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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访 裴砚的技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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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两点,沈砚和裴砚提前抵达了三院附近的布控点位。
行动组的指挥车停在距离三院正门五百米外的一条支路上。车外挂着"市政维修"的标牌,车身是深灰色的,不显眼。沈砚坐在指挥车后座的监控设备前,面前是五块屏幕——两块是裴砚身上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三块是周边布控点位的安保监控接入。他的耳机里能听到裴砚的呼吸声,通过胸前的微型麦克风传回来,轻的,均匀的,十六次每分钟。
裴砚坐在指挥车旁边另一辆普通轿车里,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整。胸前的麦克风用肤色胶带贴在内衣边缘,几乎看不出来。领口藏着一枚纽扣摄像机,深灰色的,和他今天穿的毛衣颜色完全一致。他的左腕上戴着一块普通的手表,表盘下方嵌着GPS定位芯片。沈砚通过监控屏幕看到裴砚低头调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很自然,如果不是他知道所有隐蔽设备的位置,他不会注意到裴砚在确认它们的状态。
"设备检查。"沈砚对着麦克风说,"音频测试。"
"听得到。"裴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平稳,"视频正常。"
"好。"沈砚看着屏幕上裴砚的脸,"你现在出去。"
裴砚推开车门下车。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配黑色长裤和一件米色的短外套——看起来就是周末出门的普通年轻男人,和周围商业街上那些三三两两的行人没有任何区别。他走过三院正门时步伐均匀,没有停顿或回头。他走进门诊楼大厅的时候沈砚通过纽扣摄像头的视角看到了——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以及六楼精神科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门。
裴砚停在那扇门前。他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周建平的声音:"请进。"
裴砚推门进去。纽扣摄像头的画面切换到办公室内部——周建平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配深灰色领带,领带夹是银色的,方正简洁。他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两只茶杯已经倒好了茶,深褐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冒着热气。
"裴砚,坐。"周建平站起来,伸手示意了一下沙发区。这次他没有坐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到了沙发区的单人位上。裴砚坐到他侧面的双人沙发上,位置和上一次相似但方向略有不同——周建平坐在裴砚的右手侧,而不是正对面。沈砚在监控屏幕里看到这个座位安排,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右手侧——周建平坐在裴砚的右手边。裴砚的左侧是他带伤疤的那条手臂。周建平挑了一个不会直视疤痕的角度。他知道那个编号的位置。
"最近怎么样?"周建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次在办公室没有细聊。你现在的状态比六年前好很多。能回访我,说明你已经把当年的很多东西放下了。"
裴砚端起另一只茶杯,但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了看茶汤的颜色——铁观音,偏黄绿,应该是今年的新茶。"是放下了不少。"他说,语气温和,"我现在的生活很简单。上课、改论文、周末看看书。有时候也会想想以前的事——但不是那种'被拽回去'的感觉了。更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周建平点了点头。他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显得格外松弛。他的目光在裴砚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带着一种"医生审视病人"的专业感。"你能这样想,很好。很多幸存者十年甚至二十年都走不出来。你走出来了。"
"周医生当年帮了很大的忙。"裴砚说,"特别是前期那两年——如果不是你坚持让我每周来一次,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周建平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温和,但沈砚通过摄像头看到他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和上次在办公室里那个反应一致,克制的、自我压抑式的节奏。"那是我的职责。裴砚,我作为你的主治医生,其实一直有一件事想问你。"
"您说。"
"你当年在地下室那三个月——"周建平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在斟酌每一个词的分量,"除了那个你后来提到的'手部细节',你还有什么别的'错觉'吗?我现在问这个,不是为了让你回忆痛苦,是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创伤记忆准确度的研究课题。你的案例非常典型,我想了解一下你的记忆在这十年里有没有发生过变形。"
裴砚的手指在茶杯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沈砚在监控屏幕里看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依然带着那个温和的、社交性的微笑,眼睑微微垂着,像在认真思考周建平的问话。但沈砚注意到他的呼吸从十六次变到了十八次——细微的、但可检测的加速。
"有。"裴砚说,"比如说,我曾经觉得地下室的地面上画着格子线。后来又觉得那是我看错了——那个地下室的地面是水泥的,没有涂过漆。但我的记忆里有一条一条的线,横的竖的,像一个棋盘。"
周建平拿起茶壶给裴砚续了半杯茶。"棋盘。这个意象很有意思——被囚禁的大脑会把无序的环境重新组织成一个有规则的空间。你在试图给那个地下室'画上边界'。"
"也许吧。"裴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一个——我记得门锁是铜色的。后来我在案卷里看到的照片显示它是不锈钢的。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铜色。"周建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茶水在他的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沈砚注意到他的颈部肌肉有一瞬间的绷紧——极短暂,不到半秒。然后他放下茶杯,转向裴砚,脸上是那种"医生对病人"的、充满理解的笑容。"这些记忆修正很正常。人的记忆从来不是录像带,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编辑。"
