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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霜结 小苦瓜楚煜 ...
秋风卷落的梧桐还在持续铺满实验楼前的步道,顾澜舟与楚煜依照周教授给出的方案,对工作站的权限做了全面锁闭。公共访客账号的写入权限被彻底关闭,往后任何参数调整,只能使用二人各自实名的校园账号登录操作。每一次实验启停、每一回数值修改,系统都会绑定个人身份,生成不可删除的操作日志,本地硬盘、课题组云端服务器、顾澜舟随身携带的加密移动硬盘,三重同步留存原始数据。
顾澜舟重新设计了实验记录规范,纸质记录本从原来的一日一填,升级成每小时手写一次实时参数。楚煜主动揽下硬件巡检,每日早晚两次逐一检查管线、压力阀、温控探头,哪怕只是毫厘之间的微小波动,都会立刻标记、核验。
二人默契地把对暗处之人的警惕藏在日常里。表面依旧是泡在实验室、穿梭在课堂与图书馆的本科生,对外绝口不提上次参数篡改的猜测,只对外解释为一次偶然的系统异常。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每一次点开工作站界面,心底都悬着一根绷紧的弦。
新一批平行试样的制备耗时漫长,提纯、称量、装填、密封,整整一周,两个人几乎牺牲所有课余休息时间。这批样品是重新支撑论文核心结论的最后依仗,容不得半点闪失。
最开始一周,一切平稳。反应曲线平滑舒展,温度压强稳定维持在预设区间,日志干净,没有任何异常登录记录。楚煜渐渐稍稍松了口气,傍晚收工的时候,还会靠着实验台,和顾澜舟闲聊几句后续论文图表的排版。
“看来上次那家伙暂时收手了,”楚煜指尖划着屏幕上稳定的热谱图,语气带着一点轻缓,“锁了访客权限之后,没了下手的口子。”
顾澜舟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戳,长睫微垂,轻声回复:“不要掉以轻心。如果对方足够熟悉内网,未必只有访客账号这一条路。”
顾澜舟的预感,没有落空。
在新一轮连续过夜反应的第三天清晨,两人推开实验室大门,心脏骤然一沉。
实名账号的登录记录完好,是顾澜舟昨晚亲手退出的账号,没有陌生账号登录痕迹。可屏幕上导出的反应曲线,再次出现突兀弯折。不是大幅度的断崖偏移,这次对方下手更隐蔽,一点点缓慢抬升温度,一点点微调压强,改动幅度极小,单凭肉眼粗略看图几乎很难察觉。只有逐行对照每十分钟记录的原始数值,才能发现参数在深夜被缓慢篡改。
手段变得更谨慎,不再追求一次性毁掉整釜样品,而是细微地扰动平衡,让最终产物误差落在临界区间。若是不仔细核对,他们甚至会误以为是反应体系本身存在正常实验误差,直接将这组无效数据写入论文。
“太狠了。”楚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指尖攥紧鼠标,反复刷新日志,“没有登录痕迹,对方绕开账号验证,直接底层篡改后台运行参数。不留登录记录,查不到是谁。”
顾澜舟指尖冰凉,一页一页翻出三重备份里的文件。本地备份和云端备份,全部同步被改动。对方不是修改工作站单份记录,而是穿透权限,同步篡改了多处存档。
三重备份,尽数失效。
精心制备的试样再次报废。
这一次,没有办法再简单归类为系统bug。连续两次,精准针对他们课题的蓄意扰动,证据已经足够支撑两人的判断。他们再次带着全套日志去找周教授。
周教授看完全部材料,脸色凝重。这一回,他不再提出是偶然故障的猜想,只是眉头紧锁,反复翻看底层数据记录。
“内网底层篡改,痕迹极难溯源。学院信息中心技术能力有限,很难追踪这种绕过账号的后台操作。”周教授声音低沉,“我会上报学院保卫处,启动校内网络安全排查。但是我必须实话告诉你们,这种隐蔽操作,追查周期很长,短时间很难锁定作案人。”
“课题进度会严重滞后。保硕名额虽然公示,但硕士入学需要提交完整的本科毕业论文与课题成果。如果持续被干扰,你们很难按时交出合格数据。”
走出办公室,秋日的风刺骨,不再是初秋那种带着草木余温的清爽。楚煜沉默很久,往日里跳脱张扬的气息敛下去,眼底压着郁气。
“他躲在暗处,不断动手,我们防起来太累了。我们能加固一层,他就能找到下一层漏洞。”楚煜声音低沉,“我们连对手是谁,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们,都不知道。”
顾澜舟侧头看他。楚煜很少露出这样疲惫的模样。从前无论实验遇到怎样的瓶颈,楚煜总能想出新的思路,永远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可连续两次数据被毁,漫长无望的追查,一点点消磨耐心。
顾澜舟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声音平稳而坚定:“我们调整方案。拆分实验,缩短单次连续反应时长,不再做长时间过夜反应。每一轮反应控制在白天,我们轮流守在实验室,全程盯着设备运行。只要有人试图篡改,我们能第一时间发现。进度慢一点,至少能保住数据。”
