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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夜 裴砚的技术 ...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沈砚坐在指挥车里,面前五块屏幕全部亮着。

      一块是裴砚的纽扣摄像头画面——他正站在三院门诊楼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毛衣上投出温润的光泽。一块是布控组在三院外围捕捉的实时画面。一块是裴砚的GPS定位信号——那个小点在门诊楼的坐标上稳定地闪烁着。另外两块是技术组昨天连夜调取的医院内部摄像头信号接入,覆盖了从一楼大厅到三楼档案室之间的整条路线。

      沈砚看着屏幕上裴砚的侧脸。他在门诊楼门口微微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调整呼吸。沈砚通过麦克风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从常态的十六次先升到了十九次,然后降到了十七次。他在主动放慢呼吸。

      "进去。"沈砚对着麦克风说。

      裴砚抬步走进大厅。纽扣摄像头的画面切入门诊楼内部——日光灯的白光,消毒水的气味从画面上方无法传达,但沈砚看到裴砚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他在闻到那个气味的时候仍然有反应。他的步伐没有因此停顿,依然均匀地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从1跳到3。门开。裴砚走出来,左转,沿着走廊往周建平的办公室方向走。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暖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裴砚敲了门。周建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更快一些:"请进。"

      裴砚推门进去。周建平今天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站在窗边,侧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裴砚进来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幅度和往常一致,但沈砚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角没有跟着动。一个分离的笑容。他在警惕。

      "裴砚,你昨天说发现了'可能当年遗忘的内容'。"周建平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说说看。"

      裴砚坐下来。他把一个深棕色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是沈砚设计的虚构内容。"我昨天回去翻了我从前的日记。这个日记是刚出院那两年写的,我最近才重新拿出来看。里面有一段提到:'地下室的地面上有格子线——但我在案发后的第三天又写了一句:格子线的间距大概三十厘米。那是地砖缝的尺寸,不是格子线。我后来发现自己被关的房间地面是完整的水泥板。没有地砖缝。那我当年看到的是什么?'"

      周建平的身体动作在听到"地砖缝"三个字的时候发生变化。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原本松弛地摊开的五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食指和中指指尖向掌心的方向蜷了不到一毫米。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动作。但沈砚在监控屏幕里捕捉到了。

      "你当年可能看到了地面上的划痕。"周建平说,"地下室年久失修,水泥地面有裂缝很正常。裂缝在暗光下会被大脑组织成某种'可识别'的图案。这也是一种常见的创伤记忆形变。"

      "我也这么想的。"裴砚把笔记本合上,"但我后来又想——如果那是裂缝,为什么我从地下室里被救出来之后,在案卷照片里没有看到任何一道像'格子线'的地面裂缝?照片拍得很清楚,地面是平整的水泥面。周医生,你看到过案卷里的现场照片吗?"

      周建平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了裴砚大约两秒——那两秒里他嘴角的笑容依然挂着,但眼底的东西变得像一层被冰冻住的水面。"我看过。当年接手你的治疗之前,我向警方申请了案卷摘要,用来做治疗方案评估。那些照片确实没有裂缝。但裴砚——创伤记忆的主观真实性和客观真实性之间的差异,不需要用一个'确切的答案'去弥合。你可以接受'我不确定'。"

      "我不确定。"裴砚重复了一遍。他把笔记本放回口袋,站起来。"周医生说得对。可能是我想太多了。那我今天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周建平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向办公室一侧那个上了锁的文件柜。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打开了柜门。"你既然在整理那些东西,我有一个东西可以给你看看。你当年在我这里做治疗期间,我保留了你的一些评估记录和心理测验的原始答卷——经过脱敏处理后,原本是留作研究备案的。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看看你当年写下的那些字。也许能帮你确认'你记得的那部分'有多少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

      裴砚站在原地。他偏过头看着周建平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沓旧纸——他的瞳孔微缩了一下。那个文件柜沈砚上周让技术组查过,属于周建平私人的、不进入医院档案系统的收纳设备。沈砚在监控屏幕里看到裴砚的细微反应——他的左手指尖轻轻蜷曲了一下又松开,但右脚往后退了半步。半秒内的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

