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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偏移参数 参数被改, ...

  •   国庆收假之后,秋意彻底浸透了整座校园。

      梧桐树叶大片大片褪去青绿,被连日的秋风染成金褐,落在化学实验楼外的台阶上。实验楼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试剂气息,通风系统低低嗡鸣,走廊里来往的大多是抱着记录本、护目镜的本科生与研究生。这栋楼是周教授课题组的主场,也是顾澜舟与楚煜投入了近一年心血的地方。

      他们联合推进的热动力学耦合反应项目,是学院近年最受看重的本科科创课题。项目从最开始的理论推演,到反复调试反应釜参数,筛选催化剂配比,两个人几乎泡在这间实验室里度过了大半假期。

      上周学院正式公示消息的时候,整个系都掀起一阵小声议论。

      学校破例给这个双人合作课题批下两个推免保硕名额。同一个项目,两名本科生,共享成果,双双拿到本校化学系硕士研究生的入场券,在学院近五年的本科生科创记录里,都是极为罕见的特例。

      消息传来那天,楚煜倚在实验室的操作台边,指尖转着一支记号笔,眉眼是惯有的桀骜张扬,嘴角挑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侧过头看向正在整理原始数据记录本的顾澜舟,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听见了?咱们两个,都拿到名额。不是一人分一半成果,是成果属于我们两个人,保研名额,也是一人一份。”

      顾澜舟笔尖没有停顿,依旧在记录本上工整誊写曲线数据,清隽的侧脸在冷白色实验台灯光下显得安静。他是旁人眼中无可争议的天之骄子,逻辑缜密,理论功底扎实,对热平衡体系的敏感度几乎是天赋,整个课题组里,周教授最常夸奖的就是他。

      他微微抬眼,长睫轻颤,淡淡应了一声:“嗯。”

      楚煜的性格和他截然相反。思维跳脱,大胆敢试,旁人眼里浪荡不羁,不爱死守书本上刻板的公式,擅长在实操环节找到突破口。很多次实验卡在瓶颈,都是楚煜跳出既定思路,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再交给顾澜舟用严谨的理论去验证推演。

      旁人都说,他们是互补到极致的搭档。顾澜舟负责稳住地基,楚煜负责撕开僵局。

      楚煜俯身凑近一点,肩膀几乎挨到顾澜舟的肩膀,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这下不用分开读研了。往后三年,还能接着在一个课题组里熬实验。”

      顾澜舟合上记录本,指尖摩挲着封皮边缘。国庆纪念馆那一趟带来的厚重心绪还沉淀在心底,个人情爱依旧珍贵,可前路的志向,已经铺开在眼前。他没有回避楚煜的目光,声音清和:“前提是,我们把剩下的对照实验全部做完,完整产出论文。数据不能出任何差错。”

      “放心。”楚煜直起身,抬手拍了拍反应釜外壳,“咱们的参数,我背都能背下来。”

      课题的核心,就是一套精密稳定的恒温反应体系。整套装置依靠电脑终端设定温度梯度、压强、搅拌速率,任何一项参数出现微小偏移,都会直接改变反应平衡,产物转化率会产生巨大偏差,所有前期积累的数据都会作废。

      顾澜舟有一个近乎偏执的习惯。每次离开实验室前,他都会逐项核对设备参数,手动记录屏幕上每一组数值,手写在纸质记录本上,同步备份一份加密电子文档。楚煜则负责检查硬件管线、试剂余量,确认设备安全锁,检查通风橱。两个人分工固定,从课题启动之日起,一直保持这个习惯。

      这天傍晚,暮色透过实验室高处的小窗斜切进来。两人结束当天的对照实验组,按惯例核对完所有参数,锁好实验室大门,一起离开实验楼。

      “明天一早来采集终段数据,这一组平行样,是论文里关键的支撑点。”顾澜舟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厚厚的文件夹,“只要这组数据稳定,我们的误差范围就能控制在预期之内。”

      楚煜跟在他身侧,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漫不经心踢着地上的落叶:“稳得住。昨晚过夜反应的基线我看过,曲线平滑得很。”

      “但愿。”顾澜舟轻声说。

      一夜过去。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两人提前赶到实验楼。实验室的门禁刷卡记录只留存校内人员,他们刷开房门的时候,通风系统依旧保持着低档位运转,房间里安静,仪器待机指示灯幽幽亮着。

      顾澜舟径直走到工作站电脑前,准备调取过夜运行的实时曲线。楚煜走到反应釜旁边,戴上手套,检查管路有没有漏液。

      屏幕加载出数据曲线的一瞬间,顾澜舟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的指尖悬在鼠标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错愕。

      楚煜听见身后没有动静,回头看他:“怎么了?”

