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外因 冷雨连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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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连下了三天，到第四日清晨才渐渐停歇。天光薄淡，带着秋雨过后特有的湿冷，漫进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楚煜一夜未眠，坐在客厅地板上，身上还裹着昨夜那层沉滞的寒意。顾澜舟靠在他身侧，浅眠了半宿，脊背始终保持着警醒的姿态，只要楚煜稍有动作，他便会立刻睁开眼。地上散落着几张打印纸，是顾澜舟连夜查阅整理的法律条文，白纸黑字，写着关于赌债继承的界定。
“法律上，继承人只需要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承担被继承人的债务。”顾澜舟指尖轻轻点在一行文字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还陷在麻木里的楚煜，“你父亲的千万赌债，属于他个人非法债务，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如果你选择放弃继承他的遗产，这笔债，在法律层面，不需要由你来偿还。”
楚煜缓缓抬眼，眼底蒙着一层厚重的疲惫。双亲接连离世之后，这是他听见的第一个，称得上转机的消息。可长久浸泡在绝望里，他不敢轻易相信。
“这么简单？”楚煜的嗓音沙哑干涩，像砂石摩擦过木面，“那些债主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不会看条文。”
“法理是底线，但人情与私怨，是另外一回事。”顾澜舟坦诚，没有给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就算法律不用你还钱，他们依旧会上门骚扰、电话恐吓。我们需要去公证处办理放弃继承权的公证，留存全部材料，一旦遭遇威胁，就立刻报警。”
楚煜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冰凉，这些日子反复攥紧，留下深深的指印。他心底五味杂陈，一边是卸下千万巨债的希望，一边是心底那一点残留的、关于父亲的怅然。放弃继承，某种意义上，是彻底斩断和父亲最后的牵连。爱恨都留在原地，再也没有对峙和解的机会。
“我需要想一想。”楚煜低声说。
顾澜舟颔首，没有催促。他知道，楚煜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课题依旧停滞在原地。周教授知道楚煜家中接连发生的变故，没有催促二人返校继续实验，只是偶尔发来消息，询问楚煜的状况。暗处那个篡改数据的人，沉寂许久，仿佛随着楚煜的变故，彻底销声匿迹。可顾澜舟从来没有放下警惕，他隐隐觉得，对方只是暂时蛰伏，不是放弃。
一周之后，学院发布一则紧急通知。
国内一所国家级重点材料研究院，联合本校开设专项青年进修项目。面向本科高年级选拔两名学生，直接进入研究院课题组参与前沿热动力学研究，为期两年，需要长期驻扎外地实验基地。项目待遇优厚，包食宿，发放科研津贴，最关键的一点：该项目结业后，直接锁定推免深造资格，是独立于校内保硕名额之外的进修通道。
整个化学系瞬间炸开了锅。
这个名额，比校内保硕更加珍贵。能进入国家级研究院，接触国内顶尖的实验设备与导师资源，是无数本科生梦寐以求的机会。名额只有两个，全院所有大四本科生都可以报名，以综合成绩+现场答辩的方式择优录取。
周教授第一时间把消息发给顾澜舟，附带一句留言：“这个项目，很适合你们的课题方向。如果楚煜状态尚可，你们可以试一试。”
