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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痕 回忆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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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平稳穿行在连绵的山野之间,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倒退。初秋的山林褪去盛夏浓绿,晕开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橘黄与赭红,连绵起伏的丘陵如同被浸过暖色调的颜料,却透不出半分暖意。
顾澜舟与楚煜坐在卧铺车厢的靠窗位置。
这是去往外地研究院基地的长途列车,要行驶整整十四个小时。车厢内灯光柔和,周遭是此起彼伏的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响,混杂着远处旅客低声交谈的细碎杂音。
楚煜靠在车窗边,半边身子陷在座椅里。他没有睡觉,也没有刷手机,只是怔怔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树影。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丧亲的钝痛、债主悬在头顶的威胁、悬而未决的实验疑云,全部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底。
方才收拾行李出发的时候,他把母亲的相框小心翼翼包裹好,放进了行李箱最内层。那个家已经办完了公证手续,房屋待处置,往后,他再也没有可以称之为归宿的旧居。
顾澜舟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热动力学专业文献,指尖轻轻翻着书页。可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落在纸面上。他余光时不时落在楚煜身上,留意着身旁少年的状态。
楚煜的眉眼间依旧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经历双亲离世、千万债务的重压之后,他身上那股从前张扬跳脱的锐气被磨去大半,很多时候,他会陷入长久的沉默,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外表平静,内里却藏着无数碎裂的褶皱。
顾澜舟没有主动开口打破这份安静。他知道,有些情绪不需要言语去消解。
列车穿过一条悠长的隧道,车厢瞬间陷入昏暗。窗外的天光被彻底隔绝,只有车厢顶部的照明灯亮着,光线落在两人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黑暗漫上来的瞬间,一些尘封在记忆深处、早已被岁月掩埋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两个人的脑海之中。
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
此时此刻并肩坐在这列远行列车上,共担风雨、彼此托举的两个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相遇过。
那是一场无人记起的年少相逢,是一段带着棱角、充满争执的旧痕。那时的他们,尚且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尚且不知道命运会在多年以后,把他们再度捆绑在一起。
二十年前,盛夏。
南方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
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节,蝉鸣铺天盖地,聒噪地填满整个午后。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尘土气息。
顾澜舟那年七岁。
他的父母是非常封建的科研工作者,时常忙于实验室项目,少年时的顾澜舟多数时间,会被托付到外公家里暂住。外公家住在老城区的家属大院,院落里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浓密的树冠撑开巨大的绿荫,是大院里孩子们玩耍的好去处。
七岁的顾澜舟,性子已经沉静内敛。他不喜欢疯跑打闹,总是习惯一个人待在树荫下,手里捧着书本,或是蹲在地上,观察蚂蚁迁徙,看植物叶脉的纹路。他说话不多,做事条理分明,骨子里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大院里其他孩子喧闹嬉闹的时候,他大多是安静旁观的那一个。
同一年,楚煜也是七岁。
彼时楚煜的母亲还在小城工作,父亲常年在外漂泊,很少归家。楚煜从小就被母亲带在身边。他天生就不是安分的性子,精力旺盛,跳脱张扬,爱跑爱闹,浑身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野劲。大院里的孩子,都愿意跟着他玩耍。他性子热烈,爱逞强,受不得半点委屈,争强好胜,凡事都要分出个高低。
两个七岁的孩子,住在同一个家属大院,却一直没有真正打过交道。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
