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樱花》凌竹24

12、12.辛哥哥的错失 也许，对他

　　也许，对他而言是刻骨铭心的救赎；对她而言，他其实只是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春意，一天比一天浓烈了。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梧桐树枝头的新叶在暖风里舒展，似乎比前几天又悄悄长大、变宽了一些。
　　可坐在车里、走在街上的韦嶫，却根本无心留意这些属于春天的浪漫。他已经推开车门，在这条算不上宽阔的老街上从街头走到街尾，又在满地斑驳的树影里折返回来。来来回回，他已经像一头焦躁的困兽般走了近半个小时，却依旧没有等到那个他想见的身影。
　　小街上依然维持着属于它的安静，三三两两的行人悠闲走过，正午的阳光如同一汪澄澈的湖水，在青砖和墙皮上静静流淌。
　　可唯独，没有她。
　　柔软的春风裹挟着隔壁不知名小花园里提早绽开的栀子花香，清幽、淡雅，一丝丝地往人的呼吸里钻。韦嶫有些怅然地伫立在风里，薄唇抿成了一道冷硬的弧线。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有些可笑，甚至荒唐——凭什么他就断定，她今天一定还会出现在这里？
　　甚至，他连她到底是不是凌樱诺都不敢百分之百地确定。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的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十二年的光阴过去了，那个当年只有十一二岁、满脑子都是蚕宝宝的顽皮丫头，或许早就在岁月里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时的她那么跳脱，在小孩子不谙世事的童年记忆里，哪有什么是非记不可、非找不可的执念。当年他被迫离开云城、随家族远走时，明明托人给她留了地址，甚至在最初的几年里，无数次往五原路寄去过饱含思念的信件，可那汪平静的湖水，却从未给过他任何一丁点儿的回音。
　　“也许，对他而言是刻骨铭心的救赎；对她而言，他其实只是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做客的时候，她热情、快乐、周到，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堆到你面前；可一旦到了不得不离开的分水岭，她也只会站在原地，淡淡地挥手告别。因为总会有新的客人，带着全新的愉悦、全新的游戏，流水般出现在她那充满阳光的人生里。
　　想到这里，韦嶫烟水晶般的瞳孔骤然微微收缩。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抗拒与冷酷，仿佛在拒绝这一地过分温柔的春日阳光。这种平和、甜静、没有一丝血腥味的日光，本来就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早就被十年前的那场磨难改变了一切。如今他的世界里只有萧杀的狂风声、漫天飞扬的沙石，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保持万分警觉地负重前行，是在近乎绝望的绝境里、不择手段地去掠夺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
　　他既是手握重权的猎手，也随时可能沦为旁人暗算的目标。无论为寇还是为王，这十二年来，他永远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谋算。此时此刻，他浑身肌肉紧绷，那一节节挺拔的脊背僵硬得像是一排淬火的钢针。
　　那些从梧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斑驳阳光落在他黑色的西装上，仿佛也沾染了他身上的那股戾气，被激得微微发冷、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走到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时，韦嶫的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了。那天中午，就是在这棵树下，他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与高傲，半蹲着身子，用矿泉水为她冲洗掌心的沙粒。
　　那一刻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得纤毫毕现——她微微侧着单薄的身子，有些局促地低着头，把那只受了伤、白皙细嫩的手掌顺从地伸到他的掌心里。清凉的水流顺着她的指缝汇聚成一条细线，温柔地冲刷掉那些肮脏的沙粒与灰尘。
　　那一颗颗溅落的水珠在金色的阳光下晶莹得宛如传世的珍珠，水珠的切面上，清晰地倒映着他当时专注、近乎虔诚得像个信徒一样的脸。
　　她道谢时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一根羽毛。而他则把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甚至带着自己体温的白色丝棉手帕留给了她。
　　然后…… 该死的手机就响了。
　　韦嶫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眼底涌起一股狂暴的阴鸷。为什么偏偏要去接那个电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商业机密非得在那个时刻立刻处理？！为什么自己一世精明，却偏偏在那个最关键的节骨眼上，犯了如此低级、如此不可原谅的错误？！