顾澜舟拿着手机，找到楚煜的时候，他正坐在母亲的旧书桌前，安静地翻看从前的相册。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顾澜舟将手机放在楚煜面前，把项目通知慢慢讲给他听，“两个名额。我们可以一起报名。一旦入选，我们可以带着这个热动力学耦合反应课题，去外地研究院继续开展研究。”
楚煜看向屏幕上的通知，眼神微微一动。长久以来压在他身上的，除了丧亲之痛，还有中断的课题、被人反复破坏的实验。这个项目像一道微光，照进密不透风的绝境。
可下一秒，他又垂下眼，苦笑一声：“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资格去竞争吗？家里一堆烂事，答辩的时候，随时可能被债主打断。”
“资格看成绩与答辩，不看磨难。”顾澜舟目光沉稳，“你的专业功底、实验实操能力，本来就是顶尖的。我们可以一起准备材料，一起打磨答辩。至于债主，我们提前做好预案。”
楚煜沉默很久。母亲离世之后，他封闭自我，几乎放弃了所有对未来的设想。他以为自己的前路已经彻底堵死，只剩下无尽的麻烦与伤痛。可顾澜舟依旧站在他身旁，把一条全新的路，摆在他眼前。
“好。”楚煜轻轻吐出这个字，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点重新燃起的力量，“我们一起报名。”
报名、整理成绩单、撰写项目申请书、准备答辩PPT。接下来的二十余天，两个人进入高强度的备战状态。白天，他们埋首文献，重新梳理整套热动力学课题的理论框架，把之前数次被篡改数据的实验经历，转化成对实验风险、系统安全漏洞的研究分析。夜里，顾澜舟帮楚煜梳理答辩逻辑，楚煜发挥他思维跳脱大胆的优势，补充课题创新点，两个人互补，一点点打磨答辩稿。
楚煜依旧会在深夜陷入情绪低谷，会在看到母亲遗物的时候，独自沉默很久。只是他不再把所有情绪彻底封闭。难受的时候，他会靠在顾澜舟身边，安静待一会儿，不必强迫自己开口倾诉。顾澜舟始终陪着，不催促他走出伤痛，只是陪着他往前走。
平静是短暂的。
报名后的第十天，威胁再次找上门。
那天傍晚，两人正在房间修改PPT，楚煜的手机响起陌生来电。接通之后，听筒里传来粗粝冰冷的男声。
“楚煜，别想着躲。你爹欠的钱，不能人死债消。”对方语气带着赤裸裸的胁迫，“我们查到你在准备一个研究院的选拔，要是你不把这笔钱扛下来，答辩那天，我们直接去现场闹，让你和你身边那个人，名额全部泡汤。”
楚煜的指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顾澜舟察觉到他的异样，抬眼望过来，轻轻伸手按住楚煜的手腕，示意他冷静。
“法律层面，我不需要偿还我父亲的个人赌债。”楚煜努力稳住声音。
“法律是纸上字，我们有我们的办法。”对方冷笑，“好好掂量掂量，是还钱，还是让你们两个辛辛苦苦争来的机会，直接作废。我们有的是办法毁掉你们。”
电话挂断，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煜把手机放在桌上，脊背绷得僵直，眼底刚刚升起的一点光亮，又蒙上一层阴霾。
“他们查到了报名的事。”楚煜低声说，“他们打算在答辩现场闹事，毁掉这次选拔。”
顾澜舟眉头微蹙，快速思索对策：“我们保存通话录音，作为恐吓证据。明天去公证处办理放弃继承权公证，留存全部文件。同时把录音提交给学院保卫处，提前和答辩的评审老师报备情况，做好安保预案。”
“可就算报备，他们如果真的闯进来，流言传出去，评审难免受到影响。”楚煜苦笑，“本来竞争就极其激烈，一点点风波，都足以让我们落选。”
“风险存在，但我们不能直接认输。”顾澜舟看向他，“课题是我们熬了一年的心血，这个进修机会，是我们走出当下困境的出口。我们不能被威胁逼退。”
楚煜看着顾澜舟沉静的眉眼。从前的他桀骜张扬，敢闯敢试，可接连失去双亲，再叠加无休止的追债恐吓，他已经变得畏缩，下意识觉得所有美好的前路，都不会属于自己。但顾澜舟始终没有放弃。
