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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哥哥的第一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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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顾衍毅醒得很早。他睁开眼，安静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房间里没有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厨房传来的锅碗声，更不会有人隔着房门催他起床。
顾衍毅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被沈振山接到沈家，从今以后，他要在这里生活。床边整齐地放着佣人为他准备的拖鞋，衣柜里添了几套合身的新衣服，书桌上也摆好了崭新的文具。所有东西都准备得周全，反而让顾衍毅有些不习惯。
七天前，他还有自己的家，虽然房子不大，生活也算不上富裕，可每天早上醒来，总能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催促父亲。父亲嘴上答应，转头却会把煎糊的鸡蛋放进他的碗里，一本正经地告诉他，男子汉不能浪费粮食。
那时候顾衍毅总会嫌弃，偶尔还会趁父亲不注意，把最焦的边缘悄悄挑出来。如今，他却再也吃不到那样的早餐了。
顾衍毅闭了闭眼，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他掀开被子下床，把床铺重新整理平整，又将枕头摆正、睡衣叠好，连脱下来的拖鞋也整齐地并在床边。这是他住进沈家的第一个早晨，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只能尽量让房间保持原样，也让自己表现得更懂事一些。
他刚准备去洗漱，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布料拖过地毯的轻响。顾衍毅停下动作，很快便听见一道带着困意的声音：“哥哥……”
他走过去打开房门，只见两岁的沈闫正坐在走廊的地毯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显然刚刚睡醒，连鞋都没有穿好，一只勉强套在脚上，另一只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片刻。沈闫原本还有些迷糊，看清顾衍毅以后，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立刻朝他伸出手：“哥哥，抱。”
顾衍毅蹲下来，先替他捡起拖在地上的毯子，才把人抱进怀里。沈闫十分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将柔软的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一早想见的人。顾衍毅低头看着他只穿了一只鞋的脚，问道：“你的鞋呢？”
沈闫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走廊另一端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保姆匆匆赶来，看见沈闫安稳地待在顾衍毅怀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少爷，我不过转身替你拿件衣服，你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
沈闫没有理会，只把脸埋进顾衍毅肩窝，小声念着“哥哥”。保姆无奈地笑了笑，对顾衍毅解释：“他醒来以后没看见你，便一直吵着要找哥哥。我以为他还会在房里等，没想到他拖着毯子就跑出来了。”
“他在找我？”顾衍毅微微一怔。
“是啊，从睁开眼睛便一直念着你。”保姆伸手想把沈闫接过去，沈闫却立刻抱紧顾衍毅的脖子，明显不愿意松手。顾衍毅只得轻轻托住他的后背，低头时恰好看见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手臂却依旧牢牢圈着自己。
那一瞬间，顾衍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自从父母离开以后，这是第一次有人从睡梦中醒来，最先想要寻找的人是他。
洗漱过后，顾衍毅抱着沈闫去了餐厅。沈振山放下手中的报纸，看见两人一起进来，忍不住问：“一早便黏上哥哥了？”
顾衍毅有些局促：“他不肯下来。”
沈闫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脑袋强调：“哥哥抱。”
沈振山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好，让哥哥抱。不过吃饭的时候要乖，不许闹他。”
顾衍毅坐下后，本想把沈闫交给保姆，刚抬起手，小家伙便紧紧抓住他的衣服，连声说着不要。顾衍毅担心他哭，只好继续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又将椅子往餐桌前挪了挪，替他整理好围兜。
