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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Shores Return · 滩归旧巷 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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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把栖川的江面烘成一片柔和的橘金,江雾还没有完全漫上来,大片白荻被晚风拂得簌簌晃动,花絮零零星星飘在空中。
方才蔺时随口提议来江边,简洺辄便高高兴兴跟在他身后,沿着长长的石阶一路下到滩地。脚下的泥土混着细沙,踩上去软软的。简洺辄甩开拖鞋,光着小脚踩在微凉的河滩上,一会弯腰去捡圆润好看的鹅卵石,一会追着低空飞的白蝶跑出去几步。
蔺时就站离水边不远的地方,手里捏着吃剩大半的冰棍棍,安静看着他。他比简洺辄大三岁,心性本就稳许多,没有跟着疯跑,目光时不时留意着江水涨落,看见简洺辄往水边靠得太近,便出声提醒。
“别再往前,潮水会漫上来。”
简洺辄猛地顿住脚步,连忙往后退了两步,鞋底沾了一层湿泥沙。他捧着怀里大大小小一堆捡来的石头,跑回蔺时身边,献宝一样摊开手掌。
“你看这个,像小月亮。”
掌心里那块鹅卵石泛着淡淡的乳白,被江水打磨得光滑圆润。
蔺时低头扫了一眼,淡淡应道:“嗯,是挺好看。”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垂眸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
滩地上别的孩子渐渐散去,夕阳一寸寸往下沉,天色转成浅灰。远处旧渡巷的家家户户陆续升起炊烟,饭菜的香气顺着江风悠悠飘过来。简洺辄玩得尽兴,这才察觉到肚子咕咕作响,肚子发出一阵清晰的轻响,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
蔺时听见那声响,抬眼看向他:“饿了?”
“嗯。”简洺辄小声应着,把石头拢好揣进衣兜。
两个人顺着石阶往回攀爬。长长的石梯一层叠一层,七岁的简洺辄爬得有些费力,时不时要歇一小口气。蔺时走在他斜后方,没有伸手去拉,却刻意放慢了自己的步子,等他跟上。
爬回旧渡巷主巷,巷子里烟火气更浓。楼道窗口飘出炒菜的油香,混着辣椒、酱油,还有米饭蒸熟的甜香。简洺辄抬头看身旁的蔺时,少年侧脸被傍晚的霞光描出一层浅淡轮廓。今天一下午,都是这个人陪着他在江边闲逛。
他迟疑了一小会儿,拽了拽蔺时短袖的衣角。
“大哥哥,要不……你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妈今天炖了排骨汤。”
蔺时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扯住自己衣角的小小的手。他原本打算直接回自己家,家里也留好了晚饭。可看着小孩一双眼睛满怀期待,湿漉漉望着自己,拒绝的话到嘴边又顿住。
“方便吗?”
“方便的!我爸爸妈妈人很好。”简洺辄立刻用力点头,生怕他不同意,攥着对方袖口就往租住的那栋老楼方向拽。
楼道的墙壁依旧潮湿,墙根青苔泛着暗色。简洺辄噔噔噔跑在前头,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正飘着排骨汤浓郁的香气。母亲正端着砂锅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点点油星,看见跟着孩子身后进来一个陌生的高一点的男孩,稍稍愣了愣。
“洺辄,这是?”
“妈,这就是之前帮我指路的那个大哥哥!我在江边碰到他,请他来家里吃饭。”简洺辄仰着脑袋大声介绍,说完就跑去玄关蹲下来,费力扒拉自己兜里的鹅卵石,哗啦倒在茶几上。
父亲正坐在桌边翻看租房附近小学的招生简章,闻声抬起身,温和看向门口的蔺时。
“小朋友,进来坐,别站在门口。”
蔺时略显拘谨地跨进门槛,脚上还穿着洗旧的白球鞋,下意识往玄关侧边站了站,没有随便往屋里闯。他到底十岁,懂得几分别人家做客的规矩,指尖微微收拢。
“叔叔阿姨,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多一双筷子的事。”母亲笑着,赶紧回身去厨房,又多拿一套碗筷出来。
屋子不大,租来的老房子,家具简单朴素。茶几上散落刚拆包的生活用品,沙发套有些起球,墙角堆着还没完全整理完的纸箱。砂锅搁在餐桌中央,滚烫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微微冒着热气,萝卜炖得软烂,油花薄薄浮在汤面,另外摆上一碟清炒青菜,一碟腌萝卜小菜。
简洺辄自顾自爬上椅子坐好,还不忘伸手拍一拍旁边的座位,招呼蔺时过来。
“大哥哥坐这里!”