楚煜抬眼看向顾澜舟。顾澜舟眼底依旧沉静,哪怕接连遭遇打击,也没有慌乱崩溃。这份沉稳,像一根锚,稳稳拉住濒临浮躁的楚煜。楚煜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来。”
日子进入一种高压循环。他们拆分实验批次,白天轮流留守实验室,一人盯仪器,一人整理记录,几乎没有空闲。顾澜舟上课、实验、查阅文献,作息依旧规律。楚煜却悄悄熬了许多夜,眼底开始长久浮着淡淡的青黑。只是他习惯自己消化情绪,从来不在顾澜舟面前抱怨疲惫。
变故,毫无预兆地降临。
那天下午,顾澜舟正在实验台称量试剂,楚煜手机突然疯狂震动。陌生的本地急救号码,一遍一遍打来。
楚煜拿起手机接起,最开始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短短十几秒之后,他脸上所有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原本鲜活明亮的眸子骤然空洞,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机掉在地上,他瞬间没了反应。
顾澜舟听见不对劲,立刻停下手中的操作,转头看向他:“楚煜?怎么了?”
楚煜没有回话,嘴唇微微翕动,发不出声音。听筒里急救人员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车祸、重型颅脑损伤、紧急抢救,几个词语砸在空气里。
是楚煜的母亲。
正常下班路上,路口突发车祸,肇事车辆逃逸,路人拨打急救电话,人已经送进急诊手术室。
楚煜几乎是踉跄着抓起外套,背包都来不及拿,捞起手机就跑。顾澜舟当机立断,迅速收好实验记录,锁好实验室设备,紧跟着楚煜往外跑。
一路上,楚煜全程沉默。他不说话,不哭,也没有嘶吼。只是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平日里桀骜跳脱的少年,一瞬间像被抽走所有生气。
医院急诊楼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冰冷刺眼的白炽灯,走廊长椅上坐着等候的家属,远处急救推车滚动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医生反复告知伤情危重,手术风险极大,让家属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楚煜站在手术室门外,靠着冰冷墙壁,一动不动。顾澜舟安静陪在他身侧,没有多说安慰的空话,只是默默陪着,在楚煜身体微微晃动的时候,伸手轻轻托住他胳膊。
漫长的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深夜,手术室大门打开,医生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
“抢救无效。”
一句话落下,楚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只是怔怔地看着医生,眼神一片空白,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直到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病床出来,他才缓缓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白布边缘。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
他瘫倒在地上,跪在推车面前,整个人不停的喃喃着:“这不是真的,真不是真的!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顾澜舟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医生面前拽开。
之后整整一个月,楚煜彻底封闭了内心。
他不再说话。
不是赌气式的缄默,是单纯的,类似于失了神的不说话。他依旧跟着顾澜舟往返学校,偶尔跟着去实验室,乖乖坐在一旁,看着顾澜舟操作仪器,却一言不发。别人和他搭话,他没有任何回应。眼底往日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
他会按时吃饭,按时走路,按时跟着顾澜舟往返宿舍与实验楼,像一具保留基础行动能力的空壳。所有情绪全部向内封闭,拒绝向外流露半分。
顾澜舟放下很多个人安排,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不再催促实验进度,不再讨论课题和那些被篡改的数据。顾澜舟只负责照顾楚煜的日常,提醒他吃饭喝水,在夜里楚煜失眠静坐的时候,安静坐在他旁边,陪着他熬过漫漫长夜。
