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Frozen Echo · 潮下余响 宴 ...
-
宴会厅的人声被厚重的玻璃门隔去大半。
跨出门槛,江风迎面撞过来,吹散了身上裹挟的香槟甜腻气息。露台开阔,零星几拨宾客分散各处低声闲谈,远处江面铺开成片晃动的灯火,江水无声翻涌,夜色沉得很重。
简洺辄走到靠护栏的位置,指尖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晚风掀起他衬衫下摆,他垂眸望着底下粼粼的江水,心里那股拉扯还没有散去。他不是惧怕蔺时,是怕撕开那层薄薄的伪装之后,那些积压十一年的情绪无处安放,怕自己先露破绽,落得难堪。
不远处,蔺时支开上前寒暄的合作方,手里捏着半杯威士忌,大半身子沉在阴影里。方才厅内他一直留意着简洺辄,看见对方独自走出宴会厅,心底微动。
蔺时的性格本就做不出主动凑上去剖白过往的姿态,身为甲方高层,当众流露私人情绪更是大忌。这么多年的棱角磨出来,骄傲刻在骨里,放不下身段去追着质问,也做不出低声示弱的模样。可视线却始终没有挪开,看着露台空出一小块,简洺辄孤身站在栏杆边,身边没有同事陪同,周遭也没有别的人靠近。蔺时才抬脚,皮鞋落在石材地面,踏出几声沉稳轻响,缓步走了过来。
脚步声靠近,简洺辄没有躲闪逃离,肩背只是微绷,依旧面朝江面,没有立刻回头。
蔺时在他身侧半米站定,保持得体的社交距离,抬杯轻轻磕了磕简洺辄手中的香槟杯,一声短促清响。
“一个人出来透气。”蔺时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简洺辄缓缓转过身子,灯光从侧方落下来,勾勒出他清浅的眉眼,神色依旧克制坦然,目光直直迎上去,不见慌乱。
“厅里烟味重,同事四散走开了。”
夜色漫在两人之间,有一瞬的空白。风掠过,恍惚间仿佛又闻到旧渡巷江边潮湿的草木气,旧事没有重提,仿佛他们真就只是刚刚在主桌打过招呼的合作双方。
蔺时侧过头看向简洺辄。
两人都身着挺括的酒会西装,简洺辄是浅灰的版型,衬得身形清隽利落,晚风撩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几缕发丝轻轻蹭过眉眼。
廊灯斜斜泼洒下来落进蔺时眼底,那双生得极好看的眼眸沉沉锁住对面的人。早在十八岁少年时期就埋下去的那份心意,隔了十一年,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在蔺时眼里,简洺辄哪里都好看,眉骨的弧度,眼睫垂落的阴影,唇线淡淡的轮廓,就连晚风拂动发丝那一点细碎的模样,都牢牢刻在记忆里,如今活生生重现在眼前。只是这份欣赏与惦念,全部沉在深邃漆黑的瞳孔之下,外表看不出半分炽热,只余下一层压得很重的郁色。
十一年的隔阂横在中间,千头万绪堵在胸口,那些想问的话太多——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那一夜到底在赌气什么,这么多年,有没有偶尔想起旧巷。可这些话,哪一句都不合时宜,哪一句说出口,都越界。
蔺时指尖收紧攥住冰凉的酒杯壁,把所有翻涌的疑问与悸动,全部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不能逼他。
蔺时抿了一口威士忌,酒液的微苦滑过喉咙,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讶异。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你一直在这座城市。”
这句话落下来,简洺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这件事,他同样从未设想过。
“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他如实回答,声音很平,“隅境参与这次投标之前,我对景拓这边的管理层名单,并没有仔细看过。”
十一年,同在一座偌大的城市,千万人擦肩而过,他们却彻底错开,没有半点音讯。谁也没有刻意打探,谁也不知道对方就在同一片灯火之下。偶然的项目招投标,才硬生生把两个人重新推到彼此面前。
短暂的沉默过后。
“你不用时刻绷得这么紧。”蔺时低声说道,江风卷走一部分音量,“这里没有项目评审,不必一直拿甲方乙方这层身份来挡我。”
简洺辄闻言,侧过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酸涩,转瞬便被冷意盖过。
“那该用什么身份。”他轻声反问,语气不带挑衅,更像一层冰冷的诘问,“早年邻里?还是十几年前吵完就彻底断了联系的故人?哪一个摆上台面,都不合适。”
简洺辄平静地把横在二人之间的现实摊开。
蔺时被这句话堵得一时失语。夜色沉在他深邃的眼瞳,杯中琥珀色酒液轻轻晃荡。
