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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坐正听曲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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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之上,数张委托笺纸平铺展开。
屈梁指尖将其中一张薄笺轻轻推至展清清面前。
展清清垂眸,目光落于纸面,逐行读完委托人的诉求。抬眼时眉梢微蹙,视线落向屈梁,神色带着几分审慎,“这个委托,你确定要接?”
屈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轻轻颔首:“嗯。”
展清清指尖轻叩桌沿,语气通透了然,“我未必适合出面。委托人是女子,局内需要一名男子作为参照制衡,我一介女流,能够起到的作用有限。”
“我来。”屈梁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分外笃定。
展清清静静看了他片刻,“那便交由你。若遇阻滞,我自会搭手相助。”
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定下入局身份,“我换个身份陪你一同入局,也好彼此照应。对外我名清儿,与你是自幼相识的发小。你便化名子梁。”
屈梁从未单独承接过渡心局,她要确认他心中自有分寸,至少这一次不能让他单独前往。
“好!”屈梁眼底漫开一层浅浅暖意,眉眼舒展,露出一抹难得的明快,重重点头应下。
燕国深冬,朔风凛冽。
临河听曲的茶楼之内,数盆炭火烘出一室暖意,却依旧挡不住窗隙钻进来的刺骨寒气。
展清清安坐席间,神态依旧从容舒展,周身温雅松弛。
屈梁坐姿端正,却透着一身少年人畏寒的清冷拘谨。
王星梦身姿温婉,双手拢住衣襟,指尖微微蜷缩,纵然寒意侵身,依旧维持得体坐姿,眉眼清淡无波。她是此次渡心之约的委托人。
高台之上丝竹流转,曲调缠绵悠长。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漫过整间雅座,一派闲适光景。
外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孟先义身着素色长衫缓步走入,身姿挺拔端直,不惧严寒,不见半分瑟缩,唯有袖口边角沾染室外的凛凛寒气。他身侧伴着发小云若遥。云若遥体质虚怯,双耳冻得通红,行路时微微缩肩,下意识往身旁之人轻轻靠去。
二人步履熟稔,云若遥行步间身子微倚,指尖随意拨弄孟先义腰间垂落的扇穗,说话时手肘轻蹭衣袖,姿态随性松弛,全无拘谨。
行至雅座门前,望见席上两道陌生面孔,二人脚步稍顿,随即从容入内落座。
王星梦抬眸,神色温婉平和,从容抬手引荐:“先义,若遥,我为二位介绍。这位是清儿,和子梁乃是总角之交。这位便是子梁。”
展清清微微欠身,眉眼温雅柔和,举止分寸得当,待人有礼有度。
屈梁微微拱手颔首,眉眼淡漠自持,面对生人,愈发沉默寡言。
“幸会。”孟先义礼数周全,语声沉稳温和,待人客套得体。
云若遥随之含笑颔首,性子爽朗直接,见礼干脆,眼底带着几分初见的新鲜。
茶盏一一斟满,台上曲声悠悠漫淌,席间一时安闲。
云若遥依旧姿态松弛,侧身凑近孟先义,语声轻快,低声同他品评曲词。她随手拈起碟中一块桂花糕,稳稳放到孟先义掌心,又抬手指向台上歌女,轻声说笑几句。这般相处随性坦荡,已是多年习惯。
孟先义坦然收下糕点,侧耳听她闲谈,神色自然,早已习惯发小这般亲近,并无半分避讳。
“前几日我在街上听闻一桩趣事。一对男女相约出游,本是二人私会,那男子身边却总有相熟友人相伴,每一次赴约都一同前来。”展清清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语气闲散,好似随口说起街市见闻,目光落在桌角插花之上,并不刻意看向云若遥。
她语速平缓,语调不带半分锋芒,只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旁人私下议论,再好的知己,也该分清何时相伴,何时避嫌。约会原是留给二人叙说私语,旁人在侧,许多心里话,反倒无从说起。”
“友人相聚,多少人都无妨。可若是情侣相会,二人尚未说上几句话,旁人便占去男子全部注意力,絮絮不休,这场会面,便失了原本的用意。”屈梁在一旁接口,言语直白克制,并无讥诮,只平铺直叙事理。
话音落下,雅间的声响淡了几分。
