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道之名，请众神赴劫》黑水无常

68、西周国(三) 帷帽不是这

　　闻韶眉头紧锁，脸色暗了暗。

　　他当然知道龙乾九不喜欢自己，也清楚柳辞更不会喜欢他，所以她们两人到底在争什么？！

　　六皇子像只母鸡呆在原地，一对眼睛滴溜着，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眼底藏不住的激动。

　　柳辞玩味一笑，瞥向远处闪闪躲躲的姑娘。事情的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龙乾九行事大大咧咧，压根不会喜欢闻韶沉闷的性子。但她足够义气，自愿替那位姑娘冲锋，为的就是让柳辞离开闻韶。

　　柳辞问：“我们比什么呢？”

　　想起龙乾九出身将门，她耸耸肩，坦言道：“我不会骑射。”

　　龙乾九抚摸着下巴，道：“刚刚听见你说你是法修，我们可以比拼灵力。”

　　“好。”柳辞问道：“你是哪一境？”

　　龙乾九回答道：“第四境。”

　　“境界不一样，比试不公平。”柳辞随即提议道：“不如这样，围场边有条河，我们不用灵力，单就比试捉鱼吧？”

　　龙乾九爽快道：“没问题。”

　　捉鱼是从小玩惯的，没什么难度，她肯定不会将闻韶输掉。

　　柳辞和龙乾九一前一后走向泾水河边。

　　六皇子兴致冲冲拉着闻韶胳膊，撒娇道：“哥，我们去看看，去看看嘛！”

　　闻韶拂开他的手，脸色阴沉道：“不去。”

　　虽然柳辞是他救命恩人，但这事做得确实欠妥。她和龙乾九让来让去，倒是他像件物什似的。

　　他赌气得独自回了帐篷。

　　“哎，哥！”六皇子左右为难，一边是精彩的捉鱼比赛，一边是堂兄生了气，难以抉择。

　　“算了！”他甩开袖子，向好奇心妥协，屁颠颠跟着跑去了河边。

　　快要走到河边，柳辞回头看了眼，那位瘦弱的姑娘也跟了上来，闻韶却不见了踪影。

　　柳辞坦言道：“龙姑娘，还是你跟我比试吗？”

　　龙乾九面露茫然，不是答应了比试吗？难道此时她要反悔？

　　柳辞轻笑道：“可喜欢襄王的，不是你呀。”

　　她看向瑟瑟站在一旁的瘦弱姑娘。

　　那姑娘低头绞着衣裙，即使戴了帷帽，也不敢直视柳辞。

　　龙乾九看出梅青疏的拘谨，挺身而出道：“就我来。”

　　视线始终落在那姑娘白色垂纱上，柳辞道：“喜欢一个人，不应该自己去争取吗？”

　　那姑娘暗暗下定决心，蹲身行了一礼，道：“柳姑娘，我来和你比试。”

　　“青疏！”龙乾九想要制止她。

　　梅青疏自小体弱多病，性格软弱，常年待在后宅里，不曾接触过捉鱼这类活动。如果她出战，比赛多半不会赢。

　　“乾九，放心！”

　　帷帽下姑娘嘴角弯起漂亮的弧度，为了襄王，她会拼尽全力一搏。

　　公平起见，柳辞道：“限时比赛，一炷香时间徒手捉鱼，谁捉的鱼多谁就胜。”

　　“好。”梅青疏帽檐微动。

　　六皇子气喘吁吁跑来，不知从哪儿拿的香，插在地上，大喊道：“我来计时。”

　　两人挽起裙边和裤腿，任由河水没过小腿，才到春分，这河水还是太凉了些。

　　柳辞看了眼梅青疏，她嘴里轻轻嘶哈，却没有半分要退赛的意思。及腰的帽裙垂在水里，阻碍着她的动作，柳辞不经意问道：“要摘帽子吗？”

　　梅青疏直起腰，望了眼岸上的六皇子，说：“不用。”

　　六皇子用火匣子点燃香，大声宣布：“比赛开始！”

　　龙乾九握紧拳头，用尽浑身力气大喊：“青疏，加油啊！”

　　柳辞和梅青疏张开手，紧紧盯着水底，四处寻找出没的鱼儿。

　　这时一条草鱼顺着水流游过梅青疏的脚腕，她往下猛扑，溅起一层水花，两手间却什么都没抓住。

　　柳辞瞅准时机，两只手前后夹击，正好抓住鱼身。鱼儿狂甩尾巴，水滴甩在柳辞两边的碎发上。她顺手将鱼儿扔上岸，继续观察水底的动静。

　　帷帽下的细眉轻蹙，梅青疏平复好情绪，不去看柳辞，只专注于自己身前的水流。

　　线香燃了大半，柳辞往岸上扔了六条鱼，而梅青疏只捉到一条小鱼。

　　突然，柳辞笑问：“认输吗？”

　　梅青疏没有思索，摇摇头，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眼见香要燃尽了，梅青疏接连捉了两条小鱼。