大院的后院有一方小小的旧花圃,是退休老教授打理的地方。花圃里栽种着各色花草,还有几株珍贵的实验培育幼苗,是老教授专门用来做植物观察的样本。老教授再三叮嘱过大院里所有小孩,不许随意踩踏花圃,不许采摘花草,更不能去触碰那些幼苗。
那天午后,一群孩子在大院里追逐打闹。楚煜跑在最前头,他和几个伙伴玩追逐游戏,一路疯跑,没有留意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撞进了花圃的边缘。
脚下一踩,几株刚刚破土的幼苗被直接碾在鞋底。嫩绿的茎秆被踩断,泥土翻涌,嫩生生的叶片碎在泥土里。
喧闹的笑声瞬间停住。
周围的孩子们都愣住了。
楚煜低头看着被自己踩坏的幼苗,心底涌上一丝慌乱。可孩童的好强,压过了愧疚。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躲闪。
就在这个时候,顾澜舟恰好从树荫下走过来。
顾澜舟是路过这里。他方才捧着一本植物图鉴,打算过来对照花圃里的植物,看看书上的图谱和现实的植株是否一致。他远远就看见了方才发生的一幕,清清楚楚看见楚煜踩坏了那几株幼苗。
七岁的顾澜舟,眉眼清冷,走到花圃边上,目光落在被碾烂的幼苗上,又抬眼看向楚煜。
“是你踩坏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没有带吼叫,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楚煜猛地抬眼看向他。
眼前的男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眉眼淡漠,神色认真。在一众疯闹的孩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楚煜心里的那股倔劲瞬间被点燃。他方才本就有些心虚,被人当众点破,少年人好面子的自尊心,立刻竖起尖刺。
“我不是故意的。”楚煜抿紧嘴唇,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是跑过来,不小心的。”
“不小心,也踩坏了。”顾澜舟依旧平静,目光没有移开,“爸爸交代过,不能踩花圃。这些幼苗是他培育了很久的。”
“又不是我故意要弄坏!”楚煜往前跨了一步,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脸上染上愠怒,“凭什么你就这么说我?不过是几棵小草而已。”
在七岁的楚煜眼里,不过几株幼苗,踩坏了,算不上多大的事。可在顾澜舟眼里,那是耗费心力培育出来的样本,是应当被尊重的事物。
两个七岁的孩子,立场截然相反。
周围围观的其他小孩,也开始窃窃私语。
楚煜被众人注视,面子挂不住,火气愈发旺盛。他抬手,一把推在了顾澜舟的肩膀上。
顾澜舟没有防备,往后踉跄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花圃的木栅栏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还手,只是蹙起眉头,看向楚煜。
“你不能动手。”
“谁让你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楚煜胸膛起伏,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桀骜与怒气,“是你多管闲事。”
“做错了事情,就要承认。”顾澜舟的语气依旧执拗,“你应当去向老我的父亲道歉。”
“我不道歉。”楚煜梗着脖子,“我又不是存心的。”
争吵就在这片燥热的花圃边爆发开来。
楚煜言辞锋利,情绪激烈,他指责顾澜舟小题大做,爱摆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处处跟自己作对。顾澜舟则始终保持冷静,不肯退让,坚持认为损坏了东西,就该承担对应的责任。
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
楚煜性子冲动,情绪上来,伸手就去抢夺顾澜舟抱在怀里的那本植物图鉴。那本书是顾澜舟很珍视的读物,是外公送给他的礼物。
“你少拿这些书本来说教我!”
楚煜用力一扯。
书页被撕裂。
厚实的图鉴,中间的书页被生生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纸页四散飘落,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顾澜舟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间,一向克制的少年,眼底终于泛起了怒意。
他伸手去抢回自己的书,两个人拉扯在一起。小小的身子扭打在花圃边上,泥土沾染上两人的衣摆,细碎的花瓣、落叶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顾澜舟没有主动攻击,只是死死护住自己的书,想要把书页抢回来。楚煜却浑身都是劲,不肯松手。混乱之中,楚煜的手肘狠狠撞在了顾澜舟的额头。
一阵钝痛传来。
顾澜舟的额头立刻泛起一块红印。
打斗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大人。
闻讯赶来的顾老教授,还有楚煜的母亲,匆匆赶到花圃。
眼前一片狼藉。被踩坏的幼苗,散落撕裂的书页,两个满身尘土的小孩,额头泛红的顾澜舟,还有喘着粗气、满脸倔强的楚煜。
大人很快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楚煜的母亲脸色很难看,她拉过楚煜,严厉地训斥他,要求他向顾澜舟道歉,还要向老教授赔罪。
可七岁的楚煜,心里依旧憋着一股不服气。
