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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Mist Settle · 雾落栖川 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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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喧嚣还在简洺辄的脑海里余震未消,水晶灯晃眼的光晕缓缓褪散,晕开一片潮湿朦胧的江雾。
记忆往回倒推十九年,落进那座被江水常年浸润的南方老城——栖川。
栖川依江而筑,江水横贯整座城池,江雾是这里四季都摆脱不掉的底色。春夏细雨连绵不绝,空气里浸着化不开的水汽,雨后青石板石阶泛着温润水光。老城顺着山势层层铺开,密密麻麻的石梯盘旋交错,老民居一栋挨着一栋,黑瓦屋檐互相交叠。江边滩涂长满大片荻草,起风的时候,白茫茫的花絮漫天飞扬。新城的楼房在远处拔地而起,新旧紧紧挨在一处,一边是车水马龙的街市,一边是曲折幽深的老巷,江风卷着市井烟火,铺满整座城市。
简洺辄一家人背井南迁,源于父亲的工作调动。
原本生活在北方平原小城,单位一纸调令,父亲要来栖川分公司任职。全家反复商量之后,决定举家搬迁。大大小小的行李塞满好几个木箱,告别老家的亲友,坐漫长的绿皮火车一路向南,七岁的简洺辄跟着父母,踏入这座总是蒙着薄雾的临江老城。
刚来还没有敲定购房,一家人先租下旧渡巷里一栋老式居民楼。楼房依山修建,没有规整的小区院落,踏出家门就是蜿蜒无尽的石阶。楼道墙面泛黄斑驳,墙根长着浅浅青苔,站在阳台向外眺望,远远就能看见江面浮起的白茫茫雾气。
搬家当天,箱子堆得满屋都是,地上散落泡沫包装碎屑。母亲一边拆行李,拿抹布擦拭落灰的窗台,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这房子年头是老了些,好在位置方便,离你爸上班不远,附近小学也近,暂时过渡刚刚好。”
父亲蹲在地上组装简易置物架,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先将就住一段日子。栖川这边房价不比老家,不便宜,买房不能急。”
七岁的简洺辄穿着宽松短袖,扒着阳台栏杆,满眼都是新鲜。北方的风干燥爽利,可这里吹过来的风,都是润润凉凉的。脚下石阶一层叠一层向下延伸,巷子里街坊说话的口音软糯,是他听不太懂的方言,一切都和老家截然不同。
母亲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回头叮嘱他:“洺辄,别扒着阳台边,小心摔着,地上箱子也别乱踩。”
“知道啦。”他嘴上应着,目光依旧舍不得离开楼下错落的巷弄。
夜里客厅只开一盏昏黄落地灯,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家常菜,父母吃饭的时候低声商量买房的事。
“总租房也不是长久办法,孩子马上要上小学,往后读书念书,得有个安稳住处。”母亲给父亲添上茶水。
“我心里有数,”父亲放下碗筷,眉头微微蹙起,“但是手头预算有限。好地段的新房价格太高。得多跑多看,既要考虑上学,也要顾及我上下班。老城区烟火足、配套全,就是房屋老旧;新小区环境好,离学校又太远。”
“慢慢挑选吧,至少这一年先租房过渡。”
小小的简洺辄坐在桌边,似懂非懂听着大人的盘算,手指无意识拨弄碗里的米饭。成年人的生计忧愁离他很远。对七岁的他来说,满是石阶与江雾的栖川,到处藏着新奇。没有北方一望无际的平坦大路,每一条岔巷,都仿佛藏着没见过的风景。
父母经常外出跑手续、看房,留他独自在家。小孩子耐不住闷,总爱偷偷跑出门玩耍。顺着旧渡巷的石阶往下跑,拐进一道又一道巷子。路边有摆摊卖小吃的摊贩,老式杂货店、面馆错落排布,市井人声熙熙攘攘。他一会蹲在路边看墙角的野花小虫,盯着蚂蚁搬家看得出神;一会被街边糖画摊吸引,站在原地看手艺人搅动融化的糖稀。看见陌生的门洞、分叉的石阶,便忍不住好奇往里钻。
他只顾着东看西看,完全没留心记路。脚下的石阶上上下下,岔路一条接着一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方才还听得见巷口的喧闹,走着走着,周遭人声慢慢淡下去。等他猛地回过神,四周已经是完全陌生的街巷。
高高的老墙把天光挡去大半,一道道石阶向着不同方向蜿蜒,分不清哪一条通向回家的旧渡巷。来时的路标全部消失,没有熟悉的杂货店,没有眼熟的灰墙院门。刚搬过来,家里还没给他配手机,本地电话卡也还没有办好,想找人求助,都不知道该报什么准确地址。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午后柔和的日光渐渐褪去,江雾从江边漫上来,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住整条老城区。风掠过巷子,带着江水湿冷的气息。巷子里的住户陆续归家,行人来来往往,都是面孔陌生的本地人,语速飞快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简洺辄站在三岔路口,小小的身子缩了缩,心里那股贪玩的兴致彻底消散,慌乱一点点往上涌。他攥紧手里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指节捏得发白,鼻尖微微发酸。一会往左边台阶走两步,觉得不对,又折返回来;再转向右边,望不到头的石阶向下延伸,越看越心慌。他不敢随便再乱闯,怕越走离家越远。
他站在原地,睁着一双眼睛茫然地四处张望,希望能看见父母熟悉的身影,可来往的人里,一个都不认识。暮色越来越重,雾色更浓,连远处的江面都变得朦朦胧胧。小小的孩子心里开始害怕,嘴唇抿得紧紧的,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
就在这时,石阶上方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蔺时十岁,比他大三岁。简单黑色短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沉静。手里拎着从杂货铺买回来的零食杂物,脚步从容熟稔,显然对这片迷宫一样的老巷子早已烂熟于心。
他看见了站在路口局促不安的小不点,脚步微微停下。
“你迷路了?”
