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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错付 秋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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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穿庙而过,卷起满地灰尘枯草,荒芜萧瑟。
赵默悬屏退了随行的车马侍从,孤身留在庙中,褪去了一身华贵温婉的王妃锦裙,尽数换下那些束缚他、伪装他的闺阁衣饰。
一袭素色青衫加身,眉目清瘦,身姿单薄,终于变回了镇南侯府第七子——赵默悬的模样。
只是这副本该清朗俊秀的男儿身姿,此刻却染满风霜憔悴,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落寞与卑微。
他转过身,看向身侧泪眼婆娑的抱香,眼底褪去了方才的隐忍悲凉,只剩一片沉静凝重,语气轻缓,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决绝。
“抱香,我此番离去,前路茫茫,生死未卜,能不能再回来,尚且未知。”
他声音很轻,被庙外风声裹挟,近乎消散。
“即便侥幸归来,我满身欺瞒,罪孽深重,也再无颜立于他身侧,无颜见他半分。”
“僖王心底有气、有痛、有恨,可他天性宽厚,从未赶尽杀绝,已是仁至义尽。这些银两你好生收着,即刻动身返回故乡,寻一处安稳僻静之地,从此隐姓埋名,安度余生,再不要卷入朝堂侯府的纷争,再不要困于我这无望的境遇。”
抱香死死咬着唇,泪水汹涌滚落,打湿了衣襟,她哽咽着摇头,声音颤抖破碎:“公子!那您呢?您走之后,往后余生,该如何自处?!”
赵默悬抬眸,望向庙外沉沉暮色,勉强扯出一抹浅淡、温柔却苦涩至极的笑意,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诉说旁人的余生。
“我自有打算。”
“我会寻机会悄悄接出娘亲,远离朝堂纷争,远离京城是非,找一处无人相识的深山僻壤,清净度日,终老余生。”
他说得平静安稳,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再也无法逆转的孤绝与赴死之意。
抱香心头剧烈不安,心底的惶恐挥之不去。她太了解自家公子,温顺隐忍、温柔善良,从来只会独自扛下所有苦难,从不舍得拖累旁人。这番话语看似安稳妥帖,实则字字藏私、句句瞒憾,根本不是真心的退路,而是早已备好的绝路。
可她不敢戳破,无力阻拦,只能任由泪水奔流。
赵默悬见她依旧迟疑悲戚,轻声温言宽慰,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别多想了,天色将晚,路途凶险,你回家吧。”
她回家了,可公子呢?公子的家又该如何回?可这些不是她一个婢女能够操心的,如今卖身契已经赎回,她的家里也还有生病的娘亲需要照顾。
抱香心中虽万般不舍,一步三回头,频频回望古庙中那道孤瘦的青色身影,最终却只能含泪转身,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沉沉暮色深处。
庙前风声猎猎,枯草摇曳。
赵默悬静静伫立原地,一动不动。片刻后,他缓缓转身,毅然抬步,朝着与抱香截然相反、苦寒万丈的北方方向,孤身独行,步步赴险。
前路无繁花,无安稳,无余生,唯有风雪绝境,九死一生。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僖王妃归宁省亲的期限早已逾尽,可僖王府的院门,自始至终,再未等来那道熟悉的身影。
整座王府的死寂,愈发深重,愈发寒凉。
往日萦绕庭前的烟火气、温软笑语、细碎暖意,被日复一日的沉霜秋风彻底吹散,消散殆尽。亭台荒芜,花木凋零,庭院冷清,处处是人去楼空的萧瑟。
阴霾沉沉覆满王府,无形的压抑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终日惴惴不安,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所有人都清楚,王府没了争吵,没了暴怒,却彻底没了生气。
最难熬的,从来不是激烈的争执决裂,而是此后漫漫无期、无人消解的空寂与荒芜。
玉沁堂内,沈诺终日独坐空庭,沉默寡言。
他再也未曾动怒摔物,再也未曾失态失控,可那份沉寂到极致的清冷,比当初的暴怒更让人心悸。
烈火燃尽,只剩寒灰。
仿佛那日的滔天怒火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独处煎熬中,慢慢沉淀、冷却、封存,可心底的伤口却从未愈合,反倒在寂静里反复溃烂、隐隐作痛。
爱意被欺骗碾碎,温柔被谎言葬送,真心错付,满盘皆输。
他克制、隐忍、不言、不问、不寻、不念。
旁人皆以为他已然释怀、只剩冷漠,唯有他自己知晓,那份爱恨纠葛,早已扎根骨血,日夜啃噬心神,让他在空旷孤寂的殿宇中,岁岁煎熬,日日沉沦。
北地万里,极寒无疆。