他低头,攥紧拳头,眼眶微微发红,却不肯开口说一句对不起。他心里觉得委屈,他只是玩耍时不小心闯祸,对方却不依不饶,还要逼迫自己低头认错。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妥协。
“我不道歉。”楚煜咬着牙,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不肯服软。
楚煜的母亲又气又心疼,她没有办法强迫孩子开口,只能代为向老教授致歉,又拿出钱,打算赔偿被损坏的书籍。
顾澜舟站在一旁,看着被撕裂的图鉴,看着自己额头上的红印。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控诉。只是安静地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碎书页。
书页残破,再也恢复不到原来完整的模样。
老教授看着两个孩子,叹了口气。
这件事,最后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楚煜被母亲带回家里,狠狠教育了一顿。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刻意避开顾澜舟。大院里遇见,他会扭过头,装作没有看见。
顾澜舟把撕裂的图鉴小心翼翼收好。那本书,他后来用胶带一点点粘补,裂痕依旧清晰可见,再也无法复原。
那一场盛夏的争执,就这样沉淀在了童年的记忆里。
日子一天天流逝。
没过多久,顾澜舟因为家人工作调动,要离开这座小城。他收拾行李,离开了这个家属大院。临走之前,他没有再见到楚煜。
而楚煜,没过多久,也跟着母亲离开了这座小城。
两个人,在七岁那年,短暂相逢,激烈争执,结下一场年少的过节。而后,便各自奔赴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从此彻底断了交集。
岁月洪流滚滚向前。
孩童时期的记忆,本就模糊破碎。
长大后的他们,经历了太多的变故,无数的人和事涌入生命。那场盛夏花圃的争吵,被尘封在记忆的角落,蒙上厚厚的尘埃。
顾澜舟只记得童年有过这么一件事,记得一本被撕坏的图鉴,记得一个脾气火爆、不肯认错的陌生男孩。可他已经记不清那个孩子的长相,记不清完整的来龙去脉,只残留一个模糊的印象,一段不愉快的旧事。他早已想不起那个少年的名字。
楚煜同样。
他记得七岁那年,大院花圃,和一个一本正经、爱讲道理的男孩吵过架,记得撕坏了对方的书,记得自己倔强不肯道歉。可随着年岁增长,记忆慢慢褪色。他记不清对方的样貌,记不清细节,只余下一团模糊的、带着火气的旧回忆。他也早已忘记,那个男孩叫顾澜舟。
命运何其吊诡。
二十年后,他们在大学校园重逢。
因为同一个课题,因为热动力学的研究,命运把两个当年的冤家,重新推到彼此身边。
他们朝夕相处,一同泡在实验室,一起熬过无数个实验的漫漫长夜,一起面对数据被篡改的阴谋,一起扛过双亲离世的滔天苦难,互相支撑,成为绝境之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可他们谁都没有认出彼此。
谁都不知道,如今自己交付全部信任、愿意与之共赴远方的人,就是当年那个在花圃边,和自己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的七岁小孩。
列车的隧道终于走完。
刺眼的天光重新涌进车窗,漫过车厢。
现实之中,楚煜缓缓眨了眨眼睛。
方才脑海里翻涌出来的零碎回忆,如同潮水一般褪去。那些童年的片段,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只觉得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么遥远的旧事。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顾澜舟。
顾澜舟也刚刚从纷乱的回忆里回过神。方才那些尘封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撕裂的书页,花圃的泥土,盛夏聒噪的蝉鸣,少年人倔强的脸庞。可记忆碎片太破碎,他抓不住完整的轮廓,只余下一丝莫名的熟悉感,一闪即逝。
他看向楚煜。
少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疲惫,窗外的日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在想什么?”顾澜舟轻声开口,打破车厢里的沉寂。
楚煜微微怔了怔,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低声回答,“只是刚刚走神,想起一点小时候的零碎事,记不太清了。”
顾澜舟轻轻颔首,没有追问。
他同样,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明明是刚刚认识不久的同伴,可有时候,面对楚煜,心底会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熟悉感。这种感觉没有来由,找不到源头,他只当是朝夕相处产生的默契。
两个人都不知道,这份莫名的熟悉,来源于二十年前那场硝烟弥漫的童年争执。
车厢外,山野连绵不断。
列车依旧向前疾驰,奔赴千里之外的研究院基地。
前路等待他们的,是顶尖的实验平台,是尚未完成的课题,是依旧潜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幕后黑手,是跨越地域、依旧阴魂不散的债主威胁。
而属于他们的旧痕,还埋藏在岁月深处。
此刻的他们,尚且浑然不觉。
命运的伏笔,早已在七岁那年的盛夏,就已经埋下,有一天,两个小孩,会在现实中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