佣人陆续将早餐端上桌。沈振山见顾衍毅一直安静地照顾沈闫，便问起他昨晚睡得如何。顾衍毅停顿了一下，回答得依旧规矩：“睡得很好。”
沈振山没有拆穿，只告诉他：“今天不必急着做什么，先熟悉家里。等过几天安排妥当，你就继续上学。如果原来的学校来回不方便，爷爷再替你找一所合适的。”
听见还能继续上学，顾衍毅立刻坐直了一些，眼里也终于出现明显的情绪：“我还可以上学吗？”
“当然可以。”沈振山看着他，“你现在正是读书的年纪，怎么能不上学？爷爷会安排好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
顾衍毅抿了抿唇，很认真地说：“谢谢爷爷。”
沈振山轻叹一声：“怎么又说谢谢？以后在家里，不必每件事情都道谢。爷爷照顾你，是应该的。”
顾衍毅有些无措。他仍不习惯把这些好意当成理所当然，却也不想惹老人不高兴，只能低下头轻声答应。沈振山正准备继续用餐，坐在顾衍毅腿上的沈闫却忽然仰起脸，学着他的语气说道：“谢谢爷爷。”
餐厅安静了片刻，沈振山最先笑了出来。顾衍毅也没忍住，嘴角轻轻弯起。沈闫立刻发现了他的变化，兴奋地拍了两下手：“哥哥笑了！”
顾衍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可对上沈闫高兴的眼睛，他最终没有重新收敛神情。沈闫像是发现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一边念着哥哥笑了，一边伸手去碰他的嘴角。顾衍毅担心他从腿上摔下去，只好握住那只乱动的小手，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柔和了许多。
吃过早餐，顾衍毅去了书房。沈家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摆满了书，除了文学、历史与地理，还有不少经济和军事方面的书籍。他沿着书架慢慢看过去，最后抽出一本世界地理，抱着书坐到窗边。
以前父亲告诉过他，读书可以带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即便暂时无法亲自抵达，也能先从书里认识外面的世界。顾衍毅一直记得这句话，因此无论生活发生什么变化，他都不愿意放下读书这件事。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走廊里再次响起熟悉的小脚步声。这一次，不必抬头，他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书房门被慢慢推开，沈闫已经换上白色小衬衫和浅色背带裤，怀里依然抱着昨天那只毛绒兔子。他没有立刻跑进去，而是躲在门边偷偷看着顾衍毅，似乎担心自己会打扰他。
顾衍毅放下书，主动说道：“进来吧。”
得到允许以后，沈闫立刻抱着兔子跑进来。顾衍毅及时伸手扶住差点撞到桌角的小家伙，提醒他慢一些。沈闫却顾不上回答，只踮起脚，努力想看清桌上的书。奈何他实在太矮，尝试了好几次也只能看见书页边缘。
顾衍毅只好把书拿低一些。沈闫凑近看了看，发现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小脸立刻皱起来：“好多。”
“这是字，等你长大以后也能看懂。”
沈闫仰起脸问：“哥哥看得懂？”
“看得懂一些。”
“哥哥厉害。”沈闫眼里满是崇拜，仿佛顾衍毅能读懂一本书，便已经是最了不起的人。
顾衍毅微怔，低头重新翻了一页，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点。沈闫很快又发现了，立刻凑到他身边要求：“哥哥再笑。”
“不笑了。”
“要笑。”
顾衍毅耐着性子说：“我要看书，你可以坐在这里玩兔子，但是不能一直说话。”
沈闫似懂非懂地点头，抱着毛绒兔子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安静没多久，他又慢慢挪到顾衍毅身边，把兔子放在他的膝盖上，小声告诉他：“兔兔也看。”
顾衍毅望着那只几乎挡住半本书的毛绒兔子，第一次知道两岁的孩子可以这么难缠。他终于明白沈振山为什么会把沈闫称作小麻烦精。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厌烦，反而将沈闫抱到身旁，指着书页上的地图，简单告诉他哪里是海，哪里是陆地。
沈闫大概没有听懂，只认真地跟着他重复。即便把好几个地方都说错了，依旧学得兴致勃勃。顾衍毅也没有纠正太多，耐心陪他看完一整页，才让保姆带他去吃午饭。
到了平日午睡的时候，沈闫又不肯回房。他抱着顾衍毅的小腿，无论保姆怎么哄，都不愿意松手，嘴里反复念着哥哥。保姆没有办法，只能请顾衍毅陪他一会儿。
顾衍毅答应下来，跟着来到沈闫的卧室。房间里摆着许多适合孩子的玩偶，床边还放着几本图画书。他在床边坐下，替沈闫盖好被子，原以为小家伙很快便会睡着，没想到沈闫闭上眼睛没多久，又偷偷睁开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之后才重新闭上。如此反复几次，顾衍毅终于问道：“为什么一直看我？”
沈闫抱紧小被子，小声回答：“怕哥哥走。”
顾衍毅愣住了。沈闫还不能真正理解离开意味着什么，可孩子远比大人想象中敏感。昨晚家里忽然多了一个哥哥，早晨醒来时却没有看见，他便本能地担心，如果自己再次闭上眼睛，哥哥会不会又不见了。
