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赴人间》三水竹由

6、睡醒就出发 （六）睡醒

　　（六）睡醒就出发
　　笔/三水竹由

　　“叮咚—”
　　门铃只响半截，房门就被打开。年迈核灵笑容洋溢，慈祥地看向九日。九日大展双臂，想要一把抱住老者。
　　“祖奶奶！好久不见！”
　　本以为会收获一个温暖的拥抱，没想到祖奶奶秒变脸，一把推开。
　　“臭孙！这么久了，终于想起来见你奶了！”
　　“诶嘿嘿，奶奶，抱歉嘛...你知道的，年轻人工作忙啊...”
　　奶奶虽然嘴上抱怨，但手已经拉着九日的袖子，往屋里走。
　　“呐！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高度磁水！今儿咱们喝个尽兴！”
　　“噢哟，那看在磁水的份上，老奶我再下几个菜！”

　　九日和祖奶奶的关系很好，一老一少，亦亲亦友。小时候来祖奶奶家吃饭，桌上没几个菜，但磁水是绝对不少的。每当奶奶喝高了，就开始拉着九日胡言乱语...特别是乱言关于人间的那些事。
　　今天也是如此。
　　“小九啊！我和你说，我祖奶奶的祖奶奶当年在人间呐，游山玩水呐，人间呐，当真是个好地方啊...”
　　“哎！人间的花啊，太美了，红的蓝的绿的白的...百花齐放啊！呐呐呐，我祖奶奶的祖奶奶给我带回来过一朵，我去给你找找哈...”
　　说罢，她晃晃悠悠地起身，开始翻箱倒柜，迷迷糊糊找了半天，愣是两手空空。九日在一旁红着脸傻笑，这是祖奶奶每回喝高了后的即兴节目，他习以为常，也不再上去劝了。反正九日从没见过她真的拿出那朵花。
　　“奶奶，来来来，先别找了，再喝一杯！”
　　祖奶奶很识相，给个台阶，马上就会下来。
　　“奶奶，你祖奶奶的祖奶奶当时是坐灵船出发的吗？”
　　老太太眼神恍惚，但似乎又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是...”
　　“那你祖奶奶的祖奶奶有没有告诉过你当时的...一些情况？”
　　“还是...不是呢..”
　　...
　　九日呛了口水，无奈笑着摇头。今天来见奶奶，本是想从她口中打探一些关于灵船、人间的事。看奶奶的反射弧长度，就知道她已经喝高了...
　　“奶奶，我要去人间了。”
　　“奥，去呗。”
　　“没有灵船了，灵船沉了。”
　　“坐船？去哪啊？”
　　“去人间。”
　　“奥，去呗。”
　　“没有...”
　　...
　　“算了，奶，你最后一杯了啊，不能再喝了！一会儿早点洗洗睡吧。”，九日起身，“我去趟厕所。”
　　九日从厕所出来时，奶奶不知何时已经自己卧在床上了。他悄声上前看了看，奶奶睡颜安详，眼角深沟多了几道，发尾也变得干枯了许多。九日许久没有这样仔细观察他的奶奶了。他总是观察人类旅客，却极少观察核朝生灵。其实，核朝生灵也有生命的尽头。
　　他用灵能赋予被子多一些温度，然后给奶奶盖上，确认四肢没有露在外面后，他背身而去。要走时，余光中看到桌上多了个什么物体。
　　是一本笔记本。是实体的笔记本，并非灵能所制的幻影。

　　他翻开了第一页，上面写着：
　　“核灵旅团已经抵达人间，天气真好，是‘天气’这么说的吧，我听人类都这么说...人间的空气很清爽，幸好，这次我没有晕船，多亏了船长领航技术很高。这本笔记本是在人间的一家...文墨店里买的，我觉得很好看，那就用来记录这次的人间行吧...”

　　这是奶奶的曾祖奶奶写下的，这是她的笔记本。
　　九日又翻了几页，在某一页的夹层里，有一张破旧证件，他用灵光去照，发现是一张船长证件。证件照片中的人，眉目俊朗，神采奕奕。他的名字叫阿炽。
　　在证件的背面，贴着一束枯萎多年的花朵。凋零的残瓣，泛黄泛黑，只有一片中的狭小角落里，九日能看出，它原本的色彩。
　　是纯白色的小花。

　　这一页只有三个字。

　　“南京站。”

　　执笔者一定用了劲，褪色笔迹依然保留了点点遗痕。

　　他合上笔记本，又看向床上的老者，眼含深切的笑意，盖住了那星星泪光。
　　“谢谢，奶奶。”
　　然后他再次背身而去。
　　枕头突然湿了，她借着糊涂，又开始胡乱低吟。
　　“臭小子...记得下次回来，给我带磁水...奶奶，再给你做些菜...”
　　“小子，一路平安...”

