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天上学 😡 ...
-
顾衍毅不认识眼前的人，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些。父母离开的事情不是秘密，老师或许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提前向班里的同学提过几句。可那些话从一个陌生孩子口中说出来，依旧像是重新揭开了尚未愈合的伤口。
顾衍毅没有回答，只平静地说道：“快上课了，我要进去了。”
他从几人身旁绕开，准备走进教学楼。带头的男孩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往旁边挪了一步，再次挡住他的去路：“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因为你真的没有爸爸妈妈了？听说你现在住在别人家里，那你不就是被人收养了吗？”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有人觉得这些问题不合适，却没有立刻出声制止。顾衍毅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藏在衣袖下的手肘也因为用力传来轻微的疼痛。
他很想告诉对方，沈爷爷不是“别人”，沈家也没有把他当成寄住的外人。可来到沈家的时间还很短，他还没有足够的底气说出这些话。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第一天上学时便惹出事情，让老师联系沈家，也不想让沈振山觉得自己是一个麻烦。
“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没有关系。”顾衍毅压下心里的难过，再次想要离开。
那名男孩见他始终没有反驳，反而越说越过分：“你不敢回答，是不是怕被赶出去？如果沈家以后不要你了，你是不是又要去别的地方住？”
顾衍毅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父母离开的那几天，他听过许多类似的话。有人询问他以后要去哪里，也有人当着他的面讨论，究竟哪一家愿意接纳一个已经懂事的孩子。他一直表现得很安静，像是只要不哭、不闹，也不向任何人提出要求，便不会再次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
如今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恐惧，竟被眼前这个陌生的同学轻易说了出来。
顾衍毅转过身，眼里第一次多了冷意：“沈爷爷不会赶我走。”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沈家真正的孩子。”
“周浩宇，够了！”林老师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她快步走到顾衍毅身旁，将他护在自己身后，神情也不再像刚才接待新生时那样温和：“老师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可以拿别人的家庭开玩笑，更不可以故意伤害同学？”
周浩宇没想到会被老师听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小声辩解：“我只是问问，又没有打他。”
“不是只有动手才算欺负同学。你明知道这些话会让人难过，却还追着他说，这不是好奇，是没有礼貌。”林老师让其他学生先回教室，又严肃地看向周浩宇，“你跟我去办公室，这件事需要通知你的父母。”
周浩宇低下头，没有再说话。林老师转而看向顾衍毅，语气缓和下来：“顾同学，你有没有受伤？他刚才还说了什么？”
顾衍毅摇了摇头：“没有了，老师，我没事。”
林老师看着他过分平静的模样，心里反而更加难受。刚才她在不远处已经听见了大部分对话。这个孩子明明被人反复刺痛最难过的地方，却从头到尾没有争吵，也没有向路过的老师求助。那不是不在意，而是习惯了默默承受。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替他说话，也不用担心给任何人添麻烦。”林老师轻声告诉他，“以后再有人这样对你，要立刻告诉老师，明白吗？”
顾衍毅沉默片刻，才轻轻点头：“明白了。”
林老师把他带进教室，向全班介绍了这位新同学。顾衍毅站在讲台旁，简单说出自己的名字，没有提起刚才发生的插曲。班里的掌声响起时，他看见几张友善的笑脸，紧绷的心才稍微放松下来。
第一节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出一道题，询问有没有学生愿意上前解答。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顾衍毅缓缓举起手。他走上讲台，很快便写出完整的解题过程，还用了比课本更简单的方法。
老师当众表扬了他，教室里再次响起掌声。几个原本只是在偷偷观察他的同学，也开始对这位沉默的新同学产生好感。下课以后，有人主动走到他桌边，邀请他一起去操场踢球。
顾衍毅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受过同龄人的邀请，第一反应仍是拒绝。可他想起沈振山告诉过他，不要因为害怕失去便拒绝所有新的开始，最终还是放下课本，跟着他们一起走出教室。
