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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Misread Tide · 白荻错潮     盛 ...

  •   盛夏的风卷着江面上潮湿的雾气,漫过旧渡巷层层叠叠的石阶。蔺时中考放榜的那几天,整条巷子都悬着一颗心。

      街坊路过蔺家楼下,总要停下脚步打探两句。傍晚纳凉的人群围在老槐树下,蒲扇摇得哗哗作响。
      “蔺时成绩出来没有?就盼着他进那所重点高中。”
      “以他平常的模考水平,多半稳了,就怕发挥失常。”

      简洺辄那时候刚小学毕业,即将升入初中。他几乎天天都要跑到隔壁楼栋楼下,仰着头望向蔺时家的窗户,心里比当事人还要紧张。他不敢频繁敲门打扰,便蹲在石板过道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速写本,一边胡乱涂画,一边等消息。巷子里来来往往的孩子跑过,踢着石子打闹,时不时会好奇凑过来瞟两眼他本子上的线条,他也不在意,心思全挂在放榜这件事上。

      放榜当天下午,蔺时拿着成绩单从学校回来。夕阳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红色的录取通知单捏在手里,栖川唯一一所重点高中的印章清清楚楚印在纸上。

      消息瞬间就在巷子里传开。洗菜的阿婆、小卖部老板、下棋的大爷纷纷过来道喜。
      “果然考上了!咱们旧渡巷总算又出一个重点高中的学生。”

      简洺辄听见喧闹,扔下速写本一路跑过去。额角冒出汗珠,喘着气看向蔺时。
      “你考上了?”

      蔺时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松快,长久压在肩头的备考重担终于落了地。
      “嗯。”

      简洺辄心里炸开一阵欢喜,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反反复复盯着那张通知单。
      “太好了。以后你读重点高中,我就在巷口的初中念书。”

      夏天余下的日子过得松弛又滚烫。蔺时短暂卸下试卷与习题,会带着简洺辄往江边滩地去。江风卷起成片白荻,简洺辄随身带着本子,不停写生,画江面、石阶、巷子里老房子的屋檐。从前只是随手涂鸦的爱好,在这个暑假,慢慢变成无比清晰的执念。滩地上还有别的少年戏水追逐,两个人常常找一块干净礁石坐下,蔺时背单词,简洺辄埋着头画画,江水哗哗漫过脚边,一下消磨掉大半个黄昏。

      升入初中之后,简洺辄正式跟父母提出,想要系统学画画,未来走艺考,做一名设计师。

      晚饭桌上,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母亲放下筷子,眉头轻轻皱起:“艺考不是捷径,要花时间花钱,以后文化课专业课两头都要扛,很苦的。”
      “我知道苦。”简洺辄坐直身子,眼神很坚定,“我想做设计,以后考外面的美术院校,我愿意两边兼顾,不会落下文化课。”

      父亲沉默许久,和妻子私下商量好几回。看着儿子本子上越画越好的速写,又打听本地画室的情况,最终松口。条件是文化课不能掉队,只能周末、假期上课,不能耽误在校学习。

      就这样,简洺辄开启一边初中课业、一边跑画室的日子。每周六日清晨,天还蒙着薄雾,他就背着画板画袋穿过旧渡巷,去老城的画室上课。从几何体素描开始,练排线、明暗、静物写生,铅笔灰沾满指尖,指腹慢慢磨出一层薄薄硬茧。

      画室里鱼龙混杂,有纯粹兴趣的成年人,也有早早为高考做准备的高中生。一开始简洺辄跟不上进度,线条歪扭,明暗处理一团糟。放学回到家,他就趴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反复练习,画到深夜。隔壁楼栋,蔺时重点高中的晚自习结束,回家路过石板过道,常常能看见简洺辄房间台灯依旧亮着。

      有时候蔺时会隔着两栋楼的过道喊他一声。
      “别熬太晚。”
      简洺辄便推开窗户探出头,画板还架在窗沿。
      “就再画两张速写。”

      蔺时升入重点,课业同样繁重。重点高中节奏远快于初中,晚自习时间很长,只有周末才能回到旧渡巷。只要有空,他会走到简洺辄家里,翻看他的画本,指出构图、形体上明显的问题。他不懂专业绘画技法,但观察力敏锐,总能点出画面里失衡的地方。

      “这个罐子重心歪了。”蔺时指尖点在画纸上,“看着就要倒下来。”
      简洺辄便拿橡皮擦掉,重新修改。

      日子一年年向前流淌。
      初一平稳度过,转眼升上初二。简洺辄的绘画肉眼可见地进步,静物、石膏都能完整完成,也开始接触简单设计草图,脑子里塞满对未来的构想。画室老师也很看好他,提醒他,等到高二暑假就要出去参加长期封闭集训,每天十几个小时埋在画纸前,素描、色彩、速写轮番轰炸,会非常熬人,心理压力也极大,很多人会遇到画面瓶颈,反复自我怀疑,要有心理准备。

      画室课间,周围美术生也常常闲聊集训的苦,说起熬夜赶画、画到崩溃掉眼泪、联考的压力。简洺辄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对遥远的集训既忐忑又向往。他无数次想象,以后考完高考,离开这座小老城,去往大城市读设计专业。