      "周医生,这些资料——"裴砚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当年我记得你说过它们是保密的,不对外公开。"

      "对。"周建平把那沓旧纸放在桌面上,"但我现在征求你的同意。你已经康复了,这些记录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些旧日的脚印。你有权看到它们。"

      裴砚看着那沓纸。他的视线在纸张边缘的一处折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重新抬头看向周建平。"好。我看。"

      他坐回椅子里。周建平把那些纸推到他面前,自己则后退了几步,重新靠到窗边——一个不干扰的距离。裴砚低头开始翻那些纸。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移动的速度和读一本普通书籍的节奏一致,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画着字母。他在给沈砚传暗号——通过身体的移动轨迹。沈砚在监控画面里看到他的右手指尖在膝盖上写了三个字母:T-R-A。陷阱。他在告诉沈砚:周建平在设局。

      沈砚的手指悬在通讯按键上方。

      "你后面的文件柜里——"裴砚的声音带着好奇的语气,"好像还有几本旧笔记。周医生,那些是你的治疗日志吗?"

      周建平没有说话。他看着裴砚的背影——裴砚正侧身坐着,一只手翻着纸页,另一只手还放在膝盖下面。那几本旧笔记从他的角度应该看得到——它们靠在文件柜最里层,深棕色皮质封面的,和普通笔记本明显不一样。

      裴砚没有得到回答。他偏过头看向周建平:"周医生?"

      周建平站在窗边,嘴角还是挂着一个笑——但那个笑的幅度没有任何变化,像画上去的。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成一个半握的状态。

      "那些是早期的一些笔记。"周建平说,"和你当年的治疗关系不大。"

      裴砚回头继续看那沓旧纸。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呼吸平稳如常。但沈砚在监控屏幕里看到了他的耳廓正在微微泛红——一个被压制的不适反应。裴砚正处于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上:他面前是"资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诱饵。他身后是周建平——站在窗边,双手垂着,距离他大约四步。

      "周医生。"裴砚放下那沓纸,站起来。"今天我就看到这里。这些资料的信息量比我想象的大。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站起来的时候偏了一下身体,让身体侧面朝向周建平的方向——一个防御性的、不会把后背完全暴露的转向动作。他往门口走了一步。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周建平的声音。

      "裴砚。"

      裴砚停住了。

      "你最近来的这几次——"周建平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平稳的、带着一点温和的探究,"你问我的问题越来越具体了。从'治疗细节'到'门锁颜色'到'观察窗',再到今天这个'格子线'。你的问题在指向——你怀疑我当年在治疗过程中有些东西没有记录下来。"

      裴砚转过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四步。窗外的光从周建平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下垂的右手指尖微微地、反复地搓动着——一个正在抑制冲动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周医生。"裴砚说,"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在整理我自己的记忆。"

      "那如果你自己的记忆告诉你——某些东西你从来没有遗忘过呢?"周建平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变成了三步。

      裴砚的右手在身侧微微地握了一下又松开。"周医生——"

      "裴砚。"周建平又走了一步。"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当年在治疗期间,我告诉你要忘记的东西——正是你不应该忘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空气凝滞着,暖气片咕噜的声音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大声。

      裴砚看着周建平的眼睛。他看到了一个确认——沈砚也看到了。监控屏幕里周建平的表情在那一步之后彻底松开了那层温和的伪饰,虽然嘴角还挂着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那种熟悉的、十一年前他在地下室的暗光里看到过的东西。

      "周建平。"裴砚开口。他的声音是稳的,但沈砚听到他的呼吸已经快到了二十次每分钟。"你今天约我来——不是让我看旧资料的。"

      周建平没有说话。他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裴砚。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食指微微翘起——沈砚在监控屏幕里看到了那根左手小指,光秃秃的,甲床平整。它正指向裴砚的方向,像一个无声的、早已写好的签名。

      "十七号。"周建平说。他说的只有这两个字。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书架上陈列的编号。