      顾澜舟没有说话,放大曲线图谱。原本应该平滑缓慢抬升的热谱曲线,在凌晨两点十分左右,突兀出现了一处断崖式偏移,温度、压强两组核心参数全部偏离预设值。

      “参数被改动了。”顾澜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楚煜能听出里面潜藏的紧绷,“我们昨天傍晚设置的恒温区间是172.4摄氏度,压强0.42MPa。现在系统日志显示,凌晨两点零七分,温度被上调至186.7℃,压强同步拉高。”

      楚煜脸上散漫的笑意瞬间收了。他快步走到电脑屏幕前,俯身盯着屏幕上的操作日志。

      工作站的系统日志清晰记录:修改操作发生在凌晨两点零七分,登录账号是课题组公共访客账号。

      公共访客账号权限有限,原本只能浏览数据,不能修改运行参数,不知道是谁找到了权限漏洞,远程登录,强行改写了反应的核心设定。

      “见鬼。”楚煜低声骂了一句,眼底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彻底褪去,“我们昨天临走反复确认,参数锁是开启状态,正常情况下访客账号根本无法写入修改指令。”

      顾澜舟点开原始记录,调出昨晚离开前他手写记录在本子上的纸质参数,一行行和系统初始设置比对。所有初始数值,都和他手写记录完全吻合。也就是说,昨天他们亲手设定好的参数,在深夜无人时段,被人远程篡改。

      釜内的反应在错误参数下持续运行了接近五个小时。这一组耗费两周时间制备的平行试样,彻底报废。

      不仅仅是样品作废。更可怕的是,一旦反应在高温高压的偏移条件下继续推进,有发生暴沸、冲料的风险。幸好反应体系的安全阈值触发保护机制,凌晨四点自动停机,没有造成实验室安全事故。

      楚煜伸手点开历史登录IP,页面弹出一串地址,是校内的网段,但没有精确到房间,只能确认登录设备在校园局域网内,无法定位到具体的电脑终端。

      “不是设备故障。”顾澜舟指尖划过屏幕上的修改时间戳,冷静分析,“硬件故障只会让参数漂移,不会精准定向修改设定值。是人为操作,有人主动登录系统,改了我们的反应条件。”

      这句话落下来,实验室里的空气骤然沉下去。

      楚煜站直身体,环顾这间不大的实验室。试剂架整齐排列,玻璃器皿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门窗完好,门锁没有撬动痕迹。对方没有进入房间,利用网络漏洞远程操作工作站。

      “谁会干这种事?”楚煜皱起眉,往日跳脱的思维飞速运转,“知道这个访客账号漏洞的人不多,而且清楚我们这个过夜实验的时间节点,明白修改这两个参数,就能直接废掉整组平行样。”

      顾澜舟合上电脑,转身走到反应釜前,隔着防爆玻璃观察内部残留产物。原本预期的晶体产物形态完全扭曲,颜色暗沉,反应平衡彻底被打破。

      “不是随机失误。是针对性改动。”顾澜舟声音平静,可骨子里属于天之骄子的敏锐全部调动起来,“对方知道这个样品对我们课题的意义,知道这组数据是我们论文里的关键一环。”

      楚煜靠在操作台边,指尖无意识敲击金属台面,眉头紧锁。他往日总是一副万事不上心、随性浪荡的模样,可一旦触及核心,思路锋利,一点不输给顾澜舟。

      “保硕名额。”楚煜低声开口,“一次性两个名额,全学院盯着。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拿到完整成果。”

      顾澜舟微微颔首。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这个课题成果分量很重,双保硕名额太过扎眼,难免引来旁人的嫉妒。只是两人此前都没有想到,会有人用篡改实验参数这种阴私手段,暗中破坏。