      时光继续往前推移,一晃一年又即将过去。
      旧渡巷的江雾朝升暮落,白荻岁岁枯荣。简洺辄十五岁,即将读完初三;蔺时十八岁,走到高三,正埋首备战高考。蔺时依旧是旁人眼中前途明朗的学生,成堆的试卷摞满书桌,周末回到旧渡巷,难得才有片刻喘息。简洺辄一边应付中考备考,依旧没有放下画笔,画室、学校两点一线来回奔走。两道隔过石板过道的窗,依旧常常在黄昏同步亮起灯火,只是少年人的心事,已经愈发沉在心底。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晚饭夜晚。
      饭桌上,父亲放下碗筷,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平静,把全家搬迁的决定摊开。
      “工作调动敲定了,等你初三毕业,我们举家搬去澜洲,你就在那边读高中。”

      这句话砸下来,屋内瞬间安静。

      简洺辄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澜洲?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商量过。”

      母亲叹了口气,轻声解释:“机会很难得,综合各方面考虑,那边发展更好。澜洲也有不错的高中,也能找得到画室,你的画画不会耽误。”

      “怎么可能不耽误。”简洺辄的声音一点点抬起来,心口发闷,“我在这里的画室、老师全部要断掉。蔺时在这里,我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在这里。马上就要中考,之后还要规划艺考,全部都要打乱。”

      “学业在哪里都可以继续。”父亲眉头皱起,“大人的现实考量,不是事事都要顺着你的心意。”

      “所以我的规划,我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是吗?”简洺辄猛地推了一下桌子,椅子腿在地板划出刺耳声响,“我好不容易把画画走到现在,我不想就这样全部推翻。”

      “不是推翻,是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
      “说的倒是轻松。”简洺辄眼眶泛红,压抑的情绪全部涌上来,“你们问过我想不想走吗?”

      争吵越来越激烈,母亲夹在中间反复劝解,却劝不住两边绷紧的情绪。晚饭草草不欢而散。简洺辄摔回自己房间,房门重重合上。

      窗外江雾漫过旧渡巷的屋檐,隔壁蔺时家的灯火亮着,那是他最想求助倾诉的人。可家里已经铁板钉钉定好搬走,他心里乱作一团,慌乱、委屈、不舍层层叠叠压着他。

      他私下得知父母要带自己搬去澜洲读高中,心里慌乱难过,很想跟蔺时说,又害怕面对离别,一直在犹豫,没敢开口。

      那日傍晚,暮色浸满白荻洲,江边大片白荻被晚风拂得簌簌摇晃。江水泛着灰蒙的波光,黄昏的雾霭缓缓漫上来。简洺辄特意约蔺时来江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把搬家转学的事说清楚。

      还没等他开口,一个和蔺时同龄的男生沿着滩地走过来,是蔺时高中的同学。两人站在不远处交谈几句,简洺辄隔一片荻丛,清楚听见对方的邀约。
      “等你高考结束,跟我们一起出去,去外地读书闯荡,别一直困在栖川这个小地方。”

      蔺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算作接下这份提议。

      短短的几句话落在简洺辄耳里,本就紧绷敏感的心瞬间翻涌起漫天猜忌。
      他心里疯狂地往下坠:原来蔺时早就已经在计划离开。是不是不管自己走不走,蔺时高考之后也会走,迟早都会抛下自己。那些相处的黄昏、江边的陪伴,在他这里,是不是从来都没有那么重要。

      积攒许久的惶恐、委屈、不安一股脑全部冲上来,原本准备好的坦白,被汹涌的情绪彻底压了下去。

      等那名同学离开之后,简洺辄从荻丛后面走出来,脸色发白,眼底压着一层郁气,开口便是带着赌气的质问。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考完试就走。”

      蔺时被问得莫名,晚风掀起他校服外套的边角,他刚结束一周高压的高三学习,身心俱疲。
      “同学随口的邀约而已。”

      “只是随口邀约?”简洺辄声音微微发颤,心口堵得发疼,“在你心里,去哪里都无所谓对不对,我怎么样,好像也根本不重要。”

      蔺时完全不知道简洺辄家中即将搬迁转学的事,对他突如其来的指责一头雾水。他本就性格内敛,不擅长安抚人,连日备考积攒的疲惫也搅乱心绪,被这没来由的诘问磨得生出几分烦躁,语气不自觉冷下来。
      “你不要总胡思乱想。”他眉头蹙起,语调带着少年人嘴硬的生硬,“我不可能永远待在栖川。”

      这句话像冷水浇在简洺辄心上。

      “是,你本来就不会留下来。”简洺辄鼻尖发酸,所有想要倾诉的话全部咽回肚子。

      两个人各揣心事,一个满心受伤,一个满心烦躁,谁都不肯低头让步。没有推心置腹的解释,没有弄明白背后真正的症结,争吵就在江边哗哗的浪声里,落得不欢而散。

      暮色越来越沉,江雾往身上裹,荻絮漫天飞扬。愤怒、委屈、藏了许久的心动搅作一团,把两个少年都烧得混沌。蔺时看着眼前红着眼眶强撑倔强的简洺辄,所有辩解的话堵在喉咙,冲动压倒理智,他上前一步,攥住简洺辄的胳膊,低头覆上他的唇。