确实,根本没有合适的身份。当年没有和解,没有好好道别,那个滩头的吻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少年藏不住的心意,从来没有机会说破,紧接着便是十一年杳无音信。如今重逢,一个手握项目决策权的甲方,一个承接项目的主创设计师,身份立场,先一步横亘在中间。
他仰头,狠狠饮下一口酒,酒液的灼意顺着喉咙往下沉。心底翻搅着压抑的愤懑,混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声音压得很低,裹着一丝绷到临界点的紧绷。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蔺时下颌绷得很紧,“装作从前那一切……全都没有发生过?”
简洺辄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浅影,晚风裹挟江水的湿气扑打在脸上。他指尖无意识摩挲香槟杯壁,再抬眼时,神色淡得近乎薄情。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他避开蔺时沉沉望过来的目光,“不过是少年结伴消磨时光而已,再怎么热闹,也都过去了。”
这句话轻飘飘出口,像一块冰,直直砸在蔺时心上。
那些他放在心里珍贵的记忆。在他口中,被一句轻描淡写就全部抹掉了。
露台远处飘来几声宾客的说笑,有人远远朝这边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蔺时胸腔闷得发沉,一股火气往上涌,可理智死死按住,他清楚再继续逼问,只会逼得简洺辄彻底后退,彻底关上所有窗口。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行把自己拽回现实。
“滨江项目周期很长。”他转回公事,语调重新冷却,“往后对接碰面的机会不会少。你不用每次都把界限划得这样泾渭分明。”
简洺辄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目光清明坚定。
“工作的事,我会尽责。”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字句清晰,“私下,就不必了。”
没有撕破脸面,没有争吵对抗,语气温和,立场却坚硬得无从撼动。
蔺时静静望着他,片刻之后,唇角扯出一抹近乎苦涩的冷笑,满是无力。他举起酒杯,对着简洺辄虚虚抬了抬。
“好。”
他不再逼迫。
玻璃杯再度轻轻相碰,清响一声,消散在晚风里。
简洺辄喝下一口香槟,冰凉的液体漫过舌尖。
他心里清楚蔺时没有放下,自己也同样没有,可二人本就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关系,一段少年旧梦,一段连开端与收尾都稀里糊涂的过往,根本无从挑明。
江风继续吹过露台,两岸灯火连绵不绝,脚下江水滔滔奔流,一如多年前白荻洲那片江水,只是少年早已不在原地。
蔺时抿了一口威士忌,收回纷乱心绪,直接落回公事。
“滨江那套方案,整体方向集团这边是认可的。”
简洺辄微微颔首,姿态专业。
“很高兴能够得到肯定。不过前期还有几处节点,我这边认为还有调整空间。比如沿江观景栈道的标高,现在方案的数值,汛期存在被漫水的风险。”
“这点我看过报告。”蔺时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流光浮动的江面,“集团内部也有分歧,一部分人希望抬高栈道,牺牲一部分观景体验,求稳妥;另一派倾向保留原有高度,依靠防洪构造处理。”
“抬高会破坏江岸原生的层次感。”简洺辄指尖虚虚比划,像是在空中勾勒图纸上的线条,“栖川旧码头那片老石阶你应该见过,没有一味垒高,顺着江水涨落,反倒成了最有味道的地方。”
话出口,他才顿住。
无意识带出了少年时代共同见过的场景。
蔺时侧过头看他。记忆立刻翻涌上来——少年的某个暑假,午后暴雨刚停,两个人跑出去看涨水,旧码头石阶被江水浸了大半,湿漉漉泛着水光,简洺辄蹲在台阶边,拿着速写本飞快勾画,他就站在一旁替他挡斜飘过来的雨丝。
“我记得。”蔺时声音放轻,“那时候你蹲在石阶上画画,裤脚全打湿了,回家还挨了长辈说。”
简洺辄指尖一僵,没料到他会接起这段往事。他没有顺着往下回忆,迅速把话题拽回工作轨道。
“所以这次滨江,我想尽量复刻那种和江水共生的感觉,而不是硬生生筑起一道隔绝江水的围墙。防洪结构我团队已经做了三套备选演算,下次专题会可以提交。”
“可以。”蔺时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谈,“专题会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集团工程部会到场,你们做好答辩准备。另外商业街区部分,高层希望增加更多网红向打卡点位,这点你怎么看?”
