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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的开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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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沈家的第三天，顾衍毅依旧醒得很早。房间里的陈设仍有些陌生，可与第一晚相比，那种无处安放的局促感已经淡了许多。他洗漱完，将床铺整理平整又把昨晚看过的书放回书架，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连日的雨终于停了，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房间。顾衍毅望着远处逐渐明亮的天色，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说过的话。无论遇到多么难过的事情，都要好好睡上一觉，因为第二天太阳依旧会升起来。
那时候他不明白，只觉得这是大人用来安慰孩子的话。直到真正失去父母，他才渐渐懂得，有些人不会再回来，有些事情也永远无法改变，可日子不会因此停下，他仍然需要吃饭、读书，也要继续长大。
顾衍毅收回视线，还没来得及关窗，门外便响起熟悉的小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带着困意的“哥哥”。他打开房门，果然看见沈闫抱着毛绒兔子站在外面。小家伙穿着鹅黄色的小熊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却光着。
顾衍毅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无措，弯腰将扑过来的沈闫接进怀里，顺手摸了摸他冰凉的小脚：“鞋和袜子又去哪里了？”
沈闫眨了眨眼，像是这时才发现自己少了一只袜子，低头看了半天，最后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知道。”
短短几天，顾衍毅已经明白，沈闫嘴里的“不知道”，通常意味着东西又被他随手丢在了某个角落。他抱着沈闫往儿童房走，提醒道：“地上凉，以后不可以光着脚跑出来。”
沈闫搂紧他的脖子，答应得十分痛快：“好。”
至于下一次能不能记住，顾衍毅并不确定。他在儿童房的床边找到了那只被踢掉的袜子，又从玩偶后面找到拖鞋，替沈闫穿好以后，才牵着他一起下楼。
早餐桌上，沈振山看着一大一小并肩进来，忍不住问：“今天又是哥哥把你捡回来的？”
沈闫坐进儿童椅，一本正经地纠正：“不是捡，闫闫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怎么连鞋都不知道丢到哪里了？”
沈闫听不出爷爷是在逗他，只知道自己好像被批评了，立刻转头寻找靠山。他见顾衍毅正在喝牛奶，便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告状：“哥哥，爷爷坏。”
顾衍毅差点被牛奶呛到，连忙放下杯子。沈振山见他眼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也没有计较孙子的控诉，只无奈地说道：“现在有哥哥替你撑腰，爷爷连说都不能说了。”
沈闫得到满意的结果，拿起儿童勺开始喝玉米浓汤。第一勺洒了一半，第二勺终于稳稳留在勺子里。他眼睛一亮，却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转身递到顾衍毅面前：“哥哥吃。”
“你自己吃就好。”
沈闫摇了摇头，坚持道：“哥哥第一。”
沈振山故意问道：“那爷爷呢？”
沈闫认真想了想，才回答：“爷爷第二。”
佣人们低头忍着笑，顾衍毅的耳根也有些发热。看着沈闫始终举着勺子，他只好低头喝下那一小口汤。沈闫立刻弯起眼睛，随后才肯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饭后，沈振山将顾衍毅叫进书房。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深蓝色书包，旁边还摆着叠放整齐的校服。顾衍毅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停在书包上，一时没有开口。
“学校的手续已经办好了，从明天开始，你便继续上课。”沈振山将资料推到他面前，“新学校离家不远，课程进度与你原来的学校相差不大。老师那边也打过招呼，你不用担心跟不上。”
顾衍毅愣了片刻。他一直担心自己以后还能不能上学，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在他看来，沈家愿意给他一个住处，已经是很大的恩情，如果再要求其他东西，就显得太过贪心。
沈振山看出他的想法，示意他走近一些：“爷爷接你回来，不是只给你一间房和一口饭。你以前怎样生活，以后还是怎样生活。该读书便读书，该认识朋友便认识朋友。你才八岁，不要总想着怎样才能不给别人添麻烦。”
顾衍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老人语气并不严厉，却一下说中了他这几天藏在心里的念头。沉默片刻，他才低声说道：“可是，我已经麻烦您很多了。”
