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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Tide Encounter · 潮声遇故 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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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朔的夏末被闷沉沉的暑气裹住,云层压得很低,整片天空蒙着一层灰白的滤镜,连日光都透得温吞无力。
早高峰的城市主干道上车流堵得水泄不通,汽车鸣笛、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交织成一片。简洺辄握着方向盘自己开车,车窗半降,湿热的风卷着街边行道树的热浪扑进来。车载电台正播放着本地财经早间播报,主持人平稳的声音混在嘈杂车流里断断续续飘出来。
“……滨江片区城市更新迎来关键节点,景拓集团重磅推出滨江文旅综合体公开招标,多家头部设计机构参与角逐,项目建成之后,将会成为临朔沿江新地标……业内分析,本次竞标竞争激烈,花落谁家今日将会正式公布。”
简洺辄目光落在窗外缓缓挪动的车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带。隅境设计,便是那多家角逐机构里的其中一家。他没有多做感慨,只是轻轻按了按眉心。半路上拥堵耗去不少时间,他把车驶入写字楼地下车库停好,拎着帆布包快步走进电梯,抵达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
隅境设计事务所整层开放式办公区从早上九点就已经全速运转,键盘敲击声连绵不绝,打印机间歇发出沙沙的吐纸声,桌面散落着厚厚一叠打印效果图、场地勘测手稿、修改了无数版的方案文本,空气里混杂着咖啡苦香、打印墨味,还有空调吹出来偏冷的风。
景拓集团滨江文旅综合体项目,是圈内这一年分量极重的招标。从拿到招标文件到今天,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整个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前后推翻过四版大方向,跑过无数次实地勘测,反复核对地块水文、滨江地貌,一次次调整动线、景观、建筑体量。为了适配甲方对“老城记忆与现代商业融合”的要求,简洺辄作为主创,无数次泡在资料室,对着西南沿江老城的旧影像打磨细节。改稿改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办公桌角落堆着空掉的咖啡罐,眼下那层淡青的黑眼圈,很久没有彻底消下去。组里有人赶方案熬到发烧,简单吃点药又回来继续;为了一份汇报PPT,全组反复打磨排版、配图,细到每一页的配色、注释都来回拉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竞标对手实力强劲,好几家大型设计所同台竞争,想要拿下,半分侥幸都没有。
会议室的玻璃门紧闭,内部正在播放线上竞标结果会议。外面工位上的人心神都有些浮动,偶尔有人悄悄往会议室方向望一眼,手上的工作却不敢停下。漫长的等待像一层薄纱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项目总监拿着平板走出来,脸上绷着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抬眼看向整间办公室,声音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告诉大家一个消息——隅境设计,中标景拓滨江文旅项目。”
短暂的寂静过后,办公室瞬间活了过来。
压抑许久的欢呼声轻轻炸开,有人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气;隔壁几个工位的同事互相碰了碰水杯,低声说笑庆祝,也有一部分人没有松懈,立刻开始整理后续对接需要的资料。
同事周凯,和简洺辄搭档跟进这个项目半年,快步走到他桌边,手里攥着两罐冰咖啡,罐身凝满细密冰凉的水珠,重重放在简洺辄桌面。
“总算落定了,洺辄,这大半年没白熬。”他语气感慨又激动:“前期地块调研、概念方案,最难的部分基本都是你扛下来的。景拓那边为了中标答谢,办了正式的大型答谢酒会,发了纸质邀请函过来,我们这边王总带队,你作为项目主创,必须到场。”
简洺辄指尖离开数位板,后背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紧绷了半年的肩颈肌肉,此刻才终于有一丝松懈。他垂眸看向屏幕上还未关闭的方案图纸,无数次修改的痕迹历历在目。没有太过外放的狂喜,心底是一块石头落地后的疲惫。他伸手拿起冰咖啡,冰凉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我知道。”