　　柳辞再往岸边扔了条大鱼。

　　土里的线香已燃尽，六皇子激昂喊道：“比赛结束，柳辞胜出！”

　　梅青疏紧咬嘴唇，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输了。

　　柳辞翻下袖子随意问道：“都城内喜欢闻韶的女子有多少人？”

　　龙乾九不悦道：“这数字何人能知？”

　　柳辞道：“是啊，喜欢闻韶的女子数不胜数，今日就算你胜过了我，闻韶一定就能喜欢你吗？”

　　她深吸口气，接着道：“靠近闻韶的女子从来不是你的敌人。既然喜欢，就要靠自己去争取，而不是等别人相让。刚刚比赛时，我发现你性格里有傲气，做事有恒心，这些优点应该用在正确的方向。所以你要尽力去靠近闻韶，如果一味躲在远处，这辈子他都不可能认识你，更何谈喜欢呢？”

　　梅青疏缄默不语，柳辞想她肯定会能明白的。

　　外表柔柔弱弱的姑娘，在比赛时，面对不利于自己的情势依然不谈放弃，只这一点就足够闪耀了。

　　梅青疏提起裙子，几步跨到岸边。龙乾九递出手去拉她，最后一步要收回时，掀起一阵风，帷帽顺风落在水面上。

　　梅青疏惊惶失色，想要抬手却什么都没抓住，精致五官暴露在春光里。

　　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还未回过神的六皇子，眼前恍然竖起一道冰墙，将他完全隔在里面。

　　柳辞一抬手，泾水倒流，帷帽顺着水流送到她的手边。她随手把帷帽烘干后递给梅青疏。

　　瞅了眼岸边巨大冰块，梅青疏轻轻笑道：“谢谢……”

　　西周礼法规定女子覆面，不能被陌生男子看到，若被看见脸蛋，就要视为失节。

　　两人心照不宣，梅青疏懂得柳辞的好意，随后戴起帷帽，随龙乾九一起离开了泾水岸边。

　　等到两人身影消失，柳辞收回冰墙，却不想六皇子眼泪汪汪坐在地上。

　　柳辞诧异道：“你怎么了？”

　　按道理冰墙只隔绝了六皇子视线，她并没放出寒气去伤害人啊。

　　六皇子抽泣道：“比赛不公平……帷帽会挡住视线，而且帽裙沾水后变得沉重，妨碍行动，所以这比赛对梅姑娘不公平！”

　　柳辞眸子一沉，帷帽不是这世道加给她的吗？

　　六皇子低着头道：“刚刚看见梅姑娘帷帽掉落时，我才发觉我们都没有戴帷帽，只有她戴着。可为什么啊？柳姑娘，是不是……西周国外面的女子都不用戴帷帽？”

　　柳辞淡淡道：“女子和男子一样，生来头顶就没有帷帽……”

　　所以凭什么就要给女子戴上帷帽呢？她们也有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权利。

　　柳辞没去管黯然伤神的六皇子，独自走回了襄王府的帐篷。

　　她掀开帐帘，就见闻韶板着脸坐在桌边，桌上布置好了午饭。饭菜都没动过，显然是在等柳辞的。

　　柳辞从帐帘边的铜盆内洗过手后，径直坐在闻韶对面，目光在各色菜肴上不停打转。

　　本想大快朵颐的柳辞，见闻韶心情极度不悦，又不敢撒气的模样。只好放下筷子，平心问道：“赌气吃饭太伤脾胃了，说说吧，你为什么不高兴？”

　　闻韶脱口而出：“你和龙乾九比赛，把我当作赌注取乐，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应该有选择自己伴侣的权利，而不是由你们一个赌局就可以决定的！”

　　柳辞道：“没错。”

　　简单的两个字引得闻韶瞳孔震颤，他没想到柳辞会如此坦然承认。

　　“我给你道歉，用你作赌注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柳辞接着问道：“帐篷外那些官宦人家的女子，还有西周国其他平民女子，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吗？”

　　闻韶不知柳辞想说什么，呆愣愣回答：“当然是。”

　　柳辞神色严肃道：“那她们为什么一定要戴帷帽，没有选择不戴帷帽的权利。”

　　闻韶心底诧异，在西周国生活得久了，他竟忘记了，帷帽的存在本就是对女子不公平的。

　　他敛眸道：“柳姑娘，在今日你没说这句话前，我从未考虑过帷帽对女子是一种负担。既然说到此事，我定会尽自己力量去改变西周礼法。不止帷帽，还有其他看不见的帷帽，都不应该出现在女子身上。”

　　他从小生活在皇宫，之后去了军营，浸润朝堂，要处理的都是关乎西周一国的大事。偏偏关于百姓最需要的小事，他都忽略掉了，如此确实不该。

　　闻韶本就不打算瞒骗柳辞，她能指出问题所在，他也就尽力去改正。

　　柳辞也不过多追问，既然闻韶如此保证了，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去看看闻韶会如何做。

　　她随意道：“嗯，吃饭吧。”

　　吃饭间两人一声不吭，各怀心事。不过好在午饭后不久，皇帝到了泾谷山围场，春猎大会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