刚开始，他只站在旁边看。直到一个叫陆嘉航的男孩将球传到他脚边，喊他一起加入，顾衍毅才试着跑了起来。他不擅长主动说话，踢球时却不再像平日那样拘谨。几次配合以后，几个男孩便自然地把他当成了队友。
短暂的休息结束时，陆嘉航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我们都一起玩吧。你刚才传球很准，数学也很厉害。”
顾衍毅看着对方真诚的笑容，迟疑片刻才点头：“好。”
早晨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彻底消失，却也没有成为他这一天唯一的记忆。除了周浩宇那些难听的话，他还遇见了愿意保护学生的老师，也认识了几个主动接纳他的新同学。
与此同时，林老师按照校方的要求，将早晨发生的事情写进了情况报告。沈振山早已亲自交代过校长，顾衍毅刚刚失去父母，转入新学校后，无论学习、生活还是同学相处，只要出现异常，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因此，还没到放学，沈振山便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校方在电话里反复道歉，表示已经通知周浩宇的父母到校，也会对那名学生作出处理。沈振山没有因对方只是一个孩子便轻轻放过。他要求学校调查周浩宇是从哪里得知顾衍毅的家庭情况，也要校方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孩子年纪小，不代表说过的话可以不负责任。”沈振山的声音听不出怒意，态度却格外坚定，“衍毅进入学校是为了读书，不是让别人拿他的伤口满足好奇。如果学校不能保护自己的学生，我会重新考虑他是否适合继续留在那里。”
校长立刻承诺会妥善处理。沈振山结束通话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他知道顾衍毅懂事，也正因为太懂事，才更让人担心。那个孩子即便在学校受了委屈，大概也不会主动告诉他。
下午放学，顾衍毅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前来接他的司机替他打开车门，他坐进后座后，先把沈闫送给自己的画拿出来看了一眼，才重新放回夹层。
回程路上，他回想起周浩宇说过的话，心里并非毫无波澜。那句“你又不是沈家真正的孩子”始终留在他的脑海里。即便沈振山已经不止一次告诉他，这里就是他的家，他仍然害怕自己做错事情，也害怕有一天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可是当轿车驶入沈家大门，他看见沈闫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毛绒兔子，所有不安又短暂地停了下来。
沈闫远远看见熟悉的车，立刻从板凳上站起来。保姆还没来得及牵住他，他便迈开小短腿迎了过去。好在经过昨天的事情，他跑得比从前慢了许多，嘴里却依旧高兴地喊着：“哥哥回家了！”
顾衍毅刚下车，沈闫便抱住了他的腿。顾衍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嗯，哥哥回来了。”
“学校好玩吗？”沈闫仰起脸问他。
顾衍毅没有把早晨的事情告诉他，只回答：“还可以，认识了几个新同学。”
沈闫听不懂“新同学”意味着什么，却知道哥哥今天平安回来了，于是满意地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屋里走。那只小手软软地握着他，驱散了他一路上反复出现的胡思乱想。
晚饭时，沈振山没有立刻提起学校的事情，只像往常一样询问：“衍毅，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老师和同学好不好相处？”
顾衍毅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轻声回答：“很好。老师对我很好，我也认识了几个同学，他们邀请我一起踢球。”
“没有发生其他事情吗？”
“没有。”顾衍毅回答得很快，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不是故意撒谎，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被老师制止，也没有人真正伤到他。如果再告诉沈振山，只会让老人替他担心，甚至可能因为他而与学校发生矛盾。
沈振山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直到晚饭结束，他才让顾衍毅跟自己去书房。沈闫见哥哥要走，也立刻从椅子上下来，抱着毛绒兔子跟在两人身后。
进入书房后，沈振山没有坐到书桌后，而是与顾衍毅一起坐在沙发上。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衍毅，爷爷已经知道学校发生的事情了。”
顾衍毅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抬起头，眼里闪过明显的不安：“老师告诉您了？”
