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失控   他何尝 ...

  •   他何尝不想骗一辈子。
      可他比谁都清楚,偷来的情意,本就亏欠。倘若换作是他,捧着一颗真心交付,到头来才知朝夕相对之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只会比沈诺更崩溃,更刺骨地疼。他自卑地蜷缩在身份的阴影里,深知自己配不上沈诺坦荡真诚的情意,更舍不得看着沈诺,困在一场谎言里。
      良久,他才挤出一缕轻得几乎要被秋风吹散的嗓音,带着卑微的诚恳,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怯懦:“你生气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想你因为我...旁人,终日郁结难安。”
      这话入耳,沈诺忽然低低地笑了。
      笑声沙哑,苍凉,裹着浓重的自嘲,一声一声散在烛影里。
      “你倒像是处处为本王考量。”他眼底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凉薄刺骨,“赵默悬,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你真以为,本王会为一个刻意欺瞒的外人,动怒伤身?你与沈谚如何,本王一点都不在乎,更何况,你还是个骗子。”
      字字落下,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赵默悬心上。
      他头颅垂得更低,下颌抵着胸口,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那些温柔,那些善待,从来都属于“僖王妃赵娉婷”,而不是他这个见不得光的侯府庶子,这个顶替身份、窃取温情的骗子。自卑如潮水将他吞没,心口被剜开一块,钝痛绵延,他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沈诺单手撑住额头,视线涣散地飘向虚空,窗外寒风扑在眼尾,刺得眼底一阵阵酸涩,眼尾悄然漫上一层薄红。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语调淡得近乎冷漠,却藏着爱恨纠缠的疲惫:“你这般处处为我周全。那本王若是依法行事,定你欺君之罪,斩你头颅,牵累侯府,旁人是不是便要骂我,是个无情无义的冷血魔头?”
      赵默悬终于抬了抬眼,眼底水光清亮又悲凉,语气平静得近乎死寂:“我不怕死。”
      “你不怕死?”
      这四个字,像是狠狠刺在了沈诺心上。爱极生恨的戾气骤然翻涌上来,讥讽更浓,声音陡然凌厉,带着压抑不住的崩溃:“你既然不怕死,当初又为何甘愿顶替旁人,嫁入这僖王府,演这场荒唐的戏?!”
      质问砸下来,赵默悬再度沉默。
      眼底翻涌着万千委屈、无奈、身不由己,侯府桎梏、庶子卑微、身不由己的苦楚千头万绪,堵在喉间,最终尽数化为无声。
      他有万般苦衷,却无一能宣之于口。
      家世桎梏,身如浮萍,庶子卑贱,命不由己。从出生起,他便活在底层,活在隐忍与卑微之中,从未有过半分自主的权利。替嫁,是侯府之命,是身不由己。
      可这些在滔天欺君大罪面前,太过廉价,太过苍白,根本不配成为辩解的理由。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烛火依旧摇曳,光影斑驳,映着沈诺微红的眼眶,映着赵默悬卑微隐忍的身姿,也映着这段虚假温柔彻底破碎的结局。
      良久,沈诺敛尽翻涌的戾气,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不杀你,我们和离,从今往后,你与我再无干系。”
      一句话,斩断朝夕相伴,斩断灯下温存,斩断彼此心底那点不愿承认、却早已生根的情意。
      赵默悬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仓皇地抬起头。方才死死按在眼底的泪水,瞬间绷不住了。他膝行几步,跪到沈诺腿边,颤抖着再度伸手,小心翼翼握住那双微凉的手。
      指尖滚烫,裹着无措的慌张与深入骨髓的委屈,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赵默悬嗓音破碎发颤,卑微哀求,试图挽留这份偷来的情意:“我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受过天地见证,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可以在王府当牛做马,我能不能...”陪在你身边,哪怕是个
      “夫妻”二字入耳,成了点燃沈诺最后一丝失控的引线。
      素来温润克制、自持清冷的僖王,在此刻被爱与恨拧成的尖刺狠狠扎穿。他猛地狠狠甩开赵默悬的手,力道凛冽,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猩红,爱恨焚心,气到心口发紧,厉声震开一室寂静:
      “你也配提夫妻二字?!”
      “你懂什么是坦诚相对,什么是真心相守?从头到尾,你递过来的,就是一场骗局!”