      不是和解,不是告白,更不是告别。
      是争执顶峰失控的一瞬,混杂着不甘、疼惜,还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很浅,很仓促,带着少年人笨拙的生涩。

      不过短短几秒,蔺时先松开。
      滩头只剩江水翻涌的声响。两个人都有些发僵,谁都没有说话,没有道歉,没有半句剖白。没有把误会解开,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那一吻消弭不掉横在二人之间的裂痕,反倒让气氛更加难堪沉重。

      简洺辄心口乱得一塌糊涂,又羞又涩,混杂着未散的怨气。他猛地挣开蔺时的手,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先离开白荻洲,沿着石阶往巷子里走。江风卷着荻絮打在身上,心里又气又痛。他暗暗赌气:既然你本就不在意,那我也不必告诉你我要走。

      他决定,什么都不再说。

      蔺时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唇间还残留方才相触的温度。心底一片杂乱,只当是少年一时闹别扭,并没有多想,更无从知晓,这会是他们在栖川的最后一次见面。

      往后的十天,是被离别沉沉压住的一段日子。

      巷子里不少街坊陆续听说简家即将搬迁的风声,遇见简洺辄,总会停下脚步叹气劝慰。
      “要走啦,以后有空记得回旧渡巷看看。”
      “到外地好好读书画画,别荒废手里的笔。”

      简洺辄大多时候只是垂着眼勉强点头,心口沉甸甸的。江边那场争吵之后,他和蔺时陷入漫长别扭的冷战。两户人家只隔一道窄窄的石板过道,抬眼就能望见对方家的窗,却硬生生横出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巷子里偶尔狭路相逢,两人都下意识错开脚步;在小卖部买画材、买水猝不及防撞上时,四目相撞,又都飞快挪开视线,一言不发擦肩而过。

      简洺辄内心日夜反复撕扯,想的远比表面更多。
      悔意时时刻刻啃噬着他。他清楚那日在白荻洲,自己把对离别的恐惧,全部化作尖锐的质问砸向蔺时。无数个黄昏,他趴在自家阳台,遥遥望向对面蔺时亮着灯光的窗户。很多次他都已经在心里演练好道歉的话,只要蔺时肯主动递过来一句软话,只要愿意多问一句他情绪低落的缘由,他就会全盘坦白搬家去澜洲的事,所有的赌气、委屈,他都可以立刻原谅、全部放下。可骄傲和受过的刺痛又死死绊住他,他拉不下身段主动上前低头,害怕自己掏出来全部心事,得到的依旧是那句冰冷的“我不可能永远留在栖川”。他把那句道歉在心底默念千百遍,却始终没有真正踏出那一步。

      而另一边的蔺时,正深陷高三高考的高压漩涡。刷题、模考填满了他大部分生活,只有周末才回到旧渡巷。他也无数次回想起江边的争执,心里明白自己当时话说得太过生硬锋利。少年内敛不善表达,不会主动哄人,只当简洺辄是一时闹脾气,以为过几天情绪自然会消散。他隐约察觉简洺辄在刻意躲着自己,心里存着几分烦闷与失落,却没有往“对方将要彻底离开”这个方向去深究。他没有同街坊闲谈唠家常,巷子里关于简家搬迁的细碎流言,就这样完完全全漏掉在他耳外。他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少年矛盾,却不知道留给他们和解的时间,正在一天天加速耗尽。

      旧渡巷的盛夏一步步走向尾声,搬家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简家上下都在收拾打包,大大小小的纸箱渐渐堆满客厅与过道。一摞摞画袋、速写本、颜料,被不断收拢装箱。简洺辄常常一个人溜去白荻洲,坐在从前两人一同待过的那块礁石上,望着江面漫起的茫茫白雾,一页一页翻着速写本。纸页之间全是旧渡巷的屋檐、蜿蜒石阶、江边随风起伏的白荻,还有许多悄悄描摹下来的,属于蔺时的侧影。

      他不止一次把道歉的话写在草稿纸上,又反复划掉撕碎。机会明明就在咫尺之间,两个人却一次次错过和解的可能。

      简洺辄心里残存的那点期盼,随着装箱的响动一点点冷却。那日江边的委屈还横亘心底,他固执地认定,既然蔺时本就不在意自己,那自己也不必告诉他就要远走的事实。那份想要坦白、想要和解的念头,终究被赌气与怯懦彻底压下。他打定主意,什么都不再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二天天色微亮,搬家的货车就停在了旧渡巷巷口。街坊邻里还大多没有睡醒。简洺辄背着沉重的画袋,跟着父母匆匆登上车子。
      他没有去敲蔺时家的门,没有留字条,没有道别。

      汽车发动,缓缓驶离旧渡巷。
      江边的白荻、层层石阶、老槐树、石板过道,连同那个十八岁备战高考的蔺时,一同被远远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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