“跟你多说一句,”周凯压低声音,俯身,“景拓这边主管这个项目的是集团副总,姓蔺。圈内很低调,很少出席公开场合,行事干脆利落,不好糊弄。今晚是正式酒会,到场的合作方、行业大佬很多,记得收好邀请函。人没完全到齐的时候,没有上台发言环节,主要就是各家互相认识、走动敬酒,应酬多,酒能推就推,场面做到位就可以。”
简洺辄淡淡点头记下来,只当是普通的甲方高层,并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一下午的时间飞速流走。
中标后的工作并没有停下。团队拆分任务,核对项目合同初稿,整理完整的方案资料包,准备酒会上备用的简要汇报材料。邮件来回跳转,对接信息不断。简洺辄一边处理工作,一边抽空简单收拾自己,换下工作室宽松的休闲上衣,换上一件剪裁克制的深灰衬衫。连日熬夜留下的倦意藏在眼底,被他很好收敛,外表看上去冷静专业,是标准的精英设计师模样。
忙到傍晚,窗外天光彻底沉落。临朔成片的高楼次第亮起万家灯火,远处江边的灯带蜿蜒铺开。楼下行道边一丛丛狼尾草被热风拂动,长长的银白穗子来回摇晃。
简洺辄望向窗外,一刹那间,嗅觉仿佛出现错觉,仿佛闻见一股潮湿清冷的江雾气息,脑海飞快闪过一片漫无边际的芦荻荡,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他迅速晃了晃神,把那点没来由的恍惚压下去。那些属于雾城的旧事,距离现在太过遥远,他不愿意轻易触碰。
一行人拿着烫金邀请函驱车赴宴。
酒会设在临朔江边五星级酒店的大型宴会厅,景拓集团包下了整层场地。高高的挑高穹顶,水晶灯流光倾泻,香槟塔立在大厅一侧,侍者端着酒水托盘穿梭往来。此刻宾客还没有全部到齐,没有舞台,没有公开讲话。集团高管、各家中标合作企业、供应商三三两两分散在大厅各处,衣香鬓影,到处都是握手寒暄、交换名片的人。轻缓的背景乐低低流淌,交谈声、杯盏碰撞声层层叠叠。内侧摆放着数张大圆桌,要等大部分宾客就位之后才会正式开席。
隅境一行人核验邀请函走入会场。王总作为事务所负责人,先去找相熟的几位合作方打招呼,端着酒杯轮番走动致意,是酒会最常见的轮转敬酒:先和相熟的同行寒暄碰杯,再挨个上前认识景拓不同部门的负责人,互换名片,简单聊两句项目后续的推进方向。简洺辄跟在队伍之中,手里端一杯低度香槟,多数时候安静跟在一旁,适时应答、颔首,恪守职场分寸。
走到一位景拓工程总监面前,王总抬手举杯。
“李总,这次项目能够顺利落地,也多亏贵部前期给到的诸多支持。”
李总笑着抬杯与他轻碰,目光扫过站在身后的简洺辄。
“这位就是隅境的主创设计师吧?方案里滨江地块的处理很出彩,我们内部看过,评价很高。”
王总侧身把简洺辄往前引了半步。
“简洺辄,本次项目的主设计师。科班出身,毕业于临朔美术学院环境设计专业,很多核心概念都是他反复打磨出来的。”
简洺辄微微欠身,酒杯轻抬,语气平稳得体:“李总过奖,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贵方多请教。”
“互相配合而已。后续现场落地,还要多辛苦你们设计师这边跟进。”李总抿了一口酒。
“理应如此。”简洺辄应答。
简短一番交谈碰杯,双方交换名片,寒暄过后便移步往下一位。
一轮圈敬下来,陆续有更多宾客抵达,不少人开始往内侧圆桌方向聚拢准备入席。王总带着隅境团队走向分配好的桌位,中途又遇上景拓的几位中层,停下脚步举杯寒暄。简洺辄跟在身后,目光无意识扫过主桌方向。
脚步猛地顿住。
主桌最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一身质感沉敛的深灰西装,肩线挺拔端正。刚刚才完成一轮走动敬酒,玻璃杯还握在他指间,他微微侧头听身旁董事说话,神态淡然,周身萦绕一层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是蔺时。
时隔十一年。
旧渡巷层层叠叠的石梯,白荻洲秋风里翻涌的芦荻,少年争执那晚江边的冷意,许许多多被他刻意封存的碎片,一瞬间轰然撞进脑海。简洺辄的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方才冰咖啡残留的凉意仿佛还残留在掌心。
多年职场打磨出的职业本能牢牢护住他的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礼貌平静,胸腔内部,早已掀起滔天风浪。
蔺时也恰好抬眼,视线横穿喧闹的酒席,满堂往来的人影与灯火,落了过来。
四目相撞。
大厅里管弦背景音乐、杯盏叮咚、人声谈笑依旧不绝于耳,可在二人之间,仿佛凭空出现一秒无声的留白。满堂宾客往来穿梭,只有他们,隔着偌大宴会厅的人潮,遥遥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