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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怜惜 他颓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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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颓然跌坐回雕龙宝座,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沉郁,紧抿双唇,再无半分言语,只剩满心憋屈与震怒。
殿内威压稍缓。
康皇后敛去眼底愠色,转身看向跪地的两个儿子,眸底的盛怒尽数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忧心。
她俯身,一手轻柔扶住一个,力道温和却坚定,将二人缓缓扶起。
目光落至沈诺身上时,心疼之意几乎要溢于言表,语气满是忧虑:“诺儿,你腿伤方才愈合,神医再三叮嘱,需静心将养,忌寒忌累忌郁。你今夜长跪许久,郁结攻心,难道非要落得终身残疾、缠绵病榻才肯罢休?”
句句关切,字字慈母心肠。
兴和帝冷冽的眸光悄然扫过沈诺苍白憔悴的面容,紧蹙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松动一瞬。眼底滔天怒意之下,藏着一丝不愿外露、深沉至极的父爱担忧,却依旧硬着心肠,漠然不语,不肯半分软服。
康皇后看着眼前两个让她半生操劳、满心牵挂的儿子,无奈轻叹一声,扬声唤道:“兰嬷嬷。”
侍立殿侧的兰嬷嬷躬身应声,缓步上前,手中捧着一方精致雅致的流云锦盒,质地温润,纹样细腻。
沈诺余光一瞥,瞳孔骤然微缩,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惊愕,心绪剧烈震荡。
“母后,此物是……”
他认得。
这方锦盒,是大婚次日,赵默悬亲手奉上、孝敬皇后的枇杷霜锦盒。那日夜色温软,那人眉眼温顺,小心翼翼捧着锦盒,事事周全,温柔得让他一度以为,此生温情,终得安稳。
不等他说完,康皇后已然轻轻颔首,语气笃定。
“正是。这是你大婚第二日,默悬亲手呈予本宫的枇杷霜。”
她说着,缓缓掀开锦盒盒盖。
盒中并无半分膏脂药香,空空的锦缎之上,静静平放着两封折叠整齐、已然拆阅过的素色信笺。
康皇后取出信笺,轻轻递至沈诺手中,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看看吧。一封陈情,一封告罪,皆是他亲笔所书。”
沈诺指尖微颤,心头骤然一紧,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酸涩,伸手接过那两封薄薄的信笺。
纸页微凉,触手生寒。
他垂眸低头,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起初,眼底是沉沉疑惑,可随着字里行间的隐忍、委屈、身不由己、绝境挣扎缓缓映入眼帘,他脸上的神色层层剧变——从错愕、凝滞,到酸涩、沉重,最后尽数化作铺天盖地、撕心裂肺的悔与疼。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他终于彻彻底底知晓了所有真相。
所谓替嫁,从来不是赵默悬贪慕权贵、蓄意欺瞒、痴心攀附。
他是镇南侯府最卑微的庶子,生母孱弱无依,常年被府中主母苛待磋磨,性命悬于一线。彼时镇南侯府为攀附东宫、规避联姻风险,强行逼迫庶子顶替嫡女,以生母性命相要挟,逼他披上嫁衣、踏入王府、假扮王妃。
他无路可退,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半生卑微,半生身不由己。
这场骗婚,是侯府强加给他的罪孽,是他用以保全生母性命、苟活于世的唯一筹码。
沈诺指尖死死攥紧信纸,纸页几乎被他捏得褶皱碎裂,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狠狠碾压,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他呼吸滞涩,五脏六腑皆在发酸发颤。
自决裂那夜过后,沈诺便遣霍桥暗查镇南侯府,早已查到赵默悬半生坎坷、备受欺凌、身不由己的细碎过往。
正因知晓真相,他才压下了滔天怒火,未曾即刻降罪镇南侯府,未曾掀起朝野风波。
他心底甚至藏着一份卑微的期盼——他可以原谅,可以包容,可以尽数不计前嫌。只要赵默悬肯回头,肯低头,肯留在他身边,他便可以倾尽所有,护他周全,瞒尽天下,一生相守,让这场荒唐骗局,变成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温情。
他忍了怒火,藏了深情,等他回头。
可等来的,是他不辞而别、决绝离去,是他杳无音信、半点留恋不留。
四十余日朝夕相伴,四十余日温柔妥帖,四十余日真心交付。
他以为的琴瑟和鸣、温情缱绻,转瞬成空。
他沉溺情深,情根深种,日日沉沦;而那个人,看似温顺缱绻,实则抽身利落,决绝远去,仿佛这段朝夕相伴的情意,于他而言,不过一场无关紧要的敷衍戏码。
无数个深夜,他独坐空庭,恨意翻涌,怨他凉薄,怨他欺骗,怨他亲手打碎所有温柔,留他一人困在原地,受尽情爱煎熬。
可此刻读完信中字字血泪,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尽数崩塌、轰然碎裂。
他哪里是凉薄。
他是太过温柔,太过善良,太过隐忍。
他早已算好所有结局,早已备好所有罪责,早已抱定必死之心。
他隐瞒真相,是为活命护母;他坦白真相,是不愿欺他一生;他决然离去,是不愿拖累他半分,不愿让他因自己、因镇南侯府的罪孽,被朝野非议、被皇权掣肘、被世人耻笑。
他独自扛下了满门罪责、滔天骂名、生死绝境,把所有委屈苦楚、刀山火海尽数留给自己,把清白体面、安稳余生尽数留给了他。
而自己呢?