　　九日见到那个核灵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和自己是很像的生物。眼中赤诚，如地核熔岩的滚烫。
　　她叫炎心。
　　为了找到她，九日花了好些功夫。他跑遍了通航局、人才部署管理局、灵航军校，连核朝政局也差点要跑进去了。
　　“喝得差不多了吧？”
　　“再来一杯！”，炎心从坐下后，嘴巴就没停过，咕嘟咕嘟一股劲儿地喝着茶饮，“抱歉！我实在太渴了。”
　　九日心里有些无奈，但碍于有事相求，他只好再掏些镍币，又给她点了几杯。
　　“你祖爷爷的祖爷爷的祖爷爷，阿炽船长，当年是被通航局特设专业开‘人间号’的一等功船长。为什么会沉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沉船后，又发生了什么？.....”
　　“等等...你能不能一个一个问...”
　　“抱歉，我时间有限。但我要迅速厘清这些问题...”
　　炎心咽下最后一口，随性用袖口擦了擦嘴。
　　“我听我祖爷爷说当年在人间，那帮旅团遇到了人间的大事。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听核灵前辈们说，当时，火花爆炸，像极了我们地核熔火喷发的状态，正是那场爆炸，让灵船在回航线上出现磁波紊乱，才不小心沉入裂缝的...”
　　“人间的大事...爆炸...”
　　这又是让九日不明白的信息。《人间簿》再次更新。
　　“船沉底了...那些核灵...”
　　“都灭亡了。”
　　炎心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九日却眉头紧锁。
　　“不，有幸存者。”
　　“我的曾祖太奶，就是唯一的幸存者。”
　　九日拿出那本来自人间的笔记本，推向对方。
　　“这是证据。”
　　炎心大惊，她小心翼翼触摸本子封皮，像对待一件珍品般，带着敬仰的眼神，缓缓翻看。在看到那张熟悉的照片时，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我曾祖太爷！”
　　“为什么你曾祖太奶的笔记本里，会有我阿炽太爷的证件？”
　　炎心问的问题，九日早就想过。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
　　“他们喜欢彼此。”
　　！
　　“天呐！还能挖出一段陈年老瓜？你怎么看出来的？”

　　人间芳菲花盛放，暖风而至，白菊随风摇摇摆摆，晃晃荡荡，他随手摘下一朵，轻轻戴在她耳后。暖风散去，卷起她的白色长裙，摇摇摆摆，晃晃荡荡。

　　以上是九日的幻想，但他还是说给了炎心听。令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听感动了。

　　“下一个问题。关于去往人间的那艘灵船，你知道确切下落吗？”
　　炎心摇摇头。她当然不知道。核心裂缝磁场紊乱，地热辐射极强，掉进去宛如大海捞针。
　　“但...有新的船。”
　　九日猛地抬眼，像抓到了希望，眼中泛光。
　　“阿炽太爷在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灵能复刻船体数据，他全都拷贝并传输了关于‘人间号’载体、航线、各种设备数据等。我的家族长辈，已经借此重新打造了‘人间号’。”
　　“太好了！那...新的‘人间号’现在在哪？”

　　“在我家。”

　　它由蓝灰色钢金外体包裹，头尾三角曲线流畅，巨大尺寸如海中鲸王。第一次见“新人间号”，九日震撼了很久。
　　“怎么样？酷吧！”，炎心很是骄傲。
　　“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酷...”
　　九日渐渐回收情绪，转而变得严肃。
　　“我有正事相求。”
　　“我知道你们世代船长，基因里就有通航灵能。你一定也会开船对吧？”
　　炎心先是愣了愣，又低下头，眉目微沉。
　　“是。”
　　核朝的出界航长，不是普通核灵能够胜任的。只有核能选中的生灵，拥有与生俱来的通航灵能，才可以成为舵手，带核灵出界。而一旦被选中，就不是一个核灵的职责，而是整个家族的职责。世世代代，通航远行。
　　“我要去人间。你能当我的船长吗？”
　　炎心的眼里突然闪烁几分。开船远航，这是她期待已久的事。可她还是有些犹豫，尽管她在灵航军校成绩优异，但她没有真的实操过...
　　“拜托你了。”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约要赴。拜托你，带我去人间吧。”
　　九日很诚恳，诚恳得她无法拒绝。
　　“...我先说啊，我没有真的开过船啊...我只是在课上模拟开过...”
　　“还有啊...你要是真的要我当船长，咱们按流程走，都要签个出航协议啊...”
　　“还有啊...”
　　“好。都好办，都好办...”
　　九日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炎心说的什么，他其实根本没听清楚，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启程。
　　终于，他要去往人间了。
　　终于，他要去看春日暖阳了。
　　终于，他要见到侍迦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好做个准备...”
　　“在春天到来之前。”
　　“啊？什么意思？”
　　九日查到现在的地表下层，与前段时间相比，水分含量剧增，且温度也在升高。这就说明，在核朝上层的人间地表，正处于冬末季节，冰雪正在融化，春天即将到来。

　　“意思是，睡醒后，我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