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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相   康皇后 ...

  •   康皇后听罢,松了口气,她虚扶了一把僖王妃,并将香囊归还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中充满慈爱:“幸好只是去散散酒气,若是你真出了什么事,诺儿还不知会急成什么模样。”
      赵默悬侧目看了沈诺一眼,沈诺却微微移开了目光,他心中顿时涌起一种有苦难言的滋味。
      那时他因母亲患病无钱医治,只得去酒楼做工挣取药钱,正是在那家酒楼里,他偶然结识了沈谚。
      也正是因为沈谚,他才知道自己对酒酿之物过敏,严重到只需一杯便全身起红疹,若饮下一壶高度酒酿,甚至足以致命。
      桂花酿虽然酒度不高,他饮下一杯时尚无感觉,之后才发现身上早已泛起红疹,加之又多饮了几杯,红疹只是初现,随后喉咙肿痛、浑身发热才是真正折磨人的症状。
      他没有想到,沈谚还记得他对酒酿过敏,甚至一直随身携带针对酒酿过敏的解药,而沈谚那个行事难以捉摸的人又不肯放他离开,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没有反抗。
      然而命运弄人,这一情景偏偏被沈诺撞见。万幸的是,并未发生其他更不堪的场面,只是从沈诺所站的角度望过去,那番景象却极易被误解为他与沈谚正在亲近。
      自己明媒正娶的王妃与别的皇子夜下私会,亲密非常,换做是他,定是要把这对奸夫淫妇给大卸八块,然而沈诺没有,不仅替他隐瞒,甚至一句话都没有斥责于他,甚至说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赵默悬回到僖王府时,府内的氛围让他心头一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没来之前,僖王府一直都是这样,消沉、压抑,孤寂。虽然有下人穿梭忙碌,但就是没有烟火气,仿佛这里只是一座空府。
      赵默悬更不会知道,自己先前的心境不同,所以才会觉得僖王府充满了温暖。
      今夜这座府邸仿佛又被一种深沉的寂寥与萧瑟所笼罩,悄然回归到了新王妃尚未过门时那种空旷而冷清的境况,四下里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霍桥目睹两人一言不发走进室内,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只得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他转向身旁的抱香,言语间充满了爱莫能助的歉然:“我实在是帮不了你和王妃。况且,这终究是王爷与王妃夫妻二人之间的私事,我们作为外人,又怎能随意插手干预呢?”
      抱香听到这番话,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委屈与焦虑,泪水夺眶而出,开始低声哽咽地哭泣起来。
      霍桥见她落泪,顿时慌了手脚,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劝道:“诶,你别哭了,你怎么……怎么这么容易掉眼泪啊。”
      而此刻,在那紧闭的房门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深殿浸在深秋浸骨的寒寂里,沉香燃得缓慢,烟气凝滞在半空,连风都沉得不敢轻易搅动一室紧绷。
      沈诺独坐铺着雪白狐裘的坐榻,身形端得端正,脊背却绷出一股濒临崩断的疲惫。长睫垂落,覆住眼底翻涌的晦暗,眉峰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一只手静静搁在膝头,指节死死扣拢,皮肉被攥得泛出青白,将心底翻来覆去的克制、猜忌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全都死死锁在沉默之下。
      数步开外,赵默悬跪在青砖地面上,一身青布素衣,脊背微塌,头颅低垂,像一截被弃置在光影里的枯木,安静得近乎透明。
      时间一寸寸碾过,静得能听见烛油缓缓滴落的细微声响,空气凝滞成一块沉甸甸的寒冰,压得人胸口发闷。直到案上那支残烛燃至尽头,灯芯骤然爆出一声细碎的“噗呲”,微弱的响裂刺破死寂,两人才不约而同抬眸,望向那一点将熄的火光。
      昏暝吞没殿角的阴影里,那道青色身影终于动了。赵默悬起身时动作轻得没有声息,垂着眉眼,敛着气息,快而利落地换下燃尽的旧烛,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全程不敢抬眼去触碰榻上那人的视线,谦卑到尘埃里。
      新烛燃起一簇暖黄,却暖不透满殿寒凉,窗外秋风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凛冽一掠,烛火便剧烈摇曳,碎光在梁柱与地面颠沛游走,把一室光景衬得凄清萧索,如同一幅浸了凉意的孤冷画卷。
      换完蜡烛,他没有退回原地静跪,而是踏着摇晃的烛影,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到沈诺身侧,单膝跪在沈诺脚边。
      他垂着头,鸦羽般的睫毛湿漉漉覆着眼眶,藏住里面翻涌的惶恐、自卑与酸涩。抬起的右手克制不住地发抖,骨节泛着冷白,仿佛用尽了平生所有孤勇,才微微伸出去,轻轻贴上沈诺那只因长久紧攥而蜷缩僵硬的手。
      温热一碰,沈诺周身骤然绷紧,手腕下意识便要往后一缩。
      赵默悬却没有松。
      他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稳稳扣住那只想要逃离的手,一点点牵引着,将沈诺的掌心,缓缓按向自己纤细单薄、筋骨分明的脖颈。
