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终有归人》星禾不吃茄子

6、 醋精 😗

　　顾衍毅来到沈家已经几个月了。随着生活逐渐安定，他为自己重新安排了规律的作息，除了晨读和完成学校布置的功课，每天还会沿着庄园外围跑上几圈。

　　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只是父亲曾经告诉过他，只有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真正想保护的人。

　　这天早上，顾衍毅刚结束晨跑，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哥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沈闫穿着浅蓝色运动服，怀里抱着一个几乎比脸还大的保温水壶，正吃力地朝他走来。

　　水壶装满以后有些重，沈闫走得摇摇晃晃，却坚持不让跟在身后的保姆帮忙。直到来到顾衍毅面前，他才如释重负地把水壶递出去：“哥哥喝水，运动以后要喝。”

　　“特意给哥哥送来的？”顾衍毅接过水壶，顺手替他擦去额头上跑出来的薄汗。

　　沈闫认真地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喝下几口水，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一个多月前，他还只会抱着毛绒兔子追在顾衍毅身后，如今已经开始记住大人教过的话，也会笨拙地学着照顾哥哥。

　　早餐时，沈振山提起学校即将举行班级干部竞选。林老师认为顾衍毅成绩优秀，做事也沉稳，希望他能够报名参加，不过最终如何选择，仍由他自己决定。

　　顾衍毅从未想过成为班干部。过去的他习惯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只要安静地做好分内之事，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够了。可进入新学校以后，同学们常常找他讲题，老师也愿意将一些事情交给他处理。他渐渐意识到，得到别人的信任以后，除了接受，也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我想试一试。”他认真回答。

　　沈振山欣慰地点了点头：“真正能够带领别人的人，不是声音最大，也不是最会命令人的那个，而是遇到事情时，能让身边的人愿意相信他。你若决定参加，便认真去做。”

　　来到学校后，林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竞选安排。有的学生想成为体育委员，也有人准备竞选学习委员。顾衍毅安静听完要求，主动走到讲台旁报名参加班长竞选。

　　陆嘉航第一个表示支持：“顾衍毅很公平，每次也愿意教我们做题，我支持他。”

　　教室里很快响起其他同学的声音。。顾衍毅站在讲台旁，眼底难得浮起明显的意外。他从未想过，短短一个月，自己已经得到这么多同学的认可。

　　林老师没有立刻宣布结果，只让所有报名的同学认真准备竞选内容。她希望大家投出的每一票都经过思考，而不是因为一时起哄。顾衍毅回到座位以后，陆嘉航已经替他想起竞选发言：“你到时候把平时怎样帮我们讲题的事情都说出来，肯定能选上。”

　　“我不能只说自己做过什么。”顾衍毅想了想，“既然要当班长，应该先告诉大家，我以后能为班级做什么。”

　　陆嘉航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说你最适合。”

　　午后的语文课开始前，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争执。两个男孩拿着同样款式的铅笔，都认定对方拿走了自己的东西，声音越来越大，眼看便要争吵起来。

　　林老师正要走过去，顾衍毅已经先一步来到两人中间。他没有直接判断谁对谁错，而是耐心听完两边的说法，再拿起桌上的两支铅笔仔细查看。其中一支笔尾留着一道很浅的划痕，他便询问其中一个男孩，铅笔是否曾经掉在地上。

　　男孩很快想起来，自己的铅笔前几天确实摔过，父亲还检查过那道划痕。东西分清以后，两人的情绪也慢慢平复，各自拿回铅笔，不好意思地向对方道了歉。

　　林老师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放学前，她把顾衍毅叫到办公室，告诉他：“今天的事情处理得很好。你没有因为自己和谁更熟悉就偏向谁，也愿意先听他们把话说完，这正是老师推荐你竞选班长的原因。”

　　顾衍毅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特别的事，只回答：“如果不先弄清楚，他们可能还会继续吵。”

　　“很多时候，知道应该怎样做和真正愿意站出来，是两回事。”林老师提醒他，“班长不只是一个称呼。同学发生矛盾、班级组织活动，或者老师需要传达事情，都要有人承担。你准备好了吗？”

　　顾衍毅认真点头：“我会努力做好。”

　　另一边的幼儿园里，老师也给孩子们安排了一项特别的手工作业，让每个人用彩纸和黏土，为自己最喜欢的人准备一份礼物。有的孩子选择送给父母，也有人准备送给爷爷奶奶。老师走到沈闫身边时，他正低着头捏一团黄色黏土，认真得连旁边的小朋友叫他都没有听见。

