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子梁?这么 ...
-
昨日街头投壶之赛落幕,满城宴乐余温渐散,街巷归于清寂,只留冬日浅寒萦绕檐角。
昨日街头投壶之赛,原是傅水音一旁撺掇怂恿,推着沈砚之主动下场,与边笑白比试投壶。几番投壶来回,技法相较,终是沈砚之仅差分毫,仅仅输去一分,就此败下阵来。
傅水音素来心气高傲、极重颜面。她并非与边笑白存有嫌隙,心中真正介意的人是展清清。回想年初春日雅集抚琴较艺,那枚云水纹暖玉佩本是边笑白备下的彩头。那日展清清弹奏中途敛弦停手,言妙曲当付知音,不愿草草流于俗听,顺势甘愿落败,玉佩便归了傅水音。
自那日后,城中便有零碎闲言,私下取笑她胜得侥幸。加之她素来知晓沈砚之心系展清清,心底积着几分郁结与不甘。此番撺掇沈砚之上场比试,本意是想借一场胜绩,压下展清清的风头,挽回自己的颜面。谁知最后依旧落败,事与愿违。尽管她面上淡然无波,心底那点执拗心气,却久久未曾平复。
今日晨起,天光澄澈。
傅水音依昨日街上赌约,命贴身侍女备礼赴展府履约——她自己是绝不可能亲自登门的。
侍女捧着一方精致紫檀小木盒,盒内衬着柔软云锦,盒中安放一枚云水纹暖玉佩,步履端稳,入府通传。
展清清此时正端坐正厅闲坐,案上清茶袅袅,神色安然沉静。
侍女入厅,规规矩矩屈膝行礼,举止恭顺有度。
“展四小姐安好。”行礼毕,侍女双手捧起木盒,上前半步呈至案前,“昨日街头投壶赌约,沈公子落败,我家小姐依约备礼。此枚云水纹暖玉佩为彩头履约之物,特送来赠予小姐。”
展清清垂眸看向案上木盒,从容抬手接过,轻轻掀开盒盖。玉色澄澈,云水纹路流转温润,正是春日雅集那枚彩头。
她坦然收下,神色平和无骄无谑,淡淡应声:“劳你家小姐费心,也劳你跑这一趟。”言罢,她起身取来一卷装帧古雅的绝版琴谱,卷轴整洁,纸韵沉古,是寻常市面难寻的珍本。
展清清将琴谱递予侍女,语气落落大方,纯粹同辈礼尚往来,无半分居高临下:“昨日不过街头嬉闹玩乐,胜负皆是寻常,不必耿耿于怀。只是这玉佩于我而言……意义特殊,我便收下了。这卷琴谱,劳你带回赠予傅姑娘,算作我的回礼。”
侍女恭敬接过琴谱,谢礼告辞,转身折返傅府复命。
行至傅府大门,守门小厮快步迎上前来。他素来眼活伶俐,最会揣摩主子心境,知晓昨日投壶落败,自家小姐心气正闷。
见侍女手中捧着卷轴,小厮立刻上前接应:“姐姐辛苦,内堂小姐正候着回话,物件交给我送入便是。”
侍女急于回后院销差,未曾多想,随手将琴谱交予他,只大略复述了展清清平和的原话,便匆匆离去。
小厮捧着琴谱入内堂,对着端坐窗边的傅水音,自作聪明添油加醋,刻意曲解口吻,顺着主子心气妄自解读:“小姐,展姑娘收下了您送去的云水纹暖玉佩。想来是知晓昨日沈公子落败、您面上无光,怕您心中难堪郁结,特意拿出这卷珍稀琴谱送来,宽慰您心绪。”
短短几句转述,彻底变了味道。
傅水音垂眸望向案上琴谱。卷页古旧雅致,确是难得的绝版好物,她指尖轻触纸边,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爱惜。
可转瞬之间,方才入耳的曲解话语尽数入心。
她缓缓翻了两页,而后默然合卷,随手搁在案头,并未收入自己珍藏乐籍的锦匣之中。
“知道了,退下吧。”语调清淡,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一层压得极深的冷滞与别扭。
小厮不明就里,躬身退去。
内堂四下寂然。
傅水音垂眸看着案上无人问津的琴谱,抬手抚额。那枚自春日雅集便归属于她的云水纹暖玉佩,今日已然当作落败彩头,送入了旁人手中。
她可以坦然接受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可她绝不能容忍,旁人以胜利者姿态,居高临下宽慰她的难堪。
琴谱越是珍稀,越像一层刺眼的映衬,衬得昨日那场落败格外狼狈。
心结就此结死。
体面尚且维持,情面已然疏冷。
往后相见,她必要设法叫展清清落个难堪!
