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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Lost Trace · 旧讯成空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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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门收卷铃声落下,燥热的风席卷整座栖川。
蔺时走出考场,紧绷了整整一年的神经终于松垮下来。试卷、答题卡、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到此画上句号。盛夏的阳光刺眼,街道上到处都是考完试的学生,喧闹的笑闹声一波波涌过来。可蔺时心底,还压着白荻洲那场争吵遗留下来的闷气。
距离江边的争执已经过去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再也没有见过简洺辄。
高三收尾琐事堆得满满当当,学校组织估分大会,各个大学的志愿宣讲一场接着一场,同学之间约好聚餐散伙,到处都是即将各奔前程的氛围。教室里,后座的男生拍着他的肩膀。
“考完总算解脱了,周末江边聚餐你来不来?旧渡巷那边,叫上几个熟人。”
蔺时低头收拾桌面散落的草稿纸,淡淡摇头。
“不去了,我回去还有事。”
蔺时心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还存着一丝怨气。他认定那次江边争执是简洺辄无端胡思乱想闹脾气,觉得该闹别扭的人是对方,便刻意没有主动往简家那边凑。他想着等高考尘埃落定,再找机会,把话说开。
两家往日交情确实很深,双方父母微信好友一直都在。但那段时间,简洺辄的母亲忙着在澜洲处理购房、落户、高中入学手续,整日来回奔波,极少在旧渡巷露面。简父与蔺时父亲微信,大多只聊工作人情,行业近况,成年人的寒暄点到即止,很少细致聊到两个孩子之间闹矛盾的私事。
简家也没有大张旗鼓宴请邻里告别,只是悄悄锁上老宅,属于简洺辄的那部分离别,并没有被转述给蔺时。街坊们都念着两家素来要好,搬家这么大的事,简家肯定早早跟蔺时通气,便也没人特意跟他提起。蔺时大半时间寄宿学校,周末回到巷子里,也是闭门埋在卷子里面刷题,很少站在巷口纳凉闲谈,也就错过了所有零碎风声。
等到高考彻底结束,行李从学校搬回家,蔺时才算真正卸下重担。这天傍晚,落日把旧渡巷的砖墙染成暖橘色,老槐树的枝叶铺下大片浓荫。他想着,该去找简洺辄了,就算闹着别扭,也该见一面。
巷口石凳上坐着摇蒲扇的街坊阿姨,看见蔺时走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开口招呼他。
“小蔺,考完啦?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正常发挥。”蔺时脚步顿了顿,随口应了一句,目光望向简家楼栋的方向,“阿姨,简洺辄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
阿姨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满脸诧异:
“找洺辄那孩子?啊……你不知道吗?他们没和你说啊……全家半个月前天还没亮就动身,搬去澜洲定居了。老房子暂时不卖,锁起来空置着,逢年过节家里大人偶尔回来打扫一趟。”
街坊心里是真的诧异——两家走得那么近,怎么蔺时反倒成了最后知道的人。
轻飘飘几句话,像一块冷石重重砸在蔺时心上,他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搬走。澜洲。已经离开半个月。
蔺时愣在原地,周遭巷子里的人声、蝉鸣仿佛一瞬间退远。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白荻洲那个黄昏。江风漫过成片荻花,简洺辄脸色发白,眼底裹着委屈,颤抖着抛出一句句质问,之后转身,一步步消失在滩地暮色之中。那时候的自己,只当是少年受了情绪煽动闹脾气,以为隔个三五天,气消了,简洺辄依旧会像从前那样,出现在石板过道,背着画板路过他家楼下。
原来那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错愕之后,一层一层厚重的怅然翻涌上来。他后知后觉地复盘那天的全部对话,才隐约读懂,简洺辄那些尖锐的质问底下,藏着的是惶恐与离别在即的不安。可彼时的自己,被高三一年的高压耗尽心力,被突如其来的指责激起逆反,只冷冷丢下一句,我不可能永远待在栖川。
“什么时候的事……”蔺时低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飘。
“就高考前半个月嘛,夜里就把大件都装车了,大清早直接走的。”阿姨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简家早就跟你们家孩子讲妥了,你们两家走得那么近。”
蔺时没有再接话,慢慢穿过熟悉的石板过道,走到简家门前。
