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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共犯 裴砚在《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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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里,裴砚以"访谈式回顾"为由,一共去了周建平的办公室四次。
第一次,周建平给他泡了白茶,聊了将近一小时。话题集中在"康复期的心路历程"上——周建平问得很细,从裴砚当年出院后第一个月的睡眠质量问到第一次重新走入人群时的社交焦虑。裴砚根据沈砚给他设计的"记忆剧本",给出了一个个"真实但无关紧要"的回答。他把自己当年真实的治疗记录里的内容拆解重组,放进了一个更宽松、更模糊的叙事框架里——他在给周建平一个安全的对话空间,让周建平感觉"这个访谈不会威胁到我"。
第二次,周建平主动提到了那幅"慎独"书法。他说那是他多年前自己写的,意在提醒自己"医者当自省"。裴砚当时问了一句:"这上面这个划痕是怎么回事?"他的语气是随意的好奇,像看到了什么不起眼的小细节顺便提了一嘴。周建平的回答是:"装裱的时候不小心挂到的。"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速也平稳——但裴砚注意到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之前几次谈话中,从不喝水。他在抑制某种冲动。
第三次,裴砚带了两包茶叶去作为谢礼。周建平收下了,放在办公桌抽屉里。那次谈话中周建平问了一个新问题:"你现在还做噩梦吗?频率是多少?"裴砚给出了真实的数据——"大约每周一两次,内容不太记得清了。"周建平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眼睫微动了一下——像是意外于裴砚的"不记得清了"。"内容不太记得清"意味着创伤记忆正在淡化。对于周建平来说,这可能是一个信号——他创造的那个印记正在被时间抹平。也可能是另一个信号——裴砚在说谎。
第四次,也就是最后一次,裴砚在访谈结束时说:"周医生,我最近开始写那篇回忆文章了。写到地下室那部分的时候,我想起了门锁的细节——不是你上次问的那个'铜色',是另一种。我觉得那扇门上有个小的、圆形的观察窗。周医生,你记不记得,我当年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
周建平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你提过。一次。我当时把它记录在了治疗日志里,标注为'可能的幻觉'。"
裴砚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站起来,笑了一下,"下周可能不来了,文章初稿写得差不多了。周医生,这几次打扰你了。"
"随时欢迎。"周建平也站起来,这次主动走到门边给裴砚开了门。他的微笑依然温和,但他关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裴砚在门缝完全合拢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平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门,正拿起桌上那只茶杯查看杯底。裴砚在走廊里站了半秒,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三院大门之后他拨通了沈砚的电话。"他刚才关了门之后看茶杯。我的那个。不是他那个。"
沈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在检查你是不是在茶杯上留了什么。"
"对。"裴砚说,"他在怀疑我。"
"你觉得他怀疑到什么程度?"
"他不确定。但他开始检查了。下一次我去,他会更仔细地观察每一件交到我手里的东西。他在找'被动了手脚'的痕迹。"
沈砚在电话里安静了片刻。"好。那把下一次见面提前。不需要等'下周'。你今晚回去之后给他发个信息,说你在整理材料时发现了一些'可能当年遗忘的内容',想明天下午三点前再聊一次。给他一个'你发现了什么'的钩子——他会咬。"
"明天下午三点。"
"三点。"沈砚说,"明天我会提前布控。你把上次演练的'发现内容'再走一遍——那是我虚构的细节,他如果要验证,只能回到档案室里去找。等他去了档案室,我们就有他的第二条证据链了。"
裴砚握着手机站在三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上。午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细长的一小条。"沈砚。"
"嗯。"
"你刚才说'把下一次见面提前'的时候,你的语气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
沈砚在电话那边静了大约一秒钟。"我在推动方案进度。"
"你在紧张明天的行动。"裴砚说,"因为如果明天他咬钩去了档案室,我们就有他了。但如果他没有——或者他反向操作——那你就要面临'把外聘顾问持续投入危险情境'的决策压力。"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沈砚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得对。两种可能性我都在做预案。但最坏的预案里——如果你明天进入三楼档案室之后出现了任何意外,我会在四十五秒内到达你所在的位置。这是我今天下午实地跑过一次的用时。"
裴砚站在公交站台上。风从他侧面的街道穿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一角。他握着手机,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电话那一端的沈砚应该听得到。"你在实地跑了一次。"
"对。"
"从三院大门跑到三楼档案室。"
"对。"
裴砚笑得更明显了一些。他没有再追问——他不需要了。沈砚花了一个下午实地跑步测了一次从大门到三楼档案室的时间,四十五秒。他把这个数据记在了心里,然后告诉了他。
"明天见。"裴砚说。
"明天见。"沈砚说。电话挂断了。
裴砚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空。十二月的A城上空有一层薄薄的云,午后的阳光正努力从云的缝隙里挤出来,在楼宇之间投下一道一道的、不均匀的光束。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拎着菜篮子的老人、背着书包的学生、低头刷手机的上班族。裴砚站在他们中间,看起来只是一个等车的路人。但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沈砚发来的"明天你会安全的",在他挂断电话之后显示在通知栏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公交来了,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了一路街景。城市的楼房和树木在车窗外面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裴砚靠着窗玻璃,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微微发热——可能是刚打完电话的温度残留,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看着窗外,嘴角那个笑一直没有完全消失。像一道停泊在岸边的涟漪,水波已经平了,但那一圈纹理还没有彻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