      起初,沈诺只觉一阵尖锐的不适漫上心头,心底掠过一层凉薄的嘲讽,只当这是僖王妃的温顺讨好,是畏惧他沉怒,刻意放低姿态服软示弱。可随着掌心缓缓摩挲,指尖触到颈侧一处坚硬突兀的骨相,那绝非女子柔和肌理的触感,尖锐地撞碎了他固有的认知。
      嘲讽瞬间僵在唇角,笑意一点点冷却、凝固。疑惑如潮水般漫上来,他下意识又摩挲两下,指尖细细描摹那处异样,方才压下去的惊疑轰然炸开,朦胧的眼底骤然凝起一片沉沉的冷。
      就在这一刻,身侧响起一道全然陌生的声线。
      低沉、清哑,裹着压抑不住的颤栗,是属于男子的嗓音,破碎地散在摇曳的烛火间。
      “我不是赵娉婷。”
      赵默悬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发紧的喉管里硬生生挤出来。他始终埋着头,不敢去看沈诺此刻的神情,不敢直视那双往日里盛满温柔、此刻必定覆满寒霜的眼。深入骨髓的自卑捆缚着他,他清楚自己从踏入这座王府起,便顶着一身谎言,偷来一段温情,本就不配奢求谅解,不配奢求半分垂怜。
      “我名赵默悬,镇南侯第七子。”
      他喉头滚动,胸腔里酸胀得发疼,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对不起,沈诺。我骗了你。”
      一句话落地,整座寝殿再度坠入比先前更沉、更窒息的寂静。
      烛火摇曳,映着沈诺僵住的指尖,映着他骤然沉寂下来的眉眼。他没有暴怒呵斥,没有即刻发作,可这份压而不发的沉默,远比雷霆之怒更让人胆寒。
      赵默悬屏息跪着,肩背微微瑟缩,任由惶恐与愧疚一寸寸啃噬心神,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哽咽,准备开口解释那身不由己的来处。
      话音尚未出口——
      “啪。”一声脆响骤然炸开,凌厉干脆,在安静的殿中荡开回音。
      赵默悬的脸被打得狠狠偏向一侧,单薄的身子微微一晃,白皙颊面上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灼红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他没有躲,没有挡,甚至没有抬一下眼,就那样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安静承受这份惩罚,隐忍的脊背绷得笔直,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光,却被他死死忍在眼眶里,不肯落下来。
      头顶落下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千年冰窖里捞出来,褪去了往日半分温润缱绻,只剩下冰封般的疏离,和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镇南侯府,竟敢以男子替嫁,欺瞒宗室,蒙蔽皇室——好大的胆子。”
      沈诺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凉,心底那点被温情包裹的柔软,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他朦胧的目光冷冷对着脚边沉默垂首的人,看着这一个月来朝夕相伴、温柔妥帖的枕边人,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织就的骗局。那些灯下闲话,那些妥帖照料,那些他曾悄悄放在心上的暖意,忽然间都变得荒唐刺眼,像一记记耳光,反过来扇在他自己脸上。
      赵默悬抿紧泛白的唇,一言不发。
      他不是不想瞒。他曾奢望,能就这样瞒下去,一日便是一日,一夜便是一夜,贪着这份偷来的温柔,守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自欺欺人地留在沈诺身边。可谎言终究有被戳破的那一刻,如今,他也再没法自欺。沈诺待他真诚坦荡,捧出一片真心,他不能让这份真心,永远浸泡在一场卑劣的欺瞒里。
      沈诺望着他沉默仿佛认命的模样,心口怒火翻涌,又掺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刺痛,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弧度。
      “如今坦荡亮出身份,就不怕本王即刻入宫面圣,奏明陛下,让你镇南侯府满门,落得个抄斩株连的下场?”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晃。
      赵默悬单薄的肩头微颤,却依旧沉默。他眼底没有贪生的惶恐,只有一片死寂的坦然。从坦白真相的那一刻起,后果他早已在心底推演过千百遍,侯府倾覆,自身殒命,身败名裂,他都一一认下,半分辩驳也无。
      这份平静赴死的姿态,非但没有浇熄沈诺的火气,反倒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狼狈的一处。怒火之下,裹着一层被背叛后的溃痛,他压着声,语气又沉又厉:“既然骗得滴水不漏,为何不接着骗下去?偏偏要在这时,把一切撕碎。”
      他要的不是一句认命,不是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他要一个答案,抚平自己满心荒谬,抚平那份被愚弄、被辜负,甚至悄悄动了心却发现全是虚假的难堪。
      赵默悬喉间酸涩翻涌,眼底隐忍的水光越积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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