顾澜舟明白,楚煜习惯独自消化伤痛。此刻他不需要劝说,不需要旁人反复说着节哀。陪伴,就是最好的支撑。
实验室的课题被迫按下暂停键。暗处那个人,似乎察觉到楚煜这边的巨大变故,暂时停下了篡改数据的动作。可这份平静,没有带来喘息,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凝滞。
母亲出事两个月之后,楚煜消失许久的父亲,突然回来了。
楚煜的父亲常年在外,很少回家。楚煜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对父亲的印象淡薄,夹杂着复杂难言的感情。这次归来,不是归家团聚,是仓皇逃回来的。
从澳门赌场回来。
一身风尘,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进门,没有先悼念亡妻,第一句话,就告诉楚煜残酷的现实:“我在外赌债累积,欠下近千万巨额欠款。债主已经追到内地,四处寻人,限期偿还,还不上就要用别的方式抵债,你是我儿子,欠的钱你帮着还,天经地义。”
一瞬间,两层重压狠狠砸在楚煜身上。
丧母的伤口还血淋淋没有愈合,千万债务从天而降。
那个月封闭内心、一言不发的楚煜,在见到父亲的这一刻,沉寂许久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混杂着爱恨,撕扯着他的骨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是他的父亲,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童年记忆里零星碎片里,也曾有过短暂温情。年少的时候,楚煜心底隐隐期盼过父亲的陪伴,心底保留一丝本能的、对父爱的渴望。哪怕常年分离,心底深处依旧存着一份难以斩断的血缘牵绊。
可就是这个父亲,常年流连赌场,置家庭不顾。母亲独自撑起家里大小琐事,操劳半生。如今母亲意外离世,尸骨未寒,他带回来千万赌债,把灭顶的债务枷锁扣在楚煜身上。
爱和恨,在胸腔里激烈对冲,拧成一团,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你欠了一千万!?”楚煜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时隔整整一个月,这是他母亲出事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声音微弱,带着碎裂感。
楚煜父亲垂着头,没有丝毫愧疚:“是。我也不想,一开始只是小玩,越陷越深。现在债主逼得紧,我没有办法……”
“我妈活着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楚煜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一个人在家,日夜盼你平安回家,你在那边赌钱!?现在她人不在了,你带千万债务回来!?你可真是好样的,你怎么能这么要脸啊,顾霍寻!!!”
“我就是爱玩怎么了,玩玩而已,和我吼什么啊。”男人声音浑浊,带着浓浓的傲慢
楚煜站在客厅,环顾这个曾经属于他和母亲的家。墙上还挂着母亲的照片,笑容温和。仅仅两个月,物是人非。母亲不在,父亲带回巨额赌债,漫天的压力朝着他一个人压过来。
千万债务,凭一个还在读研的学生,根本无力承担。债主不会顾及他年纪,不会顾及丧母之痛。
那段日子,楚煜活在无边的绝望里。白天强撑着跟着顾澜舟,夜里独自失眠,反复被两种情绪拉扯。他怨恨父亲毁掉家庭,恨这笔凭空落下的巨额欠款;可血脉牵绊摆在那里,他没办法彻彻底底、毫无芥蒂地去憎恨这个人。心底残存一丝微弱的、本能的亲情,不断折磨他。
顾澜舟察觉到楚煜状态再度崩溃,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放在楚煜身边。他安静听楚煜断断续续诉说心里的矛盾,不强行评判楚煜对父亲的爱恨,只是稳稳托住濒临垮掉的楚煜。
“我明明该恨死他。”某个深夜,楚煜靠在顾澜舟肩头,声音低哑,“可看见他的样子,我又会想起小时候,为数不多他带我出去玩的片段。明明一切都毁在他手里,我却没办法做到全然无情。”
顾澜舟轻轻抬手,顺着他后背,声音清和:“爱恨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不用强迫自己必须去恨,也不用强迫自己原谅。你的感受,都是合理的。”
现实的残酷还在继续发酵。债主步步紧逼,不断上门、打电话施压,威胁恐吓。楚煜父亲四处奔走借钱,四处碰壁,债务非但没有减少,冲突反而不断升级。
悲剧来得猝不及防。
一场激烈冲突,债主上门对峙,争执爆发,楚煜父亲被捅了数十刀身亡,鲜血溅在顾澜舟脸上,整张脸,惨白如纸。
短短两个月有余。楚煜先后失去母亲,再失去父亲。双亲尽数离世,还遗留下来一笔千万赌债。
一夜之间,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
