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58、第 58 章 单独置匣封

　　次日清晨，冬阳破晓，暖光浅浅洒满庭院廊檐，驱散昨夜寒凉。

　　院落寂静，晨光温软。

　　展清清行至客房门外，轻声唤道：“子梁。”

　　房内，屈梁正端坐榻上打坐练功，周身气息凝练，额间覆着一层细密薄汗。

　　闻声而至，他即刻收功，气息敛于周身。

　　“清清，稍等片刻。”他出声应答，抬手迅速拭去额间薄汗，仔细整理衣襟仪态，将一身凌厉内敛的武者气韵，尽数藏得无影无踪。

　　片刻之后，房门缓缓推开。

　　庭院中央，冬日暖阳浅浅铺落一地柔光。

　　展清清身着一身浅碧色衣衫，衣料清浅素雅，在晨光里漾着温润光泽。她侧身而立，微微仰头，双眼轻阖，任由微凉的日光覆在眉眼面颊，静静沐浴暖阳。

　　微风轻拂，几缕发丝顺着耳畔轻轻扬起，弧度轻柔，安然静好。

　　屈梁抬眸望见这一幕，身形微顿，眸光凝在她身上，久久未动。

　　须臾，他敛去眼底细碎波澜，轻声唤道：“清清。”

　　闻声，展清清缓缓睁眼，侧首回眸。

　　日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澄澈，她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缓步朝他走近，“子梁，今日有一桩新的委托。你既留宿在此，便随我一同前去看看吧。”

　　屈梁应声颔首，语声温稳：“好。”

　　二人收拾妥当，即刻动身，去往旗烟城郊，赴那一场藏着半生执念的旧缘。

　　大腊余寒未消，年节热闹彻底散尽，城郊院中古木枯秃，墙皮斑驳剥落，四下清寂荒凉。

　　开门的是一位满头霜白的老妪，身形佝偻，咳喘频频，满面久病衰容。见了二人，她无悲无泣，无半分哭闹凄切，只侧身抬手，沉静引着两人入屋。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朴素。靠墙静静立着一只老旧木箱，木色沉暗，积满经年风尘，箱面铜锁早已锈死，轻轻一碰便微微晃动。

　　“此乃亡侄毕生所留。” 老妪缓缓落座矮榻，枯瘦指尖一遍遍抚过木箱盖板，语声沉沉，“早年楚地纷乱动荡，他孤身逃难来到燕地，寄居我家度日。一生未娶，无业无嗣，大半辈子光阴，尽数守着这一箱从故土拼死带出的旧物。”

　　“箱中是何物？” 展清清轻声问道。

　　“他叔父昔年在楚王宫中当差。” 老妪低低咳了两声，气息微弱，“宫乱将至之时，那人察觉祸事临头、性命难保，提前托隐秘门路，将一箱简片、旧年文书偷偷送出宫外，托付给自家侄儿。时隔不久，那名宫内当差之人，便殁于那场宫变之中。”

　　“乡邻皆劝我侄儿尽数焚毁干净。” 老妪眼底漫上沉沉怅然，“人人都说这是沾染宫闱祸水的物件，留一日，便多一日灾厄。可他死活不肯。”

　　“他说，这是他叔父拼着性命护住的最后遗存。若是一把火烧尽，世间便再也无人记得那人曾活过一遭。”

　　“去年冬日，我侄儿染病离世。我自身时日无多，唯一所求，便是寻一位渡心人，替他妥善安置这箱半生执念，不抛不弃、不焚不毁，让这份孤守，落个安稳归宿。”

　　展清清静静听完始末，心底了然通透。

　　“我替您了却这桩心愿。只是需开箱清点所有物件，确认无碍，再妥善收纳安置。”

　　老妪缓缓点头应允。

　　屈梁寻来薄刃小刀，小心探入锁缝，轻轻撬动锈死的铜锁。

　　一声轻响，锈锁脱开，厚重箱盖缓缓掀开。

　　箱内蒙着厚厚一层浮尘，层层叠叠堆放着楚地旧帛、残破信笺、零碎竹简单片，皆是年代久远的寻常遗存，多是琐碎记事、乡野杂录，无甚特异之处。

　　展清清蹲身，一卷一卷细细清点梳理。屈梁立在身侧，默默抬手拂去物件浮尘，相辅相助。

　　翻至箱底深处，压着一卷残缺最甚的竹简抄本。简片边缘磨损缺损多处，大半字迹漫漶模糊，平平无奇混在一众旧物之间，丝毫不起眼。

　　屋内光线昏暗，二人只当是前朝废弃的寻常宫简残片，无心深究。

　　尽数清点完毕，确认箱中皆为旧年平和遗存，无凶无祸、无诡秘蹊跷。

　　展清清抬眸看向老妪，语气安稳笃定：“我将这些旧物全数带回居所，单独置匣封存，妥善收纳，永不焚毁、不随意弃置。他日若有楚地故人前来寻物，亦可原样归还，成全令侄半生孤守的执念。”

　　老妪浑浊的眼底泛起湿润，深深躬身道谢。

　　一桩陈年心结，就此渡解。

　　辞别城郊院落，二人折返居所。

　　城外长道空旷，冬风掠过长道，吹散林间余寒。

　　天色尚明，四下静谧，一路只有轻浅脚步声。

　　屈梁走在展清清身侧，目光平视前路，神色沉静温驯，看不出半分波澜。黑漆木匣被他抱在怀中，匣身不轻，他却抱得平稳，不曾有半分晃动。

　　“这些楚地旧档，看似零碎残卷，却藏着不少旧年旧事。”他语气清淡，只是寻常闲谈口吻。

　　“乱世流离，世人辗转半生，能留下的痕迹本就寥寥。一纸一卷，皆是旁人一生的寄托。”展清清微微点头。

　　“方才那卷楚地简册，屋内光线太暗，许多地方磨损严重。方才清点之时，你可看清上面全部字句？”他臂弯微收，随口一问。

　　她下意识回想方才屋内所见的简面，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屋内光线昏暗，简片残破太多。只依稀看见几句关于宫宴膳食的只言片语，后面大片文字磨得模糊，大半都辨认不出。”她坦然答道，没有半分隐瞒，“断断续续，读不通完整一件事，也看不出前因后果。”

　　屈梁再问：“这些旧简，后续你打算如何处置？”

　　展清清望着前路开阔天色，淡淡回道：“大多是寻常乡野记录，无甚可查。唯独这卷楚宫残简略有特殊，字句零碎、语焉不详，看着像是宫内随手摘录的碎片，暂时无从考证真伪始末。”

　　她语气坦然，并未将残简视作秘事，只当一桩待查的寻常旧物，“带回府中之后便寻一处高阁锁起封存。若日后寻得对应史料、有人佐证，再慢慢考据。若无线索，便长久安放，好生留存便是。”

　　“你思虑周全。妥善封存，便是对逝者最好的成全。”他语声温稳，无半分异常，字字贴合本分随行的姿态。

　　一路晚风轻缓，长道平铺，天光渐柔。

　　所有宫闱旧事、经年误会、沉底秘辛，尽数随残简沉于匣中，安静蛰伏，以待将来的某一天能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