“闫闫每天也给你添不少麻烦，你嫌弃过他吗？”
顾衍毅几乎没有犹豫：“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还小，需要有人照顾。”
沈振山点了点头，又问：“只是因为他年纪小吗？”
顾衍毅被问住了。他想起沈闫每天醒来都会寻找自己，想起那只总是牢牢抓着他的小手，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那种感受。
沈振山没有要求他立刻回答，只温声告诉他：“家人之间，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叫作麻烦。有时候愿意依赖一个人，是因为信任他。你愿意照顾闫闫，爷爷也愿意照顾你，这并没有什么不同。”
顾衍毅安静地听着。沈振山已经不止一次告诉他，他们是家人，可直到现在，他才似乎真正理解了一点。他伸手摸了摸新书包的布料，又拿起校服看了看，认真说道：“我很喜欢，谢谢爷爷。”
沈振山听见那句依旧改不掉的道谢，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慢慢来吧，先把课本整理好，缺少什么再告诉管家。”
顾衍毅将旧书包带到后院，准备把以前的课本重新整理一遍。数学、语文、地理，还有一本已经卷边的练习册，都被他仔细取了出来。翻到书包最里面时，一张照片从书页间滑落，轻轻掉在他的脚边。
照片中的父亲将年幼的他扛在肩上，母亲站在旁边，一边抬手遮挡阳光，一边笑着让他们不要胡闹。顾衍毅弯腰捡起照片，用手指轻轻擦去边缘沾上的灰尘。他看了很久，才低声叫了一句：“爸爸，妈妈。”没有人回应他。哪怕他已经明白父母不会再回来，面对那张照片时，眼眶依旧慢慢红了起来。
“哥哥！”身后突然传来沈闫的声音，顾衍毅迅速抬手擦过眼角。回过头时，沈闫正抱着毛绒兔子站在不远处，看见他以后立刻迈开小短腿跑了过来。
“慢一点，地上还湿。”顾衍毅将照片放回书里，起身迎向他。
沈闫只顾着找哥哥，没有留意脚下。跑到石阶附近时，他的鞋底猛地一滑，身体骤然向前倾倒。旁边便是两级坚硬的石阶，若是正面摔下去，很可能会撞伤额头。
顾衍毅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冲过去一把将沈闫护进怀里，自己却因为惯性重重摔在石板上。右手肘擦过粗糙的地面，尖锐的疼痛迅速传来，他闷哼一声，抱着沈闫的手却没有松开。
“闫闫，有没有摔到？”顾衍毅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立刻坐起来检查沈闫的额头和手脚。
沈闫显然被吓懵了，趴在他怀里愣了好一会儿，嘴巴才慢慢瘪下来，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哥哥。顾衍毅确认他没有撞到头，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终于松了口气：“没事，不怕，哥哥接住你了。”
他正准备把沈闫抱起来，小家伙却忽然看见了他被磨破的袖口。顾衍毅的手肘擦出一大片红痕，细小的血珠正从伤口处渗出来。沈闫怔怔地看了几秒，紧接着哭得比刚才更加厉害：“哥哥流血了，哥哥痛！”
“只是一点擦伤，我没事。”顾衍毅伸手想替他擦眼泪，却因为牵动伤口，手臂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沈闫看见以后哭得更凶，想碰他的伤口又不敢，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保姆这时终于从屋内追出来，看见两人坐在地上，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跑过来查看情况。
顾衍毅先告诉她：“闫闫没有摔到，你看看他的脚。”
“可是您的手受伤了。”
“我没事，先看他。”
保姆心里一酸，只能先替沈闫检查。确认他只是受到惊吓，并没有受伤以后，顾衍毅才真正放松下来。沈闫却仍然哭个不停，顾衍毅只能用没有受伤的手替他擦眼泪，耐心哄道：“真的不痛，别哭了。”
沈闫吸着鼻子，望着他泛红的伤口，第一次没有相信哥哥的话，小声反驳：“骗人。”
家庭医生很快赶来。顾衍毅的手肘只是擦伤，并没有伤到骨头，处理干净后休养几天便能恢复。消毒时，他只是稍微绷紧手臂，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反倒是站在旁边的沈闫哭红了眼睛，医生每碰一下伤口，他便紧张地吸一下鼻子。
顾衍毅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受伤的人是我，你怎么一直哭？”
沈闫小心地抓住他的手指，委屈地说道：“哥哥疼。”
“已经不疼了。”
“骗人。”
家庭医生听见这句熟悉的反驳，忍不住笑道：“小少爷很聪明，没那么容易被你哄过去。今天恐怕要一直守着你了。”
顾衍毅低头看向沈闫。小家伙不敢碰他的手肘，只能抓着他的手指不放，神情比自己受伤还要紧张。顾衍毅没有再解释，任由他守在身边，心里也忽然觉得那片火辣辣的伤口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沈振山知道事情以后，没有立刻责怪沈闫，而是先去了顾衍毅的房间。顾衍毅正坐在书桌前，右手肘已经包好纱布。见老人进来，他立刻起身叫了一声爷爷。
沈振山走到他身边，先查看了他的伤，才问：“还疼不疼？”
“不疼。”
“医生说至少会疼上两天，你不用在爷爷面前逞强。”沈振山坐下来，沉默片刻后又问，“当时为什么直接扑过去？”
