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而至》十四染

4、4.｜Lane Abode · 巷间置居 旧

　　旧渡巷的江雾一年年起了又散，距离简洺辄一家搬来栖川，已经过去整整五年。

　　当初刚来的时候，父母原本计划租房过渡一年就购置属于自己的房子。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故，北方老家老人骤然生病，医药费来回消耗，再加上来回奔波探亲，手头积蓄被抽走一大截，买房的计划只能一再往后搁置。一家人就这么在租来的老式居民楼里安安稳稳住了五年。

　　这五年的旧渡巷，藏满两个孩子的成长痕迹。

　　巷子里永远是热热闹闹的模样。清晨挑担卖菜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层层石阶，午后小卖部门口聚满半大孩子，弹弹珠、拍纸牌，吵吵嚷嚷的声响回荡在巷弄之间。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灶台冒烟，邻居们端着饭碗站在楼道口闲聊，方言此起彼伏。简洺辄早已听懂大半本地话语，不再是刚来时怯生生的外地小孩。

　　蔺时已经十五岁，马上就要面临中考。栖川地方不大，全城只有一所重点高中，其余普高办学条件都要差上一大截，能不能考上那所重点，几乎成了这里少年最重要的一道关口。蔺时成绩一直稳居前列，巷子里的街坊闲聊时，总免不了提起这件事。

　　“蔺家那小子，读书脑子灵光，重点高中十拿九稳了。”乘凉的大爷摇着蒲扇感慨。
　　一旁洗菜的阿婆接话：“人又懂事，家里大小事多半靠他自己，读书还能这么拔尖，真是不容易。”

　　蔺时升入初三，课业骤然繁重，放学回家大半时间都埋在书桌前刷题。可依旧会分出时间照看简洺辄。两人早已经密不可分，或是去江边滩地闲逛吹吹风，或是在巷口下棋摊旁边看老人博弈。简洺辄十二岁，小学快要毕业，仍旧总爱跑到蔺时家楼下，仰起头扯着嗓子喊他名字。整条旧渡巷，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们两个。

　　“小洺辄，又来找蔺时啊？人家可是要备考中考的人，别总缠着人家玩。”路过的婶婶笑着打趣。
　　简洺辄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就叫他出来透透气，不耽误他看书。”

　　五年流转，租来的房子终究不是长久归宿。北方老家长辈身体渐渐稳住，家里经济慢慢缓过来，买房这件事，终于再一次被正式摆上桌面。晚饭桌上，简家父母又一次谈起看房。

　　“这一回，条件总算宽裕些，该把房子定下来了。”母亲把碗轻轻搁在桌上，“租房子心里始终悬着，洺辄再过一年就要升初中，住处得落定。”
　　父亲点点头：“预算有限，新城区的商品房不用考虑，还是看老城区的二手房。既要上学方便，最好也离这边熟悉的邻里近一点。”

　　一家人在旧渡巷住了五年，早已习惯这里潮湿温润的烟火，不想搬去全然陌生的新小区。可老城区合适的二手房源本就稀少，四处托中介打听，跑了好几处老楼，要么户型逼仄老旧，要么报价高出预算，看了好几处都没有相中。

　　两家来往早已十分熟络。蔺时常来简家蹭饭，简家父母知晓他家里境况，也总习惯性多做一份饭菜留给他。这天傍晚蔺时做完一套习题过来串门，简母便顺势跟他说起看房碰壁的烦心事。

　　“小时，你在这片住这么多年，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人家打算卖房？不用多大，够我们一家三口住就可以。”

　　蔺时稍稍思索片刻。
　　“我家隔壁楼栋，最近有户人家要随子女搬去外地，打算出手房子。面积不大，楼层不高，小学、初中都在这片学区范围内。”

　　这个消息让简家父母眼前一亮。

　　第二日，简父简母就跟着蔺时，过去实地看房。

　　整条旧渡巷依山而建，楼栋挨得密密匝匝。这套房子就在蔺时所住楼房的隔壁，两栋楼之间只隔一道窄窄的石板过道，站在自家阳台，抬眼就能望见对面蔺时家的窗台。屋子是两室一厅，面积不大，墙体带着岁月痕迹，阳台朝外，远远能够望见江面浮动的薄雾。学区刚好对口，小学初中同一片区域，只有高中才需要重新划分校区，方方面面都契合他们的需求。

　　简父简母在屋内来回踱步，敲敲墙面，检查门窗与厨卫。中介在一旁逐条介绍房屋情况。楼道人来人往，相熟的街坊路过，都要停下脚步探头聊上两句。

　　“简家这是相中这套了？”挎着菜篮的阿姨随口问道。
　　“看着是挺合适，就是房子年头老了点。”简母笑着回话。

　　“位置是真没得挑，最难得就是跟蔺家住隔壁楼，两个孩子往后互相也有个照应。再说蔺时马上中考，洺辄以后读初中，这边上学路也近。”