      裴砚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没有动。他的身体像被什么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一样静止了片刻,然后他听到耳机里传来沈砚的声音——低哑的、被压着的、接近临界点的——

      "撤。现在就撤。"

      裴砚没有动。他看着周建平。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窗外的天光在慢慢变暗,午后的斜阳正在从东向西滑落。裴砚周身的肌肉绷紧了,他知道周建平下一步可能做的事情——他已经在那个人面前落过一次单了。

      "周医生。"裴砚的声音带着一个很薄的、像冰面下水流一样的声音,"你刚才那个编号——你用了我以前的名字。"

      周建平没有说话。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裴砚,嘴角那个笑容像一件被时间固定住的文物。

      裴砚转过身。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落在实处,他没有跑。他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正贴在他后背上——从肩胛骨往下,沿着脊椎游走。他推开门,走出去,在走廊里大步疾行。他的脚步声很响,在寂静的楼层里回荡着,像有人在用脚砸地板。

      他走出门诊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他站在台阶上大口喘着气,胸口那枚纽扣摄像头在衣领下方微微发着热。耳机里沈砚的声音传过来——这次不再是"撤"了。是另一种声音,带着一种沈砚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微微不稳的震动。

      "他叫你十七号了。你撤出来了。你现在安全。"

      裴砚站在三院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扶着膝盖弯下腰去。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白又快地凝在十二月傍晚的冷空气里。他弯着腰站了大约十秒,然后直起身,抬手摘掉左耳里的那枚微型耳机,看着它躺在掌心里闪着细小的光。

      沈砚的声音在耳机里最后又响了一次:"裴砚。你还在听吗?"

      裴砚把耳机塞回耳朵里。"在听。"

      "你现在不要动。站在原地。我过来。"沈砚的声音里有刹车片摩擦的尖锐声响从背景里传过来——他在路上。"四十五秒。我数过了。"

      裴砚站在三院门口的台阶上。十二月的风迎面灌过来,吹干了他额头上薄薄的、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他垂着手站着,看着前方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自动门、推着轮椅的家属和举着病历单的候诊者。所有人都正常地运转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人群中央、台阶顶端、光天化日之下站着。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一间办公室里听到了那个久违的、从十一年的黑暗里浮上来的称呼。

      四十三秒。或者四十五秒。沈砚的车停在路边,车门推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从车里出来,没有停顿、没有观察周围环境、直接穿过了广场上的人群,大步走向裴砚所在的台阶方向。他的大衣下摆在疾步中翻飞着,他的目光越过所有无关的人和物,准确无误地落在台阶顶部裴砚所在的位置。

      裴砚看着沈砚穿过人群向他走来。他的呼吸还在快着,但胸腔里那团冰冷的东西正在被什么暖意一点一点地化开。

      沈砚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直接伸手抓住了裴砚的右手手腕——那个力道比他平时任何时候都重,但他的手指是暖的,甚至能感觉到底下脉搏的跳动声顺着指腹传上来。他没有说话。他抓着裴砚的手腕,把他从台阶顶部往下带了一步、两步、三步。他把裴砚带进了车后座,关上车门,自己坐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离了三院大门。

      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没说。裴砚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三院的楼宇在迅速缩小。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沈砚握过的右手手腕——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沈砚的手指留下的印记。刚才沈砚穿过整个广场走向他的那几十步里,他的目光没有偏离过一毫米。

      "沈砚。"裴砚在后座开口。

      沈砚从前座传来回应。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平直,但底下有一层裴砚能辨别的、还没有完全散尽的紧绷感:"到家再说。"

      裴砚靠着后座的椅背,把脸转向车窗。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很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但他正笑。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它在那里。他也看到沈砚在倒影里——握着方向盘,下颌线绷着,但他的肩膀正在一点一点地放松。

      车驶入夜色中的A城,城市的灯海在车窗外面铺展开来。后座和驾驶座之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但那个距离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不可逆地填满。像十一年前地下室的地面上那些被裴砚误认为"格子线"的裂缝——它们曾经是囚禁他的边界。但现在,在这辆向前行驶的车里,所有的格子线都在松动、融化,变成比原来更宽阔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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