少年的嗓音带着栖川淡淡的本地腔调,语气平平,没有多余的戏谑与好奇。
简洺辄仰起小脸,眼底蒙着一层茫然,跑久了的脸颊泛着浅浅红晕,眼眶还有一点泛红。
“嗯……我住在旧渡巷,跑出来玩,走着走着,找不到家了。”
蔺时扫过四周纵横交错的岔路,抬手指向其中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
“顺着这条台阶往上走,第三个拐角右转,就是旧渡巷主路。别乱钻别的小巷,很容易绕晕。”
简洺辄顺着他手指望向那条隐在薄雾里的石阶,小声道谢:“谢谢你。”
蔺时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话,拎着手里的袋子,踏着石阶往下,很快消失在雾气缭绕的巷弄深处。
江雾愈发浓重,暮色包裹住整条老巷。小小的简洺辄攥紧水瓶,按着男孩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家走。
石阶被潮气浸得微微发滑,他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确认拐角,生怕又选错岔路。一路上巷子里家家户户亮起灯火,暖黄灯光从木格窗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方才积压在胸口的惶恐,随着一步步靠近熟悉的街巷,才慢慢松下去。
等他终于拐进旧渡巷熟悉的主路,远远就看见母亲正站在楼下石阶边,神色焦急地四处张望。看见小小的身影出现,母亲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又急又后怕。
“你跑去哪里了!我回来家里看不见人,心都揪起来了。”
简洺辄垂着脑袋,手心还浸着薄汗。
“我往下玩,然后迷路了。有个大哥哥告诉我路,我才走回来。”
母亲没有严厉斥责,只是摸了摸他发凉的手背,把他带回屋里。晚饭的时候,简洺辄断断续续跟父母说起那个帮他指路的男孩。父母只叮嘱他往后不许独自跑太远,陌生巷子千万不要乱钻,并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可简洺辄记着那个黑短袖的大哥哥。
往后两三天,父母依旧外出看房办事,他再出门,不敢再往幽深的岔巷乱闯,大多就在旧渡巷主街附近打转。他心里存着一份小小的念想,总希望能够再遇见那天的蔺时。他不知道对方名字,只记得清瘦的身形,平静的说话语气。
旧渡巷的主街边上开着一家老式小卖部,铁皮柜台,玻璃罐子里装着糖果与橘子汽水。午后的阳光穿透薄雾斜斜落下来,巷子里小孩三三两两跑来跑去。这天下午,简洺辄蹲在小卖部台阶上看别人打弹珠,眼角余光一瞥,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蔺时刚放学,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正站在柜台前买冰棍。
简洺辄心里一跳,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小步跑过去。
“大哥哥。”
蔺时回过头,看见是几天前迷路的小孩,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是你。没再迷路?”
“没有,我就在这边玩。”简洺辄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天,谢谢你带我指路。”
蔺时拆开冰棍的包装,咬了一小口,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这片巷子复杂,别一个人往深处跑。”
小卖部老板是个和善的本地老伯,操着一口方言笑着打量两个孩子。简洺辄很多话听不太懂,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蔺时见状,简单替他翻译了两句。
“他问你是新搬来的?”蔺时转述。
简洺辄连忙点头。
“嗯,我们从北方搬过来的。”
江边吹来一阵风,卷来荻草淡淡的草木气息。蔺时的家也在旧渡巷这片,只是住另一栋老楼。他本打算买完冰棍就回家,看着眼前这个刚来到陌生城市、满眼好奇又怯生生的小孩,脚步没有立刻离开。
“要不要,去江边滩地那边走走?不远,就在下面。”蔺时顿了顿开口。
简洺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重重地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长长的石阶往下,走向江边。江风扑面而来,白茫茫荻草在岸边成片摇晃。七岁的简洺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蹲在滩边捡光滑的鹅卵石,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走在身后的蔺时。蔺时不会像别的大孩子那样逗弄欺负他,只是安静跟在旁边,偶尔提醒他水边湿滑,不要靠得太近。
夕阳慢慢沉向江面,把江水染成暖橘色。两个小孩没有说太多话,一个蹦蹦跳跳到处张望,一个安安静静跟在身后。对于刚刚背井离乡、还没有交到玩伴的简洺辄来说,这座雾蒙蒙的陌生城市,因为这个十岁男孩的存在,多了一点踏实的暖意。
这是简洺辄与蔺时,在旧渡巷的初遇。往后漫长的童年少年时光,这条雾气弥漫的老巷,会成为两个人共同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