蔺时依言坐下,脊背坐得端正,没有小孩子吃饭时的嬉闹乱动。
母亲给他盛了一碗热汤,递过来:“多喝点汤,江边风大。”
“谢谢阿姨。”蔺时双手接过来。
简洺辄捧着自己的小碗,吃得津津有味,嘴里嚼着排骨,还不忘叽叽喳喳跟父母讲下午在江边的事。一会说捡了好多石头,一会说看到江边飞的白荻花,语速飞快,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偶尔蹦出几句北方老家的说法,父母听得含笑。蔺时大多时候安静吃饭,偶尔被问到,才简单答上两句。
“你家也住在旧渡巷这边吗?”父亲随口问道。
“嗯,就在后面那栋老楼。”蔺时扒了一口米饭,“离这边不远。”
“那以后洺辄出去玩,还麻烦你多照看照看他,这孩子刚来这边,路都认不全。”母亲笑着说道。
蔺时抬眼,看向一旁埋头扒饭、脸颊鼓得圆圆的简洺辄,轻轻点了下头。
“我会提醒他别乱跑。”
简洺辄听见这话,立马抬起头,不服气地鼓腮帮子:“我现在已经认得路啦,不会再迷路了。”
一句话逗得桌边大人都笑出声。
晚饭吃得热热闹闹。砂锅里的汤渐渐见了底,腌萝卜碟子空了大半。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进厨房刷洗,哗哗的水流声从厨房传出来。父亲重新坐回沙发继续翻看纸质的学区资料。
两个小孩留在客厅。
简洺辄把白天捡回来那一堆鹅卵石摊在茶几上,认认真真挑拣,分出好看的推到蔺时面前。
“这个给你,这个也给你。”
蔺时垂眸看着那一堆大大小小、沾过河滩泥沙的石头,指尖拿起那块像小月亮的乳白色卵石握在手心。石头还带着一点余温。
窗外天色彻底暗透,巷弄里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远处江面浮起薄薄夜雾。老楼窗外吹进来穿堂晚风,带着江水湿润的凉意。
蔺时看了看墙上挂钟,时间不早,站起身。
“我该回家了。”
简洺辄有点舍不得,仰头望着他:“那你明天还会出来玩吗?”
蔺时把那块鹅卵石揣进自己裤兜,垂眼看向面前小小的孩子,语气依旧是少年人淡淡的沉稳。
“有空的话,可以。”
说完,他跟简洺辄父母简单道别,转身拉开家门,一步步消失在昏黄的楼道石阶之间。
简洺辄扒着门框,望着他背影走远,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几颗石子。
回到屋内,简洺辄把剩下的鹅卵石小心收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那是搬家时从老家带来的旧盒子。他趴在茶几边,反复摩挲几块纹路好看的石头,脑子里全是傍晚和蔺时在江边、在家里吃饭的片段。
父母收拾完家务,坐在沙发上低声闲聊。
“那孩子看着比同龄人懂事不少,说话做事都稳。”母亲擦着手感慨,“听巷口邻居提过一嘴,他家情况不算轻松,平日里大多自己照顾自己。”
父亲轻轻点头:“老城这边不少孩子都是这样,早早就学会安分。洺辄刚过来没伙伴,能认识这么一个,也挺好。只是出去玩千万要留心江边,不能放任他乱跑。”
简洺辄似懂非懂听着大人的对话,不太明白什么叫家里不轻松,只记住了“明天可以一起玩”这件事。夜里躺在床上,老式木床床垫微微发硬,窗外传来巷子里隐约的人声、远处江水流动的闷响。他翻来覆去,心里满是期待,盼着天快一点亮。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栖川的薄雾还没有散尽。巷子里早早活泛起来。早点摊支开铁锅,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卖蔬菜的摊贩挑着担子穿梭石阶,街坊邻里提着菜篮,操着软糯方言互相打招呼。
简洺辄匆匆扒完早饭,就跑到楼下巷口的石阶边蹲着等。他不敢跑远,一双眼睛不停扫向蔺时回家的那栋老楼出口。晨雾沾在他的额发上,凉凉的。路过的本地小孩三三两两结伴跑过,追逐打闹,笑声在石阶之间来回回荡。
等了好一阵子,才看见蔺时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他手里拎着垃圾袋,刚刚做完家里的家务,短袖袖口挽到小臂,看见蹲在台阶上的简洺辄,脚步顿住。
“你很早就出来了?”
简洺辄一下子蹦起来,裤腿沾了石阶上薄薄青苔灰。
“我等你好久!我们今天不去江边好不好,就在巷子里逛。”
蔺时没有拒绝。两个人沿着盘绕的石阶慢慢闲逛。老巷纵横交错,他们避开幽深陌生的岔巷,只走热闹的主路。巷口的老树下围坐着一群老爷爷摆开棋盘下棋,棋子拍在木棋盘上啪啪作响。简洺辄挤在人堆缝隙里踮脚看热闹,看不懂棋局,只看得津津有味。蔺时就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来往过路的行人,防止他被路过的扁担碰到。
逛到熟悉的小卖部,简洺辄攥着母亲给的几枚硬币,踮起脚买了两包橘子味的硬糖。他递一包给蔺时。糖纸薄薄的,剥开之后甜香散开。
两个人靠在石阶边上吃糖。简洺辄含着糖,叽叽喳喳问东问西,问巷子每一条岔路通向哪里,问什么时候江雾会最大。蔺时耐着性子一点点回答,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清楚。
简洺辄好奇心太重,往后退着走路跟人说话,没留意脚下石阶落差,身子猛地往后一歪,险些直接摔下两级台阶。蔺时反应很快,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胳膊,稳稳把人拽回来。
“走路不要倒退。”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点责备。
简洺辄吓出一身冷汗,攥紧蔺时的手臂,心脏砰砰直跳,之后乖乖转过身,再也不敢倒着走。
晨雾慢慢散去,日光落满旧渡巷层层叠叠的石梯。没有壮阔的风景,只有老城最寻常的烟火。可对刚刚背井离乡的简洺辄来说,有这么一个人陪着,这座潮湿陌生的城市,便不再那么让人惶恐。
这座到处都是石阶与江雾的陌生城市,终于有了一个他愿意盼着见面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