☆☆☆
午后日光和煦,长街铺着浅浅冬阳。
展清清怀抱一件叠得齐整妥帖的月白披风,缓步去往县衙。昨日寒夜相借的披风,她仔细晾透风干,叠得方正平整,衣料干净松软,浅浅凝着一缕清雅余韵。
抵达县衙时,边笑白公务刚毕,案头文书尽数规整妥当。见她踏光而来,眉宇间朝堂肃色尽数褪去,添了几分松弛温意。
“昨日多谢你借我披风御寒,今日晾透整理好了,特地送来还你。”展清清上前,将怀中披风稳稳递出。
边笑白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平整柔软的衣料,鼻尖掠过一缕浅淡清香,眸色微微一动。
二人先前早已约好共进晚膳,县衙小厨早备下几样温热家常菜与一锅浓汤。
二人对坐用膳,不谈权谋讼事,不涉朝堂纷争,只闲话旗烟城市井风物、人间细碎日常。一餐晚饭吃得安宁舒缓,暖意漫遍周身。
膳后静坐闲谈,日头渐渐西沉,天际浮起薄暮,周遭光线缓缓转暗。
展清清起身礼貌告辞。
天色未沉黑,边笑白静立目送她身影离去。
展清清一路缓步而归,踏入展府院门时,周遭夜色已然沉落。
庭院阶前,屈梁立在廊下。
身形静立不动,肩头落了薄薄一层夜露的潮气,身上沾着傍晚的微凉气息。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抬眸看来。
展清清走近几步,轻声开口:“子梁,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专程过来找我,可是有事?”
屈梁指尖微微蜷缩过一瞬,语声平和清淡:“未曾等多久,我也是刚到。”
话音落下,他抬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薄麻纸,递至展清清面前,“方才去书肆,发现了这张无主字条。”
展清清伸手接过,徐徐展开。
粗粝质朴的薄麻纸之上,字迹孤敛沉郁,只落得八字:世人可渡,我独难渡。
字字沉压眼底,皆是化不开的郁结困顿。
她指尖轻轻抚平纸页褶皱,抬眸看向屈梁:“依旧查不到是何人留下的字条吗?”
“踪迹全无,不留半点线索。” 屈梁应声作答。
展清清垂眸望着纸上字句,沉吟片刻,再度抬眼。
“这样,往后但凡再出现这类薄麻纸,让书肆那边仔细记下出现之前大约……半个时辰内吧,所有进店光顾的客人样貌、行踪,全部报备于你,再由你告知我。”
屈梁微微一怔:“清清是打算逐一核查?”
“是。” 展清清点头,目光落在纸面,神色认真,“此人屡次匿名留字,心绪一日比一日低落,想来是深陷困局,无人可诉。他屡次寻到渡心据点,便是存了几分期许,盼有人能懂、能解。若是只敢倾诉、不敢露面求助,终究难解心底死结。我既撞见数次,便想试着寻到他,能帮一分是一分。”
屈梁静静望着她,长睫微垂,眸光轻轻晃动,肩头紧绷的线条悄然松弛。
良久,他轻声应道:“好,我尽数记下,往后必定仔细留意。”
暮色渐浓,庭院风寒露重。
展清清抬眸望了望天色,温声开口:“子梁,今夜天色已晚,行路未免寒凉,你不必折返了。我让丫鬟收拾一间客房,你且留宿府中吧。”
屈梁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了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漂泊辗转许久,这般妥帖的体恤,于他而言太过罕有。他微微颔首,声音放得轻缓:“承蒙清清体恤。”
当晚,屈梁留宿展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