一座擎天雪山横亘天地之间,高耸入云,顶接苍穹,终年风雪不歇,万古冰封,皑皑白雪覆满千山万壑,冷峻巍峨,死寂苍茫,宛如一尊沉默亘古的冰雪巨兽,俯瞰着人间烟火,隔绝世间所有温情。
这座绝境雪山,在世间流传着一段近乎神迹的传说。
山巅隐世一道人,名唤华萧,道法通玄,医术冠绝天下,可医顽疾,可活死人,可肉白骨,凡入山求医者,从无失手,是世间世人绝境之中,唯一渺茫的希冀,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风雪肆虐的山巅,寒风如刀,冰雪似刃。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当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一道凌厉震怒的呵斥划破漫天风雪,声震山谷,震落松枝厚雪。
风雪咆哮,冰寒彻骨。
奄奄一息的赵默悬瘫倒在万丈冰雪之上,单薄的身躯早已被极致的严寒冻得僵硬。
他爬了整整五日五夜。
不知日夜的暴风雪裹挟,无路无援,无食无暖,凭着一口执念硬撑至今。身上厚重的御寒衣袍早已被冰雪彻底浸透,冻得硬如坚冰,死死贴在皮肉之上,不断掠夺着他体内仅剩的温度,冻得他气血凝滞,四肢麻木,几近僵死。
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刺骨的饥饿如凶兽啃噬五脏六腑,痛彻骨髓。数日来,他唯有靠吞食冰雪、硬撑意志,才能勉强维系一缕残息,踏过万丈险峰,闯过漫天风雪,寻到这处传说中的隐世居所。
他狼狈不堪,气息微弱,浑身冻得青紫,眉眼苍白如纸,随时都会彻底湮灭在这万古冰雪之中。
可他眼底残存的微光里,藏着一份无人能懂、愚笨至极、却坚不可摧的执念。
他不值得活,他满身谎言,出身卑微,满身污秽,从一开始就不配拥有沈诺的温柔,不配羁绊他的余生。
可沈诺值得世间所有最好的一切。
那样风华绝代、温润无双、本该锦绣一生、坦荡无忧的人,不该困于王府方寸囚笼,不该被旧疾缠身、被病痛折磨,不该因他这一场荒唐骗局,耗尽半生欢喜,背负半生阴霾。
他愿以自己残命、以一身凡躯、以九死无悔的绝境奔赴,换他岁岁安康、岁岁无忧、岁岁顺遂。
此念如冰雪绝境中唯一不灭的火种,支撑着他濒临溃散的身躯,撑着他最后一缕残息。
风雪嘶吼,掩埋人间声响。
赵默悬艰难地抬动冻僵的眼皮,视线模糊破碎,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在寒风之中,字字泣血,句句恳切,用尽最后一丝性命苦苦哀求。
“道长……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
话音未落,眼前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沉入黑暗。
他头颅一歪,彻底失去意识,轰然倒在皑皑白雪之中,被无边风雪缓缓覆盖,寂然无声。
一旁立在风雪中的白衣道者华萧,冷眼俯瞰着雪地中奄奄一息、以身赴死的少年,眸底寒霜覆面,满脸不屑与苛责。
“千辛万苦闯夺命雪山,弃自身性命于不顾,不为自救,只为一个弃你、恨你、怨你的负心人。”
“愚不可及,蠢笨至极,无可救药!”
他冷声嗤骂,言语刻薄,满是不耐,可那双看透世情冷暖、淡漠无波的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动容与怅然。
世间痴人,最痴不过如此。
以命偿情,以死赎罪,不求回响,不问归途。
十日风雪,倏忽而过。
京城繁华依旧,可僖王府的寒霜,未曾减半。
这日午后,王府巍峨朱门前,一道清逸孤绝的身影踏尘而来。
一身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头戴宽大竹笠,遮去大半眉眼,清瘦身影跨坐一头青驴之上,姿态闲散,风骨绝尘,与京城的锦绣喧嚣格格不入。
来人正是华萧。
他缓缓勒停驴身,抬手轻轻撩起竹笠边缘,一双淡漠清冷的眸子,淡淡扫过头顶那块鎏金烫字、赫赫威严的“僖王府”匾额。
眸光沉沉,神色不明,无人看透他眼底思绪。
片刻后,他翻身下驴,步履从容,径直朝着府门深处走去。
“止步!来者何人!胆敢擅闯亲王府邸!”
门前两名佩刀守卫即刻横臂阻拦,神色肃穆,兵刃凛凛,戒备森严。
华萧抬眸,眼神锐利清冷,不卑不亢,抬手从贴身内袖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略有褶皱的皇榜文书,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笃定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贵王府张榜天下,广寻能人异士,可治僖王经年顽疾,赏金千两,许以厚禄。”
“我便是应榜而来。怎么,此处不是僖王府?”
守卫连忙接过文书细细查验,见其上官印清晰、皇榜真实无误,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神色大变,火速转身入府,层层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