沈闫从被子里伸出手，紧紧抓住顾衍毅的一根手指：“哥哥不走。”
那只手很小，甚至无法握住他半根手指，却让顾衍毅想起了七天前。父母离开的前一天，还答应第二天带他去买新的画笔。可等到第二天，他没有等到父母，只等来了一场彻底改变生活的噩耗。
他害怕再一次失去，所以这几天始终不敢靠近任何人，也不敢真正接受沈家给予的关心。可是眼前这个两岁的孩子，竟然也在害怕他离开。
顾衍毅沉默片刻，伸出另一只手盖住沈闫的手背，低声安慰：“睡吧，我会在这里陪你。”
沈闫还是不肯闭眼，固执地问：“哥哥不走？”
“我不走。”
得到肯定的回答，沈闫终于安心下来。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即使已经睡着，他仍旧抓着顾衍毅的手指，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顾衍毅坐在床边，也没有将手抽回来。他低头看着熟睡的沈闫，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原来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依赖，是这样的感觉。他曾经以为，失去父母以后，自己只需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如今他的身边却多了一个年幼的孩子，会追着他叫哥哥，会因为担心他离开而不肯睡觉。
午睡醒来以后，沈闫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确认顾衍毅是否还在。看见哥哥果然坐在窗边看书，他立刻掀开被子，连鞋也顾不上穿便扑过去。顾衍毅这次已经熟练许多，伸手将人接住，又把他放回床边：“先穿鞋，不然会着凉。”
沈闫晃着两条小腿，理所当然地说道：“哥哥穿。”
顾衍毅拿他没有办法，只能蹲在地上，替他把鞋一只一只穿好，又认真检查有没有穿反。沈闫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道：“哥哥好。”
顾衍毅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轻声回答：“你也很好。”
沈闫没有完全听懂，却还是露出开心的笑容。顾衍毅抬头看见他的笑脸，心底那份初到陌生环境的不安，也在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
傍晚，顾衍毅回到自己的房间，终于打开了那个一直没有真正整理过的旧书包。里面没有多少东西，除了几件旧衣服，还有一本已经翻旧的相册、父亲留下的钢笔、母亲亲手织给他的围巾，以及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里的父亲把年幼的他举在肩膀上，母亲站在旁边笑得温柔。顾衍毅看了很久，才把照片轻轻摆到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他伸手碰了碰照片上的两个人，压低声音说道：“爸爸，妈妈，我今天过得很好。沈爷爷对我很好，这里还有一个弟弟，他叫沈闫。”
说起沈闫，他不由得想起那个抱着自己脖子，一遍遍叫哥哥的小家伙。顾衍毅眼里多了一点浅淡的温度，继续说道：“他年纪很小，也很黏人，不过很可爱。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长大，也会照顾好自己。”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想起午后那只紧紧抓住自己手指的小手，认真地补充：“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会照顾好闫闫。”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轻轻敲响。顾衍毅收起情绪，让门外的人进来。保姆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怀里的沈闫已经换好了睡衣，手中依然抱着那只毛绒兔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顾少爷，小少爷今晚不肯回自己的房间，怎么哄都没有用。”保姆说完，沈闫便朝顾衍毅张开双手，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哥哥。
顾衍毅走过去把人接进怀里，低声问：“为什么不肯睡觉？”
沈闫抱住他的脖子，回答得理所当然：“哥哥说不走。”
顾衍毅怔了一下，这才明白，两岁的沈闫虽然听不懂太复杂的话，却将他午后说出的那句承诺记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立刻将沈闫交还给保姆，而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沈闫靠在他肩上，很快便安静下来。
八岁的顾衍毅还不知道，有些承诺一旦说出口，便会被另一个人放在心里很多年。从这一天开始，沈闫真正认定了这个叫顾衍毅的人。只要哥哥答应不走，他就愿意相信。
很多年后，依旧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