      “赵默悬,本王不杀你,已是格外开恩。你立刻滚出僖王府。镇南侯府结局如何,不在本王一念之间,却也绝非你几句示弱,便能轻轻揭过。”
      凛冽的斥责劈头盖脸落下。
      赵默悬僵跪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那层拼命撑起来的隐忍外壳,寸寸碎裂。他死死咬着唇,逼自己不要出声,可积攒了整夜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滚烫的泪珠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碎成一地狼狈与绝望。他死死压抑着喉咙口的呜咽,肩头剧烈起伏,无声垂泪,卑微地蜷缩在烛影底下,连哭,都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秋风穿窗而入,烛火明明灭灭。
      他被欺骗碾碎温情,爱极生恨,满腔火气里裹着不肯示人的溃痛。他困在自卑与谎言之中,隐忍负重,捧着一颗破碎的心,安静承受所有责罚。
      这场始于谎言的相遇,在深秋寒夜,烧得满目疮痍,两两断肠。
      朱漆房门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推开,细碎的秋风裹挟着深秋的寒凉,瞬间漫出殿外。
      赵默悬缓步走出寝殿,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他一双原本温润清透的眸子此刻红肿得骇人,眼尾红痕蔓延,蓄满未干的湿意,却再也落不下一滴泪。苍白羸弱的脸颊上,五道狰狞鲜红的指印纵横交错,深深烙在肌理之间,在素净的肤色映衬下,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是沈诺盛怒之下,留给他最冰冷、最真切的伤痕。
      门外廊下,抱香与霍桥早已静立许久。
      二人抬眸望见他这副狼狈破碎的模样,皆是浑身一僵,刹那间噤若寒蝉,满心惊愕堵在喉间,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
      “王……王妃……”
      良久,抱香才颤着声吐出几个字,话音未落,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唇瓣哽咽不止,心口又酸又痛,看着自家公子遍体寒霜、黯然憔悴的模样,却半句宽慰、半句质问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垂着头,默默跟在赵默悬孤寂的背影之后,步履沉重,无声相伴。
      廊下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簌簌作响。
      霍桥见状心头骤然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他不敢多言追问,不敢耽搁分毫,当即沉步快行,穿过庭院踏入寝殿。
      刚跨过门槛,一阵刺耳尖锐的瓷器碎裂声骤然炸开,清脆凌厉,震彻整座空寂的殿宇。
      入目皆是满目狼藉。
      昔日被沈诺悉心珍视、亲手陈设的青瓷雅器、珍玩摆件、书卷墨宝,此刻尽数滚落满地,碎裂成无数残片。金玉摆件倾覆颠倒,案几歪斜,卷轴散乱一地,冰冷的碎屑铺满青砖,满目疮痍,狼狈不堪。
      霍桥伫立门口,倒吸一口凉气,心头震颤不已。
      他追随沈诺十余年,亲眼见证这位王爷半生温润、克制自持,素来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行事沉稳有度,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失控。这般摔砸泄愤、近乎癫狂的模样,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殿内沉凝死寂,没有半分人声,唯有残余的秋风穿堂而过,拂过满地碎瓷,带起细碎萧瑟的轻响。
      距离那场撕破所有伪装、耗尽所有温情的争吵,已然过去了小半个月。
      可整座僖王府,依旧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与死寂之中,不见半分回暖的迹象。
      往日府中温煦热闹、烟火融融的光景彻底消散,亭台楼阁、回廊庭院,处处皆是沉寂。下人们步履轻盈、敛声屏气,不敢高声言语,不敢嬉笑打闹,连走路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整座王府再次被一层压抑、惶恐、低闷的气压死死包裹,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的王爷是真的动了怒,更是真的伤了心。
      无人敢劝解,无人敢调停。众人唯一的期盼,便是他们的王妃能放下身段、软下姿态,主动登门示弱劝慰,抚平王爷心底的戾气与伤痕。
      否则这赫赫巍巍、锦绣堂皇的僖王府,终将彻底沦为一座无人敢近、人人自危的寒寂囚笼,堪比森罗地府。
      深秋十月,霜风渐重,木叶尽枯。
      就在全府上下屏息静待、暗自揣测之际,一则消息骤然传遍整座王府,惊得所有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王妃赵娉婷,请旨归府,回娘家省亲。
      此言一出,满府哗然。
      谁都看得出二人之间形同决裂的僵局,此刻王妃执意归宁,非但没有半分缓和矛盾的意思,反倒像是彻底弃了这段姻缘,全然不顾及半分王爷的颜面与心绪。
      可更让人百思不解、心头惶然的是,素来隐忍偏执、放不下这段羁绊的沈诺,竟未置一词,未拦半步,默许放任,任由王妃,孤身一人,离府而去。
      无人知晓寝殿深处,那位静默独坐的王爷,熬过了多少彻夜无眠的长夜。无人知晓他眼底冰封的戾气之下,藏着怎样翻涌不休、痛彻心扉的隐忍与纠葛。
      他怒的从不是一场替嫁骗局,是自己交付的真心、沉溺的温柔、破例的温柔,从头到尾,都蒙在一场卑劣的谎言里。
      他气的从不是被宗室欺瞒、颜面尽失,是自己动了心、软了情、认了缘,最后才知,所有朝夕相伴、温柔缱绻,皆是镜花水月、一场虚梦。
      爱恨纠缠,克制隐忍,无人可诉,无人能解,最终只化作沉默的放任,任由爱人远去,独自守着满目空寂与满心伤痕。
      城郊荒野,一座废弃古庙孤然伫立,四面漏风,满目破败,隔绝了京城所有的锦绣喧嚣与纷扰是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