      “先不要下结论。”顾澜舟冷静自持,“我们先排查线索,把所有可能性全部核实一遍。”

      接下来整整三天,两个人投入全部课余时间,着手调查这件事。

      第一步,他们找到实验室管理员,申请调取实验室门口的监控录像。监控覆盖走廊和大门,可以查看夜间进出人员。

      录像从他们昨天傍晚锁门离开,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两人回来,整整一夜。画面里,实验室大门全程没有任何人刷卡进入。没有人深夜开门走进这间屋子。这印证了他们的猜想:对方没有进入室内,是远程通过校园内网操作工作站。

      监控画面清晰,没有任何剪辑痕迹,没有可疑人影。这一条线索,直接断掉。

      紧接着,他们去信息中心,申请深挖那一条修改操作对应的内网IP。信息中心老师核查之后,给出的答复是:该网段是学院公共机房共享IP,上百台电脑共用同一个网段地址,无法锁定单独一台设备,也无法直接定位使用者。机房夜间对外开放,很多学生都可以使用。

      线索再次中断。

      楚煜坐在信息中心走廊的椅子上,指尖捏着打印出来的IP记录,眉头拧着,平日里那副散漫劲儿消失大半:“等于查不到是谁。”

      顾澜舟坐在他旁边,翻阅打印出来的日志副本,神色依旧沉静。“公共机房,没有实名绑定,对方刻意选这个地方操作,就是为了抹去痕迹。”

      之后,他们梳理课题组全部成员名单,挨个排查知晓访客账号漏洞、清楚他们实验时间安排的人。课题组一共十余人,研究生、本科生都有。他们私下留意每个人的言行,询问近期有没有人接触过工作站后台。

      一圈排查下来,所有人都有合理的不在场佐证,没有人承认操作过系统,也找不到任何指向性证据。没有目击者,没有聊天记录,没有留存的操作痕迹。

      楚煜甚至想到,会不会是课题组里某个同样在竞争推免名额的学长,或是同届其他科创项目的对手。但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猜想,全部只是猜测。

      所有方向查下去,全部走进死胡同。

      第四天下午,两人带着全部日志、监控材料,一起去找周教授。

      周教授的办公室在实验楼顶层,书架摆满专业书籍,桌面放着厚厚一摞论文稿件。老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耐心听完两个人完整的陈述,一页一页翻看他们打印的系统日志、监控回执、IP查询报告。

      办公室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等全部看完,周教授放下资料,抬眼看向他们两个,神色平和,却带着科研人特有的审慎。

      “我看完你们所有的材料。”周教授缓缓开口,“从日志上看,参数确实发生了变化,样品报废是事实。但是,我们不能仅凭这一条日志,断定是有人蓄意谋划、恶意篡改。”

      顾澜舟微微前倾身子,保持着学生的礼貌,条理清晰陈述:“周老师,硬件自检报告我们已经测过,设备本身没有故障,不会自主修改预设参数。登录修改的时间,恰好是我们过夜反应的关键阶段,目标明确。”

      “我明白你们的怀疑。”周教授轻轻点头,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是科研里,很多偶然因素,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异常。内网偶尔出现后台程序冲突、系统临时bug,公共账号自动触发写入指令,这类情况在实验室不是完全没有先例。”

      楚煜抬眼,平日里桀骜的眉眼带着一丝不服,开口反驳:“老师,程序bug只会随机波动,不可能精准修改我们课题核心的两项参数,刚好废掉这一组平行试样。”

      周教授温和地看着他,语气沉稳:“楚煜,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会下意识认定,是有人暗中动手脚。可是,证据不足。监控没有拍到人,IP无法定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存在人为恶意操作。在科研领域,我们不能依靠推测去定性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向顾澜舟,这位他最看重的学生。

      “顾澜舟,你逻辑缜密,擅长控制变量。但做科研,也要区分‘合理推测’和‘确凿证据’。现在所有线索,都只能证明参数异常,却无法锁定操作者,更无法证实对方是出于破坏你们课题的目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周教授放缓语调,“只是一次极其罕见的系统异常,是你们两个过于紧绷,把偶然的故障,脑补成一场有预谋的算计?是错觉。”