所有依靠全部消失,沉重债务悬在头顶。楚煜被狠狠推入绝境。
消息传来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下着连绵冷雨。顾澜舟接到电话,立刻赶到楚煜身边。推开门,看见楚煜安静坐在地板上,背靠墙壁,没有哭。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落雨的天空,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死寂。
双亲离世,孤孑一身,千万赌债如大山压顶。少年从前桀骜张扬、思维跳脱,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接连不断的毁灭性打击,几乎碾碎他。
顾澜舟缓缓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挨着他坐在冰凉地板上。雨水敲打窗户,淅淅沥沥,填满房间的寂静。
楚煜侧过头看向顾澜舟,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气息,疯了似的举起双手捂着脸,笑了:“呵呵,哈哈哈,澜舟,好像所有东西,全都没了。妈妈,爸爸,家。还有我们的课题,反复被人篡改的数据,看不见的对手,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撑不下去了,我可真是自造孽啊。”
他不是软弱。是接连不断的重击,一层一层剥掉他所有支撑。母亲离世之后封闭一个月,好不容易开口说话,又迎来父亲归来、巨额赌债,紧接着父亲身亡。爱恨交织还没有理清楚,又迎来又一场永别。
对父亲那种矛盾的情绪,此刻变得更加复杂。怨恨依旧存在,可死亡消弭了争吵,只剩下巨大的空落。没有机会对峙,没有办法质问,爱恨全部卡在心底,永远得不到答案。
顾澜舟微微转头,望向楚煜,目光沉静而坚定。他伸出手,握住楚煜冰凉的手,指尖稳稳扣住。
“不会只剩你一个。”顾澜舟声音清晰,穿过雨声,落到楚煜耳中,“课题我们可以慢慢做,数据我们可以重新采集。债务,我们一起想办法厘清,区分法律上的责任边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我们总有一天找到。无论发生什么,我和你一起扛。”
楚煜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长久以来独自硬扛一切的习惯,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小口。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奔涌而出,他没有放声痛哭,只是肩膀轻轻颤抖,把头轻轻靠在顾澜舟肩膀上。
“我好难。”楚煜捂着脸低声呢喃,“一边恨他,一边又会难过。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我知道。”顾澜舟轻声回应,“不用逼自己快点好起来。难过就慢慢释放,不必强迫自己消化所有痛苦。我们一点点往前走,走多慢都没关系。”
窗外冷雨持续落下,冲刷着城市的秋。实验室里被人反复扰动的热动力学平衡,就像他们此刻的人生。一点外力,就能轻易打破稳态。可人生的温度,却在接连失去里不断流失。一滴泪在楚煜的脸上,无声滑落。
但至少此刻,在无边黑暗里面,他们还有彼此。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千万债务的甄别、后续法律事务、停滞许久的科研课题、依旧潜藏在暗处,持续伺机破坏他们实验的匿名对手,全部还在前方等待。巨大的绝望笼罩着楚煜,可顾澜舟的陪伴,成为绝境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支点。
楚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绝望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双亲离世的伤痛、对父亲复杂拧巴的爱恨,不会短时间消散。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困在这片无边寒雾之中。
他缓缓回握住顾澜舟的手。
雨还在下。寒衡之下,万物动荡,可他们之间相互支撑的那一点温度,没有熄灭。
警告:本文提到赌场仅在澳门区域合法,赌博伤身,赌博伤财,赌博伤情。赌博伤身,赌博伤人,赌博伤情。赌博伤身,赌博伤人,赌博伤财。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无不良引导,请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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