孟先义手中捏着那块桂花糕,动作骤然顿住。话语不曾点名何人,其中道理,他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垂眸,睫毛轻轻颤动,心底漫上几分涩然,从前他从未往这一层思量。
云若遥脸上笑意缓缓敛去。她不笨,听得出这话是婉转指向自己。但她不曾动怒,只是肩头微微绷紧,指尖无意识捻动衣襟绣纹,唇角抿出一道浅痕。她心中委屈,却寻不到发作的由头——对方通篇只讲街中见闻,没有一字直接针对自己。
王星梦静坐于一旁,并不插话,眼帘微垂,长睫掩去眼底情绪。
短暂沉寂过后,云若遥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偏过头,半是辩解半是不服,低声开口:“我与先义自幼相交,向来便是这般,我从未想过这些弯弯绕绕。”
展清清转头望向她,眉眼依旧温和,并无咄咄逼人之意,“本心坦荡是一回事,场合分寸又是另一回事。纵使无心,也未必不会令旁人心中结下疙瘩。”
说到此处,展清清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抬手提起茶壶,为众人续满茶水,就此翻过话头,不让矛盾继续发酵。
王星梦静静旁观片刻,心中思绪翻涌,面上依旧浅含笑意。她伸手取过两枚蜜糕,一枚推到孟先义碟中,另一枚递向身侧端坐的屈梁,“先义尝尝。子梁,你也试试,这茶楼糕点素来有名。”
屈梁猝不及防被年轻女子近身相待,显得有些害羞。他指尖本就冻得僵硬,此刻悬在半空,愈发局促无措,不敢随意动作。
展清清适时解围,动作温柔自然,分寸恰到好处。她伸手接过糕点,轻轻放到屈梁案前碟中,又提壶倾出一杯蒸腾热气的暖茶推至他手边,语声温软:“天寒地冻,他素来畏寒,手足常冷,受不住这般热切相待。”
屈梁垂眸望着杯中袅袅白雾,眼底漾开细碎暖意,指尖贴上温热杯壁,僵硬的指节慢慢舒展,抬眼默然向展清清颔首道谢,神态腼腆内敛。
这细微一幕落入孟先义眼中,他面上笑意稍敛,眸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起初他只当是女友新结识的友人过来听曲,心中并无揣测。
可转瞬,王星梦身子微侧靠近屈梁,语气温软亲近:“听这一曲婉转轻柔,倒觉得格外贴合子梁的性子。”
孟先义握着茶盏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心底漫出一阵莫名闷涩。
另一边,展清清顺着发小的身份,举止坦荡随和。见屈梁离炭火稍远,寒意偏重,便俯身伸手,将盆中赤红炭火轻轻拨向他身前,替他拢住一方暖意。这般举动熟稔自然,是自幼相伴才有的默契。
屈梁见状,难得主动,提起暖壶侧身俯身,稳稳为身侧的展清清续上热茶,动作轻柔细致,无声回应这份照料。
这般熟稔无间的相处,尽数落在云若遥眼底。
她脸上笑意淡去大半,眉心微蹙,心底生出强烈不适。在她认知里,自己与孟先义随性亲近,乃是知己坦荡常态,眼前二人如出一辙的相处,好似无声的对标效仿,令她莫名别扭,心生芥蒂。
展清清察觉席间气氛凝滞,神色依旧澄澈无害,不激化半分冲突。她将一盘香脆杏仁推到云若遥面前,语气温和:“冬日寒凉,吃些干果暖身,姑娘不妨尝尝。”
云若遥压下心下别扭,勉强点头,拈起一颗,神态不复方才松弛明快。
席间暗流,自此缓缓升腾。
王星梦依旧温柔体面,不偏不倚。往后布茶、取食、闲谈,面面俱到照拂众人,唯独对屈梁多了几分软语闲话与近身相待。
孟先义渐渐察觉气氛异样,早已不是寻常友人小聚的松弛。看着云若遥一如既往随性亲昵,再看王星梦对旁人从容熟稔的姿态,心中那份漫不经心尽数消散,慢慢品出几分刻意。
胸腔之中闷涩与难堪层层翻涌。他终于读懂王星梦的用意,心底却依旧不愿全然认错。
他自知与云若遥清清白白,知己相交并无逾矩,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不分场合的亲近,经年累月,委实委屈了自己的恋人。
心绪拉扯之下,孟先义周身气息渐渐冷沉,语声也带上几分生硬。
云若遥亦看透席间微妙变化。她看得见孟先义神色沉郁,看得见王星梦有意偏向另一侧,也看得见对面二人复刻了她与孟先义的相处模样。
她心中气闷不服。自己待人赤诚,不过是多年习性,并无半分杂念,为何要被这般隐晦对标,无端受此拘束。
矛盾层层递进,愈发真切。
云若遥刻意坐正身姿,收敛了方才肆意松弛,可旧习难改,依旧低声同孟先义点评台上唱腔,下意识偏头凑近他耳畔闲谈。
孟先义心事重重,被这熟悉的举动搅得愈发烦躁,终于压着嗓音,语气带着刻意的冷淡:“坐正听曲便好,不必频频近身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