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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无憾、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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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骤然一静。
云若遥愕然抬眸,眼底瞬间涌上委屈与愠怒,当即开口辩驳,寸步不让:“往日一同听曲闲谈,你从无半句不满,为何今日偏要讲究这些规矩?”
“场合不同,当守分寸。”孟先义语气滞重,强撑着体面。
“分寸?”云若遥眉梢扬起,语声清亮,满是不服,“数年相处向来如此,心底坦荡磊落,何谈失度?不过是旁人思虑过多,反倒显得我处处碍眼。”
二人言语交锋,一来一往,句句含气,却依旧留着情面,没有怒骂决裂。
孟先义刻意做出姿态顾全心悦之人的颜面,云若遥满心委屈不甘,却也默契不曾撕破脸面。
王星梦静坐于一旁,心中万般纠结。
看见孟先义刻意疏远发小,顾及自己感受,她心中稍松,知晓他终究在意自己,愿意迁就她的情绪,可望见素来坦荡直率的云若遥当众受责,落得难堪境地,心底又生出几分不忍。她从来不曾憎恶云若遥,也从不疑心二人私情。她介意的,只是这份没有边界的相处习惯,她想要的不过是二人懂得男女相处中该有的分寸,仅此而已。
展清清从容周旋,语态温润通透,不偏不倚,不挑事端,轻声提点:“知己相伴固然可贵,可异性朋友之间的相处最看重分寸。本心坦荡是一回事,懂得避嫌是另一回事。二者兼顾,方能周全所有人。”
屈梁语声清简冷冽,克制冷静,一语点破症结:“积习难改,经年郁结不可轻忽。随性本无过错,失度便会扰及旁人。”
一番温和提点过后,席间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云若遥抿唇沉默。她性子直率却并不愚钝,道理听得明白,心底却认定,人前可以收敛体面,私下旧习终究难改。
孟先义心中亦有定见:不愿否定多年发小情谊,不肯全盘否定过往相交,却愿意为安抚恋人,在人前刻意避嫌,做出周全姿态。
四人各怀心事,表面达成体面和解。
台上曲声依旧悠悠,席间归于安稳,茶楼这一场无声拉扯,就此体面落幕。
众人起身离席,踏出茶楼大门。
街市正值繁闹时分,深冬疾风呼啸,街上车马往来不绝。不远处两辆马车避让不及,轰然相撞,马匹受惊扬蹄嘶鸣。街边摊贩慌忙躲闪,路人惊呼四起,场面嘈杂纷乱。
云若遥胆子本就怯弱,最怕这般突发乱象。骤然撞见车马惊乱,她心头猛地一颤,浑身僵住。
方才茶楼里所有收敛尽数抛却,她身子下意识一缩,脚步踉跄上前,死死攥住孟先义衣袖,紧紧靠向他身侧,声音带着真切颤音:“吓到我了。”
孟先义的反应,是刻入骨髓的下意识举措。
他全然没有顾及身侧咫尺之外的王星梦,目光半分也没有落在恋人身上。第一时间侧身抬手,稳稳护住慌乱的云若遥,指尖轻拍她手背低声安抚,眉眼之间尽是对发小熟稔的庇护。
王星梦立在寒风之中,身影单薄安静。
指尖紧紧攥住衣襟,眼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归于沉寂。
立于三人身后的展清清,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神色平淡,好像对眼前一幕早有预判。而她身侧的屈梁则下意识转头与她对视。他二人目光无声交汇,无需言语,便看透这段纠葛的根源——积习入骨,本性难移。
街头寒风呼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几人立于道边准备作别。方才车马乱象平息,孟先义兀自安抚着身侧惊魂未定的云若遥,全然未曾察觉自己冷落了一旁的恋人。
展清清轻声开口提点:“孟公子,乱象骤起,可曾想到王姑娘也受惊了?”