大门牢牢挂着铁锁,门板落了薄薄一层浮尘。窗沿空空荡荡,再也没有斜斜支着的画板,夜里再也不会透出那盏画速写的暖黄台灯。曾经堆在阳台角落的画袋、成捆的速写纸、颜料罐,全都被一并带走。
无数细碎的旧片段不受控制涌上来。
夏日傍晚隔着两栋楼的喊话,蔺时站在自家阳台,提醒对面熬夜画画的少年早点休息;他走到简洺辄房间,指尖点在画纸上,指出陶罐歪斜的重心;江边礁石之上,一人低头刷题,一人埋首写生,江水一遍遍漫过脚边。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真实存在,明明无数和解机会摆在眼前,却被骄傲、误会、少年意气全部错过。
蔺时指尖微微发僵。
他们从前日日黏在一起,总以为来日方长,抬眼就能相见。口头交换过手机号,却谁都没有认真存进通讯录,微信也想着之后有空再加,没有落实。少年人总觉得相逢是常态,完全没料到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他凭着模糊记忆,回忆起那串号码,点开微信,输入号码发送好友申请,尝试发起微信添加,页面反复刷新,系统冰冷提示:该号码尚未注册或已经作废停用。一遍,两遍,三遍,结果始终没有改变。简洺辄抵达澜洲之后直接更换了本地新手机号,旧号码已经注销。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途径。两家父母微信仍在,只要蔺时开口向自己父亲打听,不是完全拿不到简洺辄新的联系方式。可心底那股还未散尽的闷气、自尊、混杂着愧疚拧作一团。他心里委屈,觉得当初无端挨了一通指责,又羞于开口向长辈讨要另一个少年的联系方式,拉不下这一步。澜洲和宁江距离并不算遥远,坐高铁两三个小时便能抵达,并非山海相隔,可心理上的隔阂,比路途更难跨越。
蔺时站在紧锁的门前,江雾顺着巷口缓缓漫进旧渡巷。高考落幕,属于他的崭新人生正要铺开,可贯穿自己整个少年时代的那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退出了他的生活。一肚子迟来的歉意,没处诉说,也无从投递。
自此,两个人被两座城市隔开,走向各自的人生轨迹。
十八岁的蔺时高考发挥稳定,顺利被宁江大学录取。宁江是水汽丰沛的省会城市,大江穿整座城而过,道路两旁栽满高大的梧桐树,入夏之后枝叶浓密,满城绿荫。
开学之后,崭新的校园生活扑面而来。专业课的课业节奏紧凑,社团招新热闹喧嚣,来自各地的新同学涌入他的世界。宿舍夜里熄灯之后,室友躺在床上闲聊,聊家乡,聊少年时期的旧人。
“以前玩得很好的朋友,高中毕业就断联了,想想还挺可惜。”
另一个人接话:“现在交通这么方便,真想联系怎么会找不到。”
蔺时躺在上铺,黑暗里没有接话。
旁人都觉得,只要愿意找,就一定能找到。只有他自己清楚,横亘在中间的,从来不是路途。
在外人眼里,蔺时适应得很好,冷静自持,做事沉稳。可独处的时刻,那些旧记忆总会悄悄冒出来。国庆、寒暑假回到栖川,他偶尔会绕路走到白荻洲滩岸,江风依旧,荻花岁岁起落,礁石还安放在原地,只是再也没有两个人并肩坐在这里的身影。简家老宅依旧锁在巷内,门窗紧闭。他父亲偶尔会和简父线上寒暄几句,放下手机之后会随口和蔺时提一嘴。
“简洺辄在澜洲读书,听说美术专业课进步很快。”
仅此一句,只有一句泛泛的近况,没有更多细节。
旧矛盾与迟来的遗憾压在心底,就这么一年年搁置下去。
十五岁的简洺辄则踏入澜洲。家里经济条件宽裕不少,父母在澜洲买下一套临河住宅。窗外便是缓缓流淌的河水,两岸是连片低矮的老民居,河道边种满垂柳,风景开阔,却终究不是栖川旧渡巷的味道。
踏入启明中学,正式开启高中生活,一切都要从头适应。新班级、新同学,节奏完全不一样的课堂。画室老师的绘画思路、教学手法,和栖川的老师差异很大,他需要强迫自己调整作画习惯,文化课加上艺考专业课双重压力扑面而来。夜深画速写的时刻,窗外澜洲的河水静静流淌,他总会恍惚想起旧渡巷石板过道,想起白荻洲的晚风。
当初赌气的怒火慢慢冷却,余下绵长的悔意。他也明白,那日自己把离别恐惧全部发泄在蔺时身上,话说得太重。
可是他自己选择了不告而别。是他关上了那道和解的门。
他也会猜想蔺时的近况,猜想对方高考是否顺利,会去往哪一座城市读大学。可他主观认定,蔺时本就打算离开栖川,想必早就已经往前走,不会再惦记旧巷里闹过别扭的自己。他也没有和父母提过,想要打听蔺时的消息。
饭桌上,母亲偶尔会提起旧交。
“前几天跟蔺叔叔聊了两句,蔺时高考考完,应该快要去读大学了。”
简洺辄握着筷子,垂着眼,轻轻“嗯”一声,没有往下接话。
简家留在栖川的老房子没有变卖,一直保留产权锁在那里。逢年过节,父母偶尔会开车回去打扫通风。
“要不要跟我们回一趟旧渡巷?”母亲问过他一次。
简洺辄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
他不敢回去。那条巷子,江边的滩涂,每一处都装满回忆,他没有办法坦然面对,他害怕踏上那条巷子,害怕触景生情。
两座城市高铁两三小时互通,地理距离并不算遥远。
长辈之间尚且维持着淡淡的人情往来,两个当事人,却因为少年一场误会与各自的自尊,断了全部直接联系。
那些滚烫的少年心事,就此被岁月封存,陷入漫长的失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