“是我提前交代老师，无论你在学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及时告诉我。”沈振山看着他，“刚才爷爷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你为什么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师已经处理了，而且他没有打我。”顾衍毅解释得有些急，“我也没有受伤，不是什么大事。我不想因为这些事情麻烦您。”
“可那些话让你难过了，对不对？”
顾衍毅安静下来，没有回答。
沈振山心里越发难受。他伸手握住顾衍毅的肩膀，让孩子认真看着自己：“听着，别人欺负你，不是你的错。你告诉爷爷，也不是给沈家添麻烦。你一直说不想让我们担心，可你什么都不说，只会让爷爷更担心。”
顾衍毅的眼眶渐渐发红，仍旧努力忍着：“可是我才刚来这里。如果总是惹出事情，别人会觉得我很麻烦。”
“你没有惹事，是别人伤害了你。”沈振山语气严肃，却没有半点责怪，“就算你真的做错了什么，爷爷也会教你，而不是把你赶走。衍毅，你不能嘴上答应把这里当成家，心里却始终把自己排除在外。”
顾衍毅怔怔地看着他。
“我们是一家人，所以你受了委屈，可以回来告诉我；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也可以向家里求助。你不需要独自忍耐，更不必用沉默换取留下来的资格。”沈振山停顿片刻，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沈家是你的家，也是你的靠山。只要爷爷还在，就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顾衍毅想起早晨那句“你又不是沈家真正的孩子”，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父母离开以后，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真正哭出来，不再压抑声音，也不再担心自己的眼泪会让谁感到为难。
“我不是故意隐瞒。”顾衍毅哽咽着说，“我只是怕您觉得我不听话，也怕住进来以后还给您惹麻烦。”
沈振山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爷爷知道。可从今天起，不许再把所有事情藏在心里。有人欺负你便告诉老师，回来也要告诉爷爷。我们一起解决，明白了吗？”
顾衍毅靠在老人怀里，过了很久才点头：“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隐瞒。”
一直坐在旁边的沈闫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哥哥哭了，于是丢下怀里的毛绒兔子，挪到顾衍毅身边，用小手牢牢抓住他的手指。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不停说话，只安静地靠着哥哥，偶尔抬头看看他泛红的眼睛。
顾衍毅低头看见那只抓紧自己的小手，慢慢收住眼泪，也轻轻回握住沈闫。
“至于早晨说那些话的同学，学校已经联系了他的父母。”沈振山等他平静下来，才继续说道，“我要求校方严肃处理。明天你不会在班里看见他，等他真正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再由学校决定后续安排。”
顾衍毅没有替对方求情，也没有表现出高兴，只轻轻点了点头。他终于明白，忍耐并不能让所有人适可而止。有些伤害若不及时阻止，对方只会认为他软弱可欺。
离开书房后，沈闫依旧不肯松开顾衍毅的手。到了休息的时间，保姆准备带他回儿童房，他却抱紧顾衍毅的胳膊，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
“闫闫今晚想和哥哥一起睡吗？”顾衍毅问。
沈闫立刻点头，爬到他的床上，把毛绒兔子放在两个枕头中间，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哥哥睡这里。”
顾衍毅没有拒绝。他换好睡衣，在沈闫旁边躺下，替两个人盖好被子。沈闫像是察觉到哥哥心情不好，今晚格外安静，只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再一次抓住他的手指。
房间里的灯关掉以后，沈闫小声问：“哥哥不哭了吗？”
顾衍毅侧过脸，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向他：“不哭了。”
“坏人欺负哥哥？”
顾衍毅没想到他听懂了一点，沉默片刻才回答：“嗯，不过爷爷已经帮哥哥解决了。”
沈闫皱起小脸，认真地说道：“闫闫也帮哥哥。”
“你要怎么帮？”
小家伙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办法，只能把顾衍毅的手抓得更紧：“闫闫陪哥哥。”
这句简单的话让顾衍毅心里最后一点委屈慢慢散开。他靠近一些，替沈闫掖好被角：“好，那今晚陪哥哥睡。”
沈闫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便睡着了，手却始终没有松开。顾衍毅安静地望着身旁的孩子，想起沈振山说过的每一句话。
沈家是他的家，也是他的靠山。
从这一晚开始，顾衍毅第一次试着相信，他不必永远独自忍耐。有人会在他受到欺负时站出来，也有人即使听不懂发生了什么，依旧会抓住他的手，陪在他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