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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Frozen Echo · 厅下灯影 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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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在二人之间硬生生裂开一道极短的缝隙。满堂衣香鬓影,往来宾客步履不停,可那一秒,周遭所有嘈杂仿佛都退远了几分,没有任何铺垫和预兆,少年时代封存在旧渡巷的全部过往,就这样猝然撞进现实。
简洺辄握着香槟杯的指节骤然收紧,冰凉的杯壁死死硌进掌心,一阵细微的发麻顺着指骨蔓延上来。旧渡巷被江雾打湿的青石板、白荻洲漫过脚踝的江水、那个争执落幕的黄昏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激烈的争吵,悬而未决的误会,滩头之上仓促失控的那一吻。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反复琢磨那一瞬,到底算什么?是少年冲动的宣泄,还是藏不住的喜欢?他始终没有答案。
那一晚过后便是僵持的冷战,他们连好好说一句再见的机会都没有。短短半个月,他便跟着家人仓促逃离栖川。那些不敢摊开、沉甸甸压在心底的心动,就此被锁进江边潮湿的晚风之中。
酸涩闷堵感沉沉压在胸口,喉头微微发紧。但身处众目睽睽的商业酒会,半分失态都不能有。简洺辄眼睫飞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上来的纷乱情绪。方才那一瞬间的动容,被他飞快掩埋,脸上迅速覆上一层得体又疏离的职业神色,仿佛方才只是无意扫过一位不相干的甲方高层。他微微偏过脸,打算收回视线,跟着团队继续往前走。
主桌位置,蔺时指尖捏着高脚玻璃杯,冰冷的冷凝水顺着杯身蜿蜒流淌,浸湿他的指腹。他清清楚楚捕捉到简洺辄眼底一闪而过的震颤,却又眼睁睁看着那一点情绪被对方彻底封存。
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背着画板,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剪裁妥帖的西装勾勒出清瘦利落的肩线,眉眼冷静克制,一层厚厚的社交壁垒,完完整整将他隔绝在外。
无数细碎的旧片段在蔺时脑海掠过过,他的眉峰极淡地蹙起,蔺时身上那一层应酬场合温和松弛的气场,悄无声息冷了几分。心底漫开一阵酸涩,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身旁景拓的董事还在同蔺时闲谈工作,见他忽然分神,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方,笑着出声:“蔺总,在看什么?哦,那就是这次中标的隅境设计团队。”
几句话落下,附近好几道目光顺势一齐投向简洺辄一行人。
王总见状,立刻带着团队往前踏出几步,来到主桌的边沿,手中举着酒杯,满面商业客套的笑意。
“蔺总,久仰大名。”
蔺时敛去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压下那股酸涩,重新戴上集团高层淡漠从容的面具,缓缓站起身。高级定制西装的面料在水晶吊灯下泛出柔和哑光。
“王总。”他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伸手与对方握了握。
“给您介绍,这位就是我们项目的主创设计师,简洺辄。滨江文旅整套核心概念,基本都是出自他手。”王总侧身,顺势把简洺辄推到人前。
避无可避。
简洺辄抬眼,再一次对上蔺时的双眼。他扬起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姿态恭谨有度,简洺辄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纸面朝向蔺时。“蔺总,久仰,我是隅境设计简洺辄,后续项目落地,还请多多指教。”
简简单单一句职场问候,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没有半分故人的熟稔。仿佛旧巷的朝夕相伴,江边的晚风,少年心事,还有那个仓促的吻,全部不曾存在过。
蔺时垂眸看向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手指修长干净,指节上留着常年握数位笔磨出来的薄茧。记忆里,这双手曾经趴在江边礁石上,安安静静握着铅笔,一笔一笔描摹江景与他的侧影。
蔺时接过,目光扫过名片上的姓名、职位:隅境设计|主创设计师,指尖捏着名片边角,也递出自己的名片。“简设计师,幸会。滨江项目,之后多劳。”
简洺辄双手收下,简单扫视一遍,稳妥收好。“应该的。”
站在一旁的合作方李总笑呵呵地插话,打破现场微妙凝滞的空气。
“说起来,听二位的口音,倒像是雾城栖川那边出来的?该不会以前就互相认识吧?”
空气骤然顿了半秒。
简洺辄心口轻轻一揪,面上笑意丝毫未乱,语气轻淡,轻飘飘把过往一笔带过:
“早年住在同一片旧巷,算是远一些的邻里。”
邻里。
这两个字像一粒细沙,轻轻硌在心上。他没有开口反驳,只端起酒杯,浅浅抿下一口酒,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王总完全察觉不到二人之间暗流涌动,乐呵呵举起酒杯,带动全场:“那更是难得的缘分。来,我们敬蔺总一杯,预祝滨江项目一切顺利!”