　　“闫闫准备送给谁？”老师蹲下来问。

　　“送哥哥。”沈闫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彩色黏土，“哥哥每天都很努力，闫闫想让哥哥开心。”

　　其他孩子早早完成作品跑去玩耍，只有沈闫还坐在原位，一遍遍修改自己捏出来的小人。他做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树，树下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小人，头顶还有一个笑脸太阳。作品并不精致，颜色也搭配得有些杂乱，却能一眼看出两个小人正牵着手。

　　老师问他为什么要让两个人牵在一起，沈闫认真解释：“哥哥保护闫闫。以后闫闫长大，也保护哥哥。”

　　老师帮他把作品装进纸盒，又在小卡片上替他写下想说的话。沈闫抱住盒子以后便不肯让别人碰，哪怕坐车前往顾衍毅的学校，也始终小心地护在怀里。

　　顾衍毅走出教学楼时，身边跟着陆嘉航和几个同班同学。他们正在讨论竞选班长的事情，一名女生还将自己做的书签递给他，感谢他前几天帮忙讲题。

　　“哥哥！”沈闫原本正高兴地挥手，看见顾衍毅身边围着那么多同学，动作却渐渐停了下来。他抱紧怀里的纸盒，小脸上的笑容也收起了一点。等顾衍毅走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扑过去，而是先仰起头，把哥哥身边的几个人逐一看了一遍。

　　顾衍毅没有察觉他的心思，接过女生递来的书签，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沈闫见那张书签被哥哥收进书包，终于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抱住顾衍毅的腿，像是在向所有人强调：“这是闫闫的哥哥。”

　　几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陆嘉航蹲下来问：“我们知道他是你哥哥，可他也是我们的同学呀。”

　　沈闫皱起小眉头，显然觉得这件事有些复杂。他抬头看向顾衍毅，奶声奶气地问：“哥哥有好多朋友？”

　　“他们都是哥哥的同学。”顾衍毅这才发现小家伙似乎有些不高兴，弯腰把他抱起来，“闫闫怎么了？”

　　“哥哥和他们说话，没有先看闫闫。”沈闫靠在他怀里，小声控诉。

　　陆嘉航忍着笑说道：“原来是吃醋了。我们只是和你哥哥一起走出来，不会把他带走。”

　　两岁的沈闫听不懂什么叫吃醋，却听懂了最后一句。他立刻搂紧顾衍毅的脖子，认真强调：“哥哥要和闫闫回家。”

　　“当然要回家。”顾衍毅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向同学解释，“他年纪还小，平时总在这里等我。”

　　几个同学并不介意，反而觉得沈闫可爱，纷纷和他挥手告别。那名送书签的女生也笑着告诉他，下次会给他带一张画着小熊的书签。沈闫没有立刻答应，只将脸贴在顾衍毅肩上，偷偷看了对方一眼，小手依旧牢牢抓着哥哥的衣领。

　　直到同学们走远，他的神情才重新放松下来。顾衍毅低头看他：“现在可以把一直抱着的东西给哥哥看了吗？”

　　沈闫这才想起自己的礼物，立刻从他怀里下来，将纸盒郑重地递过去：“送给哥哥。”

　　顾衍毅打开盒子，看见里面歪歪扭扭的黏土作品。高一些的小人牵着矮一些的小人，两人头顶还放着一颗圆圆的太阳。卡片上写着一句简单的话——送给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抬头告诉沈闫：“很好看，这是哥哥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沈闫终于笑了，却还是惦记着刚才的事情。他拉住顾衍毅的手，小声问：“哥哥喜欢礼物，也喜欢闫闫吗？”

　　“当然喜欢。”顾衍毅认真回答，“哥哥在学校会认识同学，也会交朋友，可闫闫是家人，和他们不一样。”

　　“最喜欢闫闫？”

　　顾衍毅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年纪便开始在意自己是否受欢迎的小醋精，忍不住笑了。他没有故意逗弄，而是弯腰牵住沈闫：“在所有人里面，哥哥最喜欢闫闫。”

　　沈闫并不知道顾衍毅现在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年幼的侄子，听见“最喜欢”便已经十分满足，牵着哥哥的手高高兴兴走向轿车。陆嘉航回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着喊道：“顾衍毅，明天见！”