　　一番商谈，价格落在家庭可以承受的区间。反复权衡之后，简家敲定买下这套二手房。

　　签完合同的那一天，巷子里不少熟人都知道了消息。小卖部老板看见路过的简洺辄，隔着铁皮柜台冲他笑：“小洺辄，这下要有自己家咯，以后跟蔺时就隔一条过道，喊一声都能听见。”

　　简洺辄心里涨得满满当当，心中满是欢喜。

　　只是买房远不是签完合同就万事大吉。后续过户、跑各类手续，耗费不少时间。简父工作日要上班，很多手续只能挤周末去政务大厅来回跑。栖川老城交通不算发达，来回转乘，排队填表，常常一耗就是大半天。偶尔遇上材料不全，还要折返旧渡巷取证件。

　　那段日子巷子里不少人都看在眼里。买菜碰到简母，邻里总会随口问上两句进度。
　　“过户手续办得顺不顺利？老房子流程繁琐，很容易卡壳。”
　　“还算顺利，就是要来回跑好几趟。”简母一边挑拣青菜一边回话。

　　蔺时课业再紧，偶尔也会帮着留意一些本地的细碎消息。老城区二手房门道多，有些房子藏着漏水、管线老化的隐患。他从小在这片长大，听街坊聊过不少前车之鉴，便抽空提醒简父，一定要仔细检查屋内下水、老旧电线。简父听进去，专门找师傅上门，全屋做了一遍基础检修。

　　等待手续落地的这段间隙，两个孩子的日常照旧继续。
　　蔺时的中考复习节奏越来越紧张，桌上堆满试卷、复习册，台灯常常亮到深夜。巷子里入夜之后大多安安静静，唯独他家窗户的灯光，总要比别家熄灭得晚。简洺辄懂得不去过度打扰，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扯嗓子喊人出去玩。很多时候他只是跑到隔壁楼下，把小卖部买来的薄荷糖悄悄放在蔺时家窗台，就安安静静走开。偶尔蔺时学累了，会下楼陪他在石阶上坐十几分钟，吹一吹江风，说不了几句话，又要回去刷题。

　　周围的同龄人也大多进入不同的备考状态。傍晚的石阶上，常常能看见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讨论模拟考试的分数。有人焦虑发愁，也有人对未来浑浑噩噩。街坊闲谈的时候总拿蔺时做例子，劝自家小孩多向他学。
　　“同样是初三，看看人家蔺时，再看看你们。”这类话语，简洺辄听见过许多次。他心里也隐隐生出一点崇拜，盼着蔺时能够顺顺利利考上那所唯一的重点高中。

　　手续全部办结，钥匙真正交到手上的那天，简洺辄跟着父母第一次正式拿着钥匙打开新房大门。屋子里空空荡荡，残留着前一户住户留下的淡淡旧味。他一间一间房间来回跑，推开卧室，站上阳台，趴在栏杆望向蔺时家那扇熟悉的窗户。一想到以后，不用再租住别人的房子，在这里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他心里又激动又恍惚。

　　接踵而来的便是装修，因为是老二手房，墙面、地板、厨卫都需要翻新。预算有限，没有大兴土木，只做简单翻新：刷新墙面漆，换掉老化的门窗，简简单单收拾。工地叮叮当当。修整厨卫。电钻敲击的声响断断续续在巷子里响起。老城楼间距窄，隔壁邻居还特地过来打招呼，互相谅解施工噪音。

　　施工的那一段时间，旧渡巷的日常被叮叮当当的声响打破。路过的行人会停下脚步往屋里张望几句，有相熟的阿姨还主动介绍靠谱的油漆工给简母。简家父母下班之后，几乎天天都要过来盯装修进度。简洺辄放学之后，也常常跑过来，蹲在满地灰尘的地上，想象自己房间以后摆放书桌、画板的模样。他心里悄悄萌生想法，以后要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安安稳稳画画。

　　装修完工，家具全部安置妥当，却不能直接入住。所有门窗大开，整日开窗通风散除装修异味。栖川的穿堂风穿进房间，江雾时不时漫上阳台。足足搁置两个多月，屋内摆满绿植，反复确认气味消散，才定下搬家的日子。

　　搬家当天巷子里热热闹闹，有空的街坊都过来搭把手搬运杂物。纸箱、桌椅一趟趟往新楼里搬。蔺时刚结束模拟考试，放学回来也过来帮忙，拎一些轻便包裹。

　　简洺辄站在自家崭新的阳台，侧过头，隔着那条窄窄石板过道，清清楚楚看见蔺时家的窗户。

　　五年租房漂泊，终于，他们在栖川这座雾城，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