楚煜缓缓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好。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一早，两人前往公证处，办理放弃继承权声明公证，完整留存全部纸质文件与电子扫描件。同时，把通话录音、号码信息提交给保卫处与学院负责选拔的老师，如实告知对方受到人身威胁的情况。学院十分重视，承诺答辩当日加强会场安保，严控入场人员。
日子在备考与提防威胁的双重压力下缓缓流逝。答辩考核如期而至。
全院报名参选的一共十七名本科生，都是各专业成绩拔尖的学生。第一轮是材料初审，依据绩点、科创成果、论文、实验履历打分。
顾澜舟的综合绩点稳居全系第一，完整的课题理论成果、严谨的实验记录，履历无可挑剔。楚煜绩点同样名列前茅，课题实操创新部分是他的强项，哪怕中间遭遇实验被破坏、家中巨大变故，初审成绩依旧排在前列。
初审名单公示，两人双双进入最终现场答辩环节。
答辩当天，会场设在学院的报告厅。门口安排了安保人员核验身份，无关人员禁止入场。站在报告厅门外等候的时候，楚煜手心一直在出汗，时不时看向入口，心底紧绷，担心债主突然闯进来。
顾澜舟察觉到他的紧张，悄悄伸手，在身侧轻轻握住楚煜的手。指尖的温度平稳，无声地给他支撑。
“别怕。我们已经做好所有准备。”顾澜舟低声说。
答辩顺序抽签，顾澜舟在前，楚煜在后。
顾澜舟走上答辩台，从容不迫。他条理清晰地阐述整套热动力学耦合反应课题，客观陈述实验过程，包括两次遭遇后台参数篡改、团队如何排查漏洞、完善多重备份机制。他没有刻意渲染磨难，只客观展示课题价值，提出后续在研究院可以继续推进的研究方向。评审席上几位来自国家级研究院的专家，听得十分专注，不断记录，提问犀利，顾澜舟全部从容应答。
下台的时候，顾澜舟看向等候区的楚煜，轻轻点头。
轮到楚煜上场。
他走上台，站在聚光灯之下。台下坐着学院教授，还有远道而来的研究院专家。曾经那个张扬跳脱的少年，眼底还残留着伤痛带来的沉郁，可谈起实验与课题的时候，眼里慢慢亮起微光。
他主攻课题的实操创新部分，讲述如何跳出传统恒温反应的固有思路，设计催化剂筛选方案，剖析多次实验扰动背后的体系平衡问题。面对专家抛出的尖锐问题，他思路敏捷，应答利落，提出很多大胆却具备可行性的猜想。
评审专家提问结束，楚煜微微鞠躬，走下台。
全部答辩结束，进入漫长等待。两个人并肩坐在报告厅外的长椅上，没有说话。秋风吹过走廊窗户，带来梧桐落叶的气息。楚煜靠着顾澜舟，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没过多久，评审结果现场宣读。
项目两个进修名额，第一名顾澜舟，第二名楚煜。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煜僵在原地，一时之间不敢相信。在接连失去一切、被债务威胁、课题反复遭人破坏之后，他们真的拿到了这个机会。巨大的狂喜裹挟着长久积压的委屈与疲惫，撞得他心口发疼。
周教授站在不远处，朝二人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欣慰。
可喜悦没有持续太久。当天傍晚，新的恐吓短信发到楚煜手机上。
【算你们厉害，拿到名额又如何。外地基地，我们一样能找到你。别以为躲去研究院，就能把这件事翻篇。】
冰冷的文字，像一盆冷水浇下。
楚煜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抖。他们拿到进修名额，获得去外地研究院深耕课题的机会，看似抓住巨大转机，可威胁并没有就此消失。债主的目光依旧锁在他身上，就算远赴外地驻扎，麻烦依旧如影随形。
顾澜舟凑过来，看完短信，神色冷静。他把这条短信截图保存，和之前的录音放在一起归档。
“离开本地，去往研究院基地，对方想要上门骚扰，难度会大很多。异地报警，我们可以提前联系基地附近派出所报备。”顾澜舟缓缓分析，“我们的进修任务繁重，大部分时间封闭在园区内，外人很难进入实验基地。这是一层保护。”