自己那日盛怒之下,不问前因、不查真相,一掌掴落,厉声斥责,字字诛心,狠狠伤透了那个满身伤痕、满心卑微、偷偷深爱自己的少年。
一念及此,滚烫的热泪瞬间冲破所有隐忍。
素来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僖王,眼眶骤然通红,隐忍多日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微凉的信笺之上,晕开点点墨痕。
是心疼,是悔恨,是愧疚,是剜心蚀骨的痛。
恨自己莽撞暴怒,错怪真心;恨自己后知后觉,读懂太晚;更恨那草菅人命、趋炎附势、阴狠毒辣的镇南侯府!
他们为一己私利,毁掉一个少年半生安稳,逼他说谎、逼他欺瞒、逼他背负骂名、逼他生死赴险!
他们视人命如草芥,视真情如儿戏,仗着门第权势,肆意践踏弱小,用最卑劣的算计,亲手酿造了这场双向煎熬、两两痛苦的悲剧!
滔天恨意,自心底轰然炸开,盘踞肺腑,刺骨彻寒。
镇南侯府,罪无可赦!
康皇后看着他泪落无声、痛彻心扉的模样,心头怜惜更甚,抬手取出柔软丝帕,轻轻为他拭去颊边热泪,温声细语,缓缓宽慰。
“母后与你父皇,自始至终,尽数知情。”
“初闻此事,本宫亦恨他欺君罔上、胆大包天,恨不得即刻降罪,严惩不贷。可母后看着你——”
她轻轻一叹,眼底满是感慨与了然:“看着你沉寂多年的阴郁寡欢渐渐消散,看着你眼底重新有了烟火生机,看着你难得眉眼舒展、心生欢喜。诺儿,母后视你半生孤寂,怎忍心打碎你这唯一的暖意?”
“悬儿从未想过害你,从未蓄意欺瞒。他写下这两封书信,不求宽恕,不求谅解,早已做好了认罪赴死的准备。他这一生所求,从头到尾,不过是护他孱弱生母一命,仅此而已。”
语罢,康皇后凝视着眼底覆满悲恸与恨意的儿子,轻声试探:“母后听闻,你们那日决裂大吵,他已然离府归乡。诺儿,你……可还愿意接他回来?”
沈诺唇瓣微颤,尚未开口,宝座之上,沉默良久的兴和帝骤然一声冰冷冷哼,裹挟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骤然响起。
“朕真是养出了你这般愚钝至极的儿子!”
“你早知替嫁内情,知情不报,反倒夜半闯宫、肆意闹殿!你是生怕天下人不知,我大陈亲王被一介侯府庶子骗得情根深种、颜面尽失吗?!”
沈诺心口酸涩翻涌,喉间哽咽发堵。
他今夜入宫,从来不是为了揭发赵默悬,从来不是为了追责问罪。
他是情急之下心绪崩塌,爱恨失控,无从宣泄。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那个事事为他周全、事事为他着想的少年,竟早在大婚之初,便备好告罪书、陈情信,将所有真相禀明帝后,独自揽下所有死罪,默默为他铺好后路,默默成全他的体面。
从头到尾,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只有他自顾自爱恨嗔痴、暴怒决裂。
最深情的人最隐忍,最温柔的人最决绝。
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他周全,可那人却早已做好了离他而去、赴死赎罪的所有准备。
他们朝夕相伴,倾心交付,到头来,他反倒成了那个最懵懂、最局外的外人。
这份落差,这份孤寂,这份被独自留下的煎熬,狠狠碾碎了他所有心神。
兴和帝怒意未歇,眸光再度凌厉转向太子沈谨,抓起案几上的奏折,狠狠掷落在地!
“还有你!”
“镇南侯府铤而走险、李代桃僵,宁愿冒着诛九族的死罪,也不肯将嫡女嫁于诺儿,反倒送个替身入僖王府,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忌惮你弟身弱无势,转头便想攀附你这东宫储君!算计皇室、挑拨宗亲、投机钻营,用心何其险恶!你倒好,明知猫腻,还将赵娉婷私带入东宫,纵容姑息!”
“朕怎会养出你们这两个被情爱蒙蔽双眼、是非不分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