      这句话,落在房间里,安静地回荡。

      顾澜舟沉默片刻。他内心的判断没有动摇,从参数改动的精准程度来看,这绝不是系统bug。可是他必须承认,他们手里,确实拿不出实打实、能钉死幕后之人的证据。所有线索全部断掉,找不到人,抓不到痕迹。

      楚煜抿紧嘴唇,靠在椅背上,眼底有几分不甘。他本来以为顺着线索追查,一定能揪出背后动手的人,可一圈调查走完,什么都没能找到。周教授的说法,听起来像是安抚,可客观来看,确实挑不出逻辑漏洞。没有证据,所有怀疑都只能停留在猜想层面。

      “老师,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处理?”顾澜舟轻声询问,依旧保持着冷静自持。

      “样品报废,只能重新制备平行样,重做这一组对照实验。”周教授说道,“后续每次实验,你们开启系统操作留痕,每次修改参数都使用你们本人实名账号,关闭公共访客账号的写入权限。设备每天做一次硬件自检,做好多重备份。”

      “至于人为破坏的猜想,在拿到证据之前,不要对外传播。不要在课题组里无端猜忌同学,影响实验室氛围。”周教授叮嘱,“保硕名额已经公示,学校认可你们目前的课题成果,不会因为这一组样品报废收回名额。但是想要完成完整毕业论文,依旧需要完整、可靠的整套实验数据。”

      离开周教授办公室,走出实验楼,傍晚的秋风迎面吹过来,卷起满地枯黄梧桐叶。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步道上,一路沉默。

      楚煜先开口,打破安静,语气里带着一点挫败,却依旧是他那股不服输的性子:“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抓到。线索全断,周老师觉得是我们想多了,是错觉。但我清楚,这绝对不是系统自己出的问题。”

      顾澜舟慢慢往前走,目光望向远处沉下去的落日,神色沉静。“我们没有证据。所有痕迹都被对方清理干净了。”

      “也就是说,暗处确实有人盯着我们的课题,盯着这两个保硕名额,悄悄动手,我们知道他存在,可暂时抓不到。”楚煜侧过头看顾澜舟,眼底桀骜未消,“对方藏在暗处,随时还能再动手。”

      “有这个可能性。”顾澜舟声音清淡,“现在我们暂时没有办法找到这个人。但不能因为这件事打乱节奏。我们要按周教授说的,加固权限,做好多重备份,重新制备样品,继续推进课题。”

      他是天之骄子,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这次参数被篡改,是第一次,有一股隐藏在阴影里的力量,悄无声息闯入他严谨规划好的科研世界。从前他面对的苦难,是亲人离世、网络流言、抑郁症带来的自我拉扯,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痛苦。而这一次,是一场无声的、隐秘的谋划,敌人藏在暗处,看不见摸不着。

      楚煜看着顾澜舟的侧脸。他知道顾澜舟心底不会真的放下这件事,只是习惯把情绪收敛,冷静地权衡利弊。楚煜自己的情绪习惯是自我消化,他不会暴躁失控,只是把这份警惕悄悄压在心底。

      “行。”楚煜耸耸肩,又恢复了几分往日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层防备,“既然抓不到,那我们就做好防备。把访客账号写入权限关掉,每次操作全部实名登录,本地、云端双备份原始数据。他再来动手,我们一定留下证据。”

      顾澜舟轻轻点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并排铺在落叶满地的路面。

      他们拿到了珍贵的双保硕名额,前路光明,可就在此刻,阴影已经悄然落在课题之上。幕后之人藏在看不见的角落,谋划无声,这一次侥幸没有酿成安全事故,毁掉的只是一组样品。谁也无法预判,下一次对方会不会做出更加危险的举动。

      这是顾澜舟和楚煜第一次意识到,在书本、公式、精密的化学平衡之外,还有人性里的阴暗,潜伏在科研实验室安静的表象之下。

      暂时没有线索,无法证实猜想,周教授认为或许只是错觉。但两个人心底,都清楚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余温守恒,平衡脆弱。一点点微小的外力扰动,就足以打破精心维持的稳态。

      秋风穿过林间,簌簌作响。前路的实验依旧要继续,而暗处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偏移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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