“预祝项目顺利!”周遭几人应声附和。
数只玻璃杯撞在一起,叮铃脆响散落进喧闹的宴会厅。
简洺辄垂着眼,香槟冰凉的液体滑过舌尖,尝不出半点滋味。他刻意避开蔺时的目光,不敢让眼底泄露分毫真实情绪。
简短的寒暄到此结束,主桌还有一众合作方高管等待蔺时应酬。
“失陪。”蔺时淡淡颔首,随即被数人围拢,谈笑的人声再次喧闹起来。
王总带着隅境设计的团队退回到自家分配的客桌。刚刚落座,同事周凯就凑近简洺辄身侧,压低了声音小声感慨。
“真没想到你跟蔺总以前住同一个巷子,也太巧了。蔺总气场实在太强,刚刚站在他跟前,我浑身都有点绷住。”
简洺辄将玻璃杯轻轻搁在桌面,杯底和玻璃台面相撞,发出一声闷轻的响动。
“很早以前的事了。”他声音压得很轻,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侧过头看向满桌菜肴,“菜陆续上齐了,吃点东西。”
周凯见他兴致不高,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晚宴正式开席。一道道精致菜肴轮番摆上圆桌,周围宾客推杯换盏,说笑劝酒不绝于耳,背景音乐缓缓流淌,整场酒会维持着商业场合该有的体面与热闹。
可简洺辄始终摆脱不掉那一道视线。隔着人头攒动的宴会厅,蔺时的目光会时不时落过来。不尖锐,不冒犯,却沉甸甸的,沉沉压在他的脊背之上。
蔺时没有再上前搭话,更没有当众流露半分异样。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个合作方之间,谈吐得体,进退有度,是众人眼中冷静强大的集团掌权人。只是应酬的间隙,总会越过满堂人影,望向简洺辄所在的这一桌。
他看着简洺辄从容应对身边同行的搭话,微笑、举杯、应答,把乙方主创设计师这个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那个曾经会跟在自己身后,满眼依赖的少年,如今竖起厚厚的高墙,将所有过往隔绝在外。
简洺辄每一次捕捉到那道视线,心口就会跟着轻轻揪紧。他只能强迫自己投入眼前的应酬交谈,假装看不见,假装读不懂那视线底下埋藏的万千情绪。
几轮酒水过后,场内不少宾客已经吃的差不多,纷纷起身,走向落地玻璃门外的露台透气。夜晚浩荡江景铺展在外,两岸楼宇万家灯火倒映江面,晚风穿过敞开的玻璃门吹进来,裹挟着江水潮湿清冽的凉意。风拂过脸颊的一瞬间,简洺辄恍惚失神,这股潮湿的气息,竟和很多年前白荻洲滩头吹过的晚风如此相像。
周凯伸了个懒腰,浑身透着酒意带来的松弛。
“厅里闷得慌,我出去露台透透气,要不要一起?”
桌边其他几个同事也纷纷起身,打算出去吹风。
简洺辄迟疑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先去吧,我在这边坐一会儿。”
周凯也不勉强,点点头便跟着人群向外走。接二连三的人离开,圆桌旁很快便空旷大半,只剩下零星两三个人还留在座位闲谈。
简洺辄独自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杯壁。耳边依旧是不绝的人声,可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十几年前那个江边黄昏。如果那一夜,他们没有争吵,如果那个吻之后有人肯先低头,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世上没有如果,现实只剩下一场不告而别,和时隔十一年猝不及防的重逢。
他下意识抬眼,又一次望向主桌。
主桌的座位已经空了大半。蔺时,不见了。
简洺辄的视线扫过宴会厅各个出入口,大厅里人来人往,却寻不到那道挺拔的身影。
旁边路过的两名工作人员低声交谈,飘进他的耳朵。
“蔺总刚刚出去露台了,好像想吹吹风。”
那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就在不远处,灯火从门内流淌出去,和外面夜色交融在一起。只要走出去,就有可能直面蔺时。所有伪装的平静,很可能会瞬间土崩瓦解。
理智在拼命劝他留在室内,安分守己待到酒会结束,维持好这层“普通邻里、甲乙双方”的外壳。可心底深处,却有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蛊惑他,想要走出去。想要问一句,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偶尔想起过旧渡巷,想起过我。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反复捻动,内心来回拉扯。坐了许久,周遭又有几个人起身走向露台。再继续枯坐在这里,反倒显得刻意。
简洺辄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冰凉的夜风从门外阵阵涌来,落在皮肤上。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扇玻璃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