　　顾衍毅回头应了一声。沈闫也跟着回头，十分认真地补充：“哥哥明天还要回家。”

　　“知道了，不和你抢。”陆嘉航笑着跑远。

　　回程路上，顾衍毅始终把纸盒抱在怀里。沈闫坐在旁边，过一会儿便偷偷看他一眼，确认哥哥还在看自己的礼物后，小脸上的得意便又多了几分。

　　回到沈家，顾衍毅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将东西带回房间，而是来到客厅的展示柜前，把黏土作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柜子里原本摆着沈闫从小到大的照片与手工作品，如今又多了一份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礼物。

　　沈闫有些疑惑：“哥哥不放房间吗？”

　　“放在这里，每天经过都能看见。”顾衍毅替纸盒调整好位置，“哥哥会一直记得，这是闫闫亲手做的。”

　　沈闫满意地点头，却很快又指了指顾衍毅的书包：“那别人送的书签呢？”

　　顾衍毅终于确定，小家伙仍然记着校门口的事情。他从书包里取出那张书签，夹进老师发下来的竞赛资料里：“书签是同学为了感谢哥哥送的，哥哥会用来夹书。闫闫的礼物放在这里，不一样。”

　　沈闫仰头比较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作品确实更加显眼，这才彻底放心。沈振山从旁边经过，听见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笑道：“年纪不大，倒是已经知道和别人争哥哥了。”

　　“哥哥是闫闫的。”沈闫理直气壮地回答。

　　沈振山没有纠正，只提醒他：“哥哥可以疼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朋友。你若是真的喜欢哥哥，就不能不许别人和他说话。”

　　沈闫似懂非懂地想了片刻，最后勉强点头：“可以说一点点。”

　　顾衍毅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哥哥先谢谢闫闫。”

　　晚餐时，沈振山提起林老师打来的电话。老师不只说了竞选班长的事情，也提到顾衍毅主动帮助同学解决矛盾，对他的判断与责任心十分肯定。

　　顾衍毅仍觉得那只是一件小事，沈振山却告诉他：“愿意在别人争执时站出来，并把事情处理清楚，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仗着自己比别人聪明便随意下结论，也不要因为怕承担责任就选择旁观。”

　　“我记住了。”顾衍毅认真回答。

　　沈闫虽然听不懂他们谈论的内容，却知道爷爷是在夸哥哥，立刻开心地拍起手：“哥哥厉害，哥哥第一！”

　　“竞选还没有开始。”顾衍毅无奈地提醒。

　　沈闫却对他有着毫无理由的信心，依旧坚定地说道：“哥哥一定第一。”

　　晚上，顾衍毅在书房整理竞赛资料，并把白天想到的新解法重新写进笔记。房门被轻轻敲响时，沈闫已经洗完澡，怀里抱着一本绘本，显然是来找哥哥讲故事。

　　顾衍毅没有拒绝，带着他坐到房间里的小沙发上。绘本讲的是一只迷路的小鸟遇见一棵大树，大树替它遮挡风雨，陪着它慢慢长大，直到它终于能够独自飞向更远的地方。

　　故事读完以后，沈闫靠在顾衍毅肩上，忽然问：“小鸟飞走了，还会回来吗？”

　　“会。”顾衍毅合上绘本，“因为大树在的地方，是它的家。”

　　沈闫安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那哥哥以后有好多朋友，还会回来找闫闫吗？”

　　顾衍毅终于明白，小家伙今晚抱着绘本过来，或许仍在介意放学时围在自己身边的那些同学。他轻轻握住沈闫的手，没有敷衍地取笑他：“哥哥会认识很多人，也会去不同的地方，可这里是哥哥的家。只要家里还有爷爷和闫闫在等，哥哥就会回来。”

　　得到回答，沈闫终于放下心。他抱住顾衍毅的手臂，很快便困得睁不开眼睛，嘴里却还含糊地念着：“哥哥要先看闫闫。”

　　“好。”顾衍毅替他拉好滑下去的小毯子，“哥哥放学先找闫闫。”

　　年幼的沈闫还不懂占有与依赖的区别。他只知道哥哥越来越受欢迎，身边开始出现许多同学，而他不希望自己被排在那些人后面。

　　顾衍毅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两岁的小家伙已经悄悄成了一个小醋精。无论往后有多少人走到哥哥身边，他总要牢牢守住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