顾衍毅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闫闫要摔倒了。”
“你可以喊人，也可以先保护自己。”
“来不及。”顾衍毅皱了皱眉，语气格外认真，“他才两岁，旁边又是石阶。如果我不接住他，他会撞到头。”
在他看来，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考虑。沈闫会受伤，而他有能力接住，自然就应该冲过去。
沈振山看着眼前只有八岁的孩子，许久没有说话。最后，他伸手轻轻揉了一下顾衍毅的头发：“衍毅，保护别人没有错，但以后也要记得保护自己。你若是受了很重的伤，担心你的人也会难过。”
顾衍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悄悄探了进来。沈闫的眼睛还是红的，怀里却没有抱那只熟悉的毛绒兔子，而是吃力地抱着一个小药箱。
顾衍毅连忙起身接过药箱：“你怎么把这个拿来了？”
沈闫松开手，走到他面前，指着包住手肘的纱布：“给哥哥擦药。”
“医生已经擦过了。”
沈闫显然还是不放心。他仰头看了看顾衍毅，随后学着大人的样子，低头朝纱布轻轻吹了两下：“吹一吹，不痛。妈妈说的。”
顾衍毅怔住了。沈振山站在一旁，也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两个孩子。过了一会儿，顾衍毅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配合地点了点头：“嗯，现在真的不疼了。”
沈闫这才放心，却又十分严肃地宣布：“以后闫闫保护哥哥。”
“你先学会不要摔倒。”
小家伙立刻鼓起脸，不服气地强调：“闫闫不摔，闫闫厉害！”
顾衍毅没有再逗他，只向他伸出小拇指：“那我们一起，哥哥保护你，你也保护哥哥。”
沈闫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刻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与他轻轻勾在一起：“拉钩，一起。”
那时的顾衍毅八岁，沈闫只有两岁，他们谁也不知道“一起”究竟代表着什么。年幼的沈闫只知道哥哥会在自己摔倒时接住他，而顾衍毅也第一次知道，那个总需要自己照顾的小家伙，同样会因为他受伤而难过。
第二天，顾衍毅换上沈振山替他准备的新校服。深蓝色外套内搭着整洁的白衬衫，胸前别着校徽，右手肘上的纱布被遮在袖子下面，只有动作稍大时还会传来轻微的疼痛。
他将旧书包整齐地放进柜子里，却没有留下父母的照片，而是把照片放进新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那里不容易掉出来，也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打开房门时，顾衍毅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袋。纸袋表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些，另一个矮矮地伸着双手。保姆正好从走廊经过，见他拿起纸袋，笑着解释：“这是小少爷昨晚画的。知道您今天要上学，他一定要准备礼物送给哥哥。”
纸袋里放着一颗水果糖，还有一张被小手揉得有些皱的画。画纸下方有人替沈闫写了一行字——哥哥，上学不要怕。
顾衍毅看了很久，才将那张画仔细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紧挨着父母留下的照片。一张承载着他无法割舍的过去，另一张则来自刚刚开始的新生活。
轿车驶出沈家时，二楼的窗户忽然被推开。沈闫还穿着睡衣，趴在窗边拼命挥动小手，大声喊着哥哥。车窗缓缓降下，顾衍毅回头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回房。
沈闫根本听不进去，只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哥哥回来！”
顾衍毅看着逐渐远去的沈家，短暂沉默以后，认真地答应：“好，哥哥会回来。”
抵达学校后，正值学生入校。周围都是背着书包的孩子，有人在门口说笑，也有人好奇地打量这辆陌生的黑色轿车。顾衍毅推开车门，拒绝了司机替他拿书包的动作：“我自己进去就好。”
司机没有坚持，只叮嘱道：“顾少爷，放学以后我还在这里等您。”
顾衍毅点了点头，独自走向陌生的校园。周围全是不熟悉的面孔与声音，他并非一点都不紧张，只是不愿让别人看出来。走了几步，他想起沈振山临行前告诉他，勇敢不是完全不会害怕，而是在感到害怕时，依然愿意向前走。
他又想起纸袋上那句“哥哥，上学不要怕”，原本有些迟疑的脚步渐渐变得坚定。
就在顾衍毅准备走进教学楼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你就是今天新转来的顾衍毅？”
顾衍毅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好期问道：“我听老师说，你家里已经没人了，是真的吗？”
周围的说笑声仍在继续，顾衍毅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书包肩带，藏在袖子里的伤口也随之隐隐作痛。
来到沈家以后，他第一次真正面对的考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新的校园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