楚煜看向天边沉落的落日，橙红霞光铺满天际，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我们好不容易拿到名额，可好像永远摆脱不掉这些威胁。”楚煜声音低哑，“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篡改实验数据的人，至今没有抓到。我们一走，这件事是不是就永远搁置了？”
“不会搁置。”顾澜舟开口，“学院保卫处和信息中心还在持续排查内网的线索。我们保留全部实验日志证据，异地期间，也可以远程跟进案件进展。对方当初针对课题下手，目的是阻止我们拿到成果与推免资格。现在我们拿到研究院进修名额，课题可以继续推进，对方未必会就此收手。”
暗处的对手，追债的威胁，两道阴影依旧悬在他们前路之上。但至少，他们不再困在这座充满伤痛回忆的校园城市，拥有了一处可以继续完成科研理想的去处。
一周内需要办理离校手续，打包行李，准备动身前往外地研究院基地。
楚煜回到空荡荡的家中，收拾母亲留下的零碎物件。相框、围裙、书架上的旧书，每一件物品，都勾起回忆。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这间房子，这里承载过他和母亲安稳的日常，后来又迎来父亲，带来毁灭一切的灾难。这里装满了他所有破碎的悲欢。
顾澜舟陪着他一起整理，不打扰他的缅怀，默默帮忙把需要带走的东西打包装箱。
“离开这里，不等于伤痛消失。”楚煜轻轻抚摸母亲的照片，低声开口，“妈妈不在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对我父亲的那些爱恨，也会一直留在心里。”
“伤痛不需要强行抹去。”顾澜舟站在他身侧，轻声回应，“我们带着过往往前走，不是逃离，是继续生活。我们去研究院，继续完成我们的热动力学课题，继续寻找那个暗中破坏实验的人。同时，持续应对债主的威胁，保护好我们两个人。”
楚煜转头看向顾澜舟。在他跌入最深的绝境，双亲离世，债务压身，前途黯淡的时候，是顾澜舟一直站在他身边，没有离开。他们熬过寒衡动荡的阶段，终于迎来一丝转温的契机，可前路依旧埋伏危机。
他伸出手，主动握住顾澜舟的手。
“好。我们一起去基地。”楚煜眼底褪去几分死寂，重新生出坚韧，“无论那边等着我们的是实验难题，还是找上门的威胁，我们一起扛。”
离校前一日，周教授约二人在实验楼办公室见面。
老人将一个加密U盘推到桌面，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关于内网底层篡改操作的补充排查资料。虽然暂时锁定不到嫌疑人，但我保留了所有后台日志副本。你们到外地基地之后，如果发现类似的网络入侵痕迹，可以对照参考。”周教授神色郑重，“这个项目机会难得，你们两个的才华，不该埋没在这些阴私干扰里。照顾好自己，尤其是楚煜。”
“谢谢周老师。”顾澜舟微微躬身。
楚煜低头，声音沉静：“谢谢您。”
走出实验楼，秋风吹起满地枯黄梧桐叶。当初他们在这里开启课题，在这里发现被篡改的数据，在这里一次次陷入挫败。如今即将告别这座校园，奔赴远方的实验基地。
楚煜回头望向这栋熟悉的实验楼，眼底情绪复杂。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依旧藏在人群之中，身份成谜。而追债人的恐吓，跨越地域的威胁，还会持续跟随。
转机已经到来，但绝境没有彻底结束。
热动力学里，温度的转移从来不是瞬间完成。寒态不会骤然消散，需要漫长的过程，一点点交换能量，缓慢转温。正如他们的人生，巨大的转机落在身上，伤痛、危机、阴影依旧如影随形。
只是这一次，他们并肩，一同踏上远行的路。
前路有顶尖的实验室，有等待完成的课题，有未解开的谜团，还有未知的风险。但楚煜不再是孤身一人。
夕阳把两道身影拉长，踩过满地落叶，朝着校门走去。
，接下来会有回忆杀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外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