“适度增加可以,但不能侵占江岸公共绿地。”简洺辄逻辑清晰,“过度堆砌打卡装置,短期流量好看,会消解整个地块原本的水岸气质。”
晚风卷过,远处宾客的说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栏杆,一问一答讨论项目,像真正的甲方与主创设计师。只是偶尔某个用词、某处意象,会不经意戳到少年旧时光,一闪即过,谁都不往私情上延伸。
聊到一处方案分歧,蔺时微微皱起眉。
“但商业板块的营收指标压得很重,不能完全不考虑流量。”
“我明白。”简洺辄平静回应,“我可以在建筑外立面、景观小品上做文章,不必占用岸线空间。”
蔺时看着他,灯光落在简洺辄侧脸,和记忆里那个蹲在码头速写的少年模样慢慢重叠,又迅速被眼前成熟冷静的设计师轮廓覆盖。
即便是此刻,他心里依旧说不清当年滩头那个失控的吻,到底是争执之下的冲动,还是压抑不住的喜欢,时隔这么多年,也不方便在这种场合开口求证。
简洺辄也掠过相同的念头,不过转瞬就压了下去。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反复琢磨那一瞬,到底算什么?是少年冲动的宣泄,还是藏不住的喜欢?他始终没有答案。
短暂的沉默,被江风填满。
蔺时抬了抬酒杯:“你的思路我记下来,下周三会上再逐项博弈。我会帮你争取一部分空间,但不会无条件倾斜,方案本身要站得住脚。”
“理应如此。”简洺辄碰了碰他的杯子,香槟清冽。
“除了栈道与商业街区,还有地下管线的对接,你们要提前跟城投那边对接,不要等到施工阶段才暴露问题。”蔺时继续交代工作细节。
“已经安排同事对接,下周初会给到反馈文档。”
公事聊得差不多,话题停顿下来。露台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有酒会宾客正往这边走动。
简洺辄下意识拉开半步距离,回归得体的职场边界。
“酒会差不多快要结束,我该回去和团队汇合。”他说,“下周三会议,我们现场细聊。”
蔺时点了下头,没有阻拦,淡淡叮嘱:“路上注意安全。文档可以提前发我邮箱。”
“好。”
简洺辄转身走向玻璃门,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蔺时独自留在护栏边,握着半杯冷却的威士忌,望向滔滔江水。原来这么多年,两个人一直同在这座城市,人海辗转,却全然不知。刚刚聊工作时,短暂的平和很真实,可只要稍稍偏离公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十一年鸿沟便清晰显现。他放不下,却也没有立场强行越界,只能借着项目对接,获得为数不多可以名正言顺靠近的机会。
宴会厅的灯火透过玻璃流淌出来,落在露台地砖上。江风依旧,一如旧渡巷许多个无人的傍晚。
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