裴砚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前来和主治医生叙旧的"康复者"——松弛、开放、甚至带着一点点感恩的语气。但沈砚知道,裴砚刚才抛出的那两个"记忆"是假的。他和沈砚在行动前三天里反复演练过这些细节。周建平的办公室里那幅"慎独"下方的刻痕——里面有一个完整的"7"。当年案卷里那个地下室门锁的细节照片——不锈钢。但裴砚把它说成了"铜色"。他在给周建平一根竿子,看周建平会不会顺着往上爬。
"周医生,"裴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显得更加亲近了一些,"我今天来其实有一个私人的请求。"
"你说。"
"我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整理当年的经历,想把一些东西写下来。不是为了发表,就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但我写的过程中有些细节拿不准,想请教一下您——您是当年最了解我那个阶段的人。我能不能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偶尔来您办公室坐坐?就当是访谈式的回顾。您什么时候方便都行,我不会占用太久。"
周建平看着他。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窗外的阳光在移动,把桌面上茶杯的影子拉长了一点。周建平的右手手指又叩了两下膝盖——这次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可以。你随时来。不用预约。到了就敲门。"
"谢谢周医生。"裴砚站起来。
周建平也站起来。他走到裴砚面前,伸出手——这次伸出的是右手。裴砚和他握了握,握着的时间比上次短了半秒。然后裴砚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偏过头,最后看了周建平一眼。"那我下周再来。打扰了。"
"不打扰。"周建平站在办公桌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笑目送他出门。
裴砚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他的呼吸变深了——胸腔猛地扩张了一下又收紧。但他没有停顿,步伐依然均匀,走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走进轿厢、按下一楼。一直到走出门诊楼大厅、转入商业街的人流之后,他才在拐角处靠墙站住。
"出来了。"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回指挥车,"信号正常。没有跟踪。他约我'随时来'。"
沈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稳的,平直的,但裴砚听出了那个声音里有一层细微的、被抑制着的松弛。"我看到了。你最后那一步退得很好。他接受了。"
裴砚靠着墙壁,把脸微微仰起来让阳光照在面上。午后的太阳并不烈,但暖意从眼睑上传下来,像一只手掌虚虚地覆着。"沈砚。"
"在。"
"我刚才的呼吸频率——"
"十六次变十八次。在他说'棋盘'之后降回十六次。你的控制力很好。"
裴砚笑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人行道砖缝里长出来的一小簇野草,被寒风吹得伏倒在地上。"我没有问你数据。我想问的是——你刚才看我那段表演的时候,你的呼吸频率是多少?"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沈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点不自然——像是不太习惯回答这种问题:"……十五次。"
"十五次。"裴砚重复了一遍,"你在紧张。比正常慢了一次——你在压抑紧张。"
裴砚没有再追问。他直起身,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往布控车停放的方向走。耳机里沈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回来之后把会面的完整复盘写一份。"
"好。"
"顺便——"沈砚顿了一下,"你刚才说'棋盘'的时候,周建平的右手手指叩了三次膝盖。不是两次。你的视觉焦点在面部,他手部的反应你错过了。"
裴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你看到了。"
"我看到他在你抛出'棋盘'那个词的时候情绪波动了一下。他的手指第一次叩了两次,第二次叩了三次。差别说明了情绪的层级变化。"
裴砚走进步行街的人流中。他走路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半拍。"沈砚。"
"嗯。"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在注意我注意不到的东西。"
"……我在注意周建平。"
"你注意周建平的时候,镜头里同时框着我。"裴砚的声音带着一点低低的笑意,"你看到他的手指,也看到我的嘴角。你两个都看了。"
沈砚没有回话。但裴砚在耳机里听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像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的声音——然后通讯频道里安静了。裴砚低下头,在人流中走得更快了一些。十二月的风从商业街的楼宇间穿过来,他呼出的白雾在身前散了又聚。
到了布控车边,裴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沈砚坐在监控屏幕前面,正低头写着什么。他没有抬头,但裴砚看到他握着笔的手指——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书写间隔长了一点点。
"回来了。"裴砚关上车门。
沈砚抬起头。他的目光在裴砚脸上停留了片刻——一个扫描式的、判断状态的快速观察。然后他放下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最后的那句话——'我下周再来'——语气稍微重了一点点。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放松半度。"
"好。"
"还有。"沈砚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是那个"我在复盘"的专业面孔,但他的耳朵颜色出卖了他——暖色的,在指挥车后座的暗光里泛着细薄的红。"你刚才说我两个都看了。是的,我两个都看了。我在走流程。"
裴砚看着他。他嘴角那个笑正在变得真实起来,一点一点地、从眼睛往外蔓延。"沈砚。你每次用'我在走流程'来收尾的时候——流程里都不包括你的耳朵红。"
沈砚低头继续写笔记。笔尖在纸面上落得很用力。"……走了。回去复盘。"
裴砚没有继续。他靠在车座上,侧过头看着窗外。商业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午后的阳光在玻璃窗上折射出一片暖融融的光。他看到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嘴角的那个笑还挂着。他又看到了沈砚映在同一片玻璃上的侧影,低着头写东西的轮廓。两个倒影在车窗玻璃上挨得很近,像是并肩坐在同一道光里。
他收回目光,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一点,让胸口那枚纽扣摄像机透一口气。车开始发动了,缓缓驶离支路,汇入主路的车流。裴砚闭上眼睛。他耳机的通讯频道里还剩一丝极微弱的电流声——他和沈砚之间的那条线还连着,还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