　　不对，那是副市长大秘的电话，怎么可以不接，怎么可以不认真对待……这不是错误，不是！
　　他越想越是矛盾，心中的邪火无处宣泄，右手猛地攥紧成拳，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朝着眼前粗糙的梧桐树干狠狠地捶了下去！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人格外刺耳。
　　“哎！哎！那边的年轻人，快住手！你在干什么呢！”
　　一声威严、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呵斥，突然打破了韦嶫自虐般的疯狂。
　　韦嶫硬生生收回了即将砸下第三拳的手，转过身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从旁边的弄堂里转出来。老太太的胳膊上，极其扎眼地戴着一枚印着“治安巡逻”四个大字的红袖章。
　　老太太在韦嶫面前停下脚步，双手往腰上一叉，面色严肃地教育道： “小伙子，看着挺精神一个人，怎么能拿树木撒气呢？要爱护树木！这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那都是国家的资产，哪能由着你这么砸？”
　　韦嶫看着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市井正气的老太太，微微一愣。他在商界呼风唤雨，向来只有旁人对他俯首称臣，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教训语气跟他说过话了。但他到底教养极深，明白是自己失态在先，便沉默着收拢了有些红肿的拳头，没有出言反驳。
　　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穿着高定西装、身材挺拔、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忍不住又感慨地摇了摇头： “啧啧，现在这大公司里的白领啊，压力大归大，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暴力呢……”
　　韦嶫本想转身离去，可当他的视线掠过老太太手臂上那枚鲜艳的“治安”红袖章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他上前一步，那张俊美冷酷的脸上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温和的探寻，开口问道：
　　“老太太，打扰一下。听您的口气……您常年在这一带巡逻吗？”
　　老太太一听，有些自豪地直了直腰，抬手指了指不远的那排带着复古海派风情的精装公寓楼： “那可不！我就住在那栋楼的一楼。活了大半辈子了，这条街上大大小小的事情、哪家哪户添了什么人，我这治安红袖章都管着、都看着呢！”
　　韦嶫隐在西裤口袋里的手骤然握紧，心脏在这一刻有些失速地狂跳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最后的希望追问道：
　　“那……这几天在您的巡逻范围里，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子？长得细细高高、留着一头很好看的棕色卷发，穿着白色上衣，米色长裙？”
　　老太太听完韦嶫的描述，甚至连想都没想，就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大声道： “见过啊！我当然见过！”
　　韦嶫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仿佛被狂喜击中，一向沉稳的身体竟然有些抑制不住地向前倾： “她在哪里？！”
　　老太太却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她伸出那满是褶皱的手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了眼前的梧桐树，直勾勾地指向了马路对面一家名为“梦娃娃”的高级手工定制潮玩小店。
　　在那扇被阳光擦拭得一尘不染、泛着清亮光芒的巨大玻璃橱窗正中央，老太太指着里面，带着几分疑惑和探究问他：
　　“年轻人，你瞅瞅，你急着要找的……是不是那个娃娃啊？”
　　老太太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清，便又往前凑了凑，指着橱窗里那个足有半人高、穿着米色长裙、留着棕色卷发的精致娃娃，十分笃定地说道：
　　“就是那个嘛！我这几天巡逻的时候天天看见它。白上衣，米色裙子，棕色卷头发，长得细细高高的——你刚才说的，不就是它吗？”
　　韦嶫：“……”
　　他顺着老太太的手指望过去。
　　巨大的玻璃橱窗里，一个制作精美的女性潮玩娃娃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白色上衣。米色长裙。棕色卷发。
　　甚至连身材比例，都和他刚才描述的一模一样。
　　韦嶫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五秒。
　　老太太见他脸色不对，还颇为关切地问：“咋了？不是她？”
　　韦嶫缓缓闭了一下眼睛。“不是。”
　　老太太顿时松了口气：“我就说嘛！这么漂亮的娃娃，怎么可能自己在街上乱跑。”
　　韦嶫：“……”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纵横商场十年，竟然会被一个社区老太太逼到如此无言以对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