这一句轻落,孟先义浑身一怔,幡然醒悟。
他猛地松开护住云若遥的手,侧身移步,转向默然伫立的王星梦,神色满是歉疚:“方才乱象突生,若遥骤然惊呼失了分寸,我一时情急才护了她。并非我有心偏颇,若是彼时你稍有怯色出声,我定然第一时间护你周全。你切莫往心里去,我与她不过旧友情谊,绝无半分逾矩。”
王星梦静静看着他后知后觉的补救,心底寒凉翻涌,面上却依旧温婉得体,不愿当众令他难堪,只浅浅摇头一笑:“无妨,不过是些许乱象,我无碍的。”
街市人多眼杂,终究不便细诉心绪。她故作大度释然,轻轻带过方才所有落寞。
到了几人拱手作别之时,孟先义碍于情面,依旧不便单独辞别云若遥,于是他们三人只能一同离去。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展清清转头问身侧的屈梁:“你怎么看?”
屈梁淡淡开口:“人心习常,最难更改。一时克制,终究抵不过经年本性。”
展清清微微颔首,看得透彻分明:“不错,今日这归途,必然是先妥帖送王姑娘归家,再送那发小云姑娘,最后独自回府。看似周全,实则处处皆是会令王姑娘作呕的行为。”
屈梁闻言默然,垂眸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收工咯!我们也各自归去吧!”展清清浅浅一笑,转身走出几步后,对身后屈梁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
数日之后,城郊僻静茶肆。
王星梦坐在桌前,眉眼满是疲惫茫然,缓缓回想近日种种,语声柔软两难:“茶楼那日过后,当着我的面,他们收敛了所有亲昵举止,言行处处守着分寸。可私下无人拘束之时,依旧是旧日模样,半分改变都没有。”
她抬眸,眼底坦荡真诚,字字发自肺腑:“我信他们此刻坦荡清白,无半分逾矩之心。可我信得过当下,不敢拿往后漫漫余生作赌注。”
展清清望着她满目怅然、心绪纠结的模样,轻声问询:“那你心底,是否已然决意与他有个了断?”
王星梦闻言,显然怔了怔。
她没想到展清清会如此直白的问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垂眸看向杯中晃动的茶影,久久默然。
展清清不急于催她回答,只取了一杯茶,兀自小口喝了起来。
茶烟袅袅盘旋,许久,王星梦轻轻摇头,语声轻得几近破碎,满是迷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抬眼,眼底泛起浅浅红意,终于吐露全部挣扎:“我与他相伴三载,他待我极尽温柔体贴。除却和若遥这份没有边界的相处,为人处世,待我用情,几乎挑不出错处。况且我年岁渐长,这段感情已经耗去我最好的光阴,若轻易离开,我还有几个三年去寻一份真挚的感情?觅一段属于自己的良缘?”
展清清道:“你应该清楚,若是执意相守,往后岁岁年年,必将困于心结之中。”
她眉头轻蹙,满心惶惑:“是啊,分开,我舍不得数年情深。不分开,我跨不过心中这道坎。我既看不清前路,也不敢赌渺茫的来日。”
屈梁听完她全部心事,试着点醒她:“情爱最忌优柔寡断。你如今每一次妥协宽慰自己,皆是往后无尽煎熬的开端。他们可以为你演一时体面,却难以更改经年习性。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今日的迟疑,终会化作来日追悔的根源。”
王星梦苦笑:“不都说男女之事,劝合不劝分吗?怎么你二人倒很希望我离开他似的。”
展清清道:“身为渡心人,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替你拨开迷雾,看清人心真相,看清体面外壳之下的本性与心结。至于情爱离合,前路取舍,终究是你一个人的私事。我们是外人,无权替你决断,也无权评判是非对错。选择权,自始至终都握在你手上。”
“清儿姑娘,你信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王姑娘。”放下茶盏,她目光诚挚柔和,字字恳切的道:“作为渡心人,我们只愿,无论你做出何种抉择,往后岁月悠长,都可以坦然接纳,无憾、无悔、无怨。”
话音落定。
这一桩渡心委托,就此彻底落幕。
屈梁缓缓出神,将展清清最后所说的短短六个字,在心底轻誊一遍。
无憾、无悔、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