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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溯流而上 (五)溯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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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溯流而上
笔/豆子
侍迦又困了。
这一次困得厉害。他靠在福枝根部,整个形体几乎要散成光点,又勉强聚拢。周围的新祈愿牌堆成了小山,他没力气去读。
太久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福枝旁边待了多久——终极没有时间,但他能感觉到“堆积”。堆积的愿望,堆积的杂音,堆积的、那些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比如今天早晨,一片叶子落下来,他伸手接住,突然想到:
这片叶子,九日会喜欢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的频率场就剧烈抖动了一下。
不该这么想。
终极生灵不该为其他生灵想。他存在的意义是净化,是维持静律,是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吸收、转化、归于虚无。
但他最近总在藏东西。
那个杂音区越来越大了。九日的文字、祈愿牌上那些混乱的愿望、人间传来的音波碎片……他都藏在那里,不净化,不处理,只是放着。
像囤积。
像——
像什么?
他不知道。终极没有这个词。
福枝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终极没有风。
是频率场在扰动。
侍迦抬头,看见远处的天幕出现了一道细纹。像光幕被划开,露出后面的……什么都没有。
但细纹在扩大。
他站起来,身形在站起的瞬间流动、变形,最后定格成一个勉强算“人形”的轮廓——他已经越来越习惯用这个形状了。明明没必要,但他喜欢。
喜欢。
又一个不该有的词。
“侍迦。”
身后有声音。不,不是声音,是频率共鸣。他转身,看见另一个光团。
是净化科的同僚。
嗯,这种叫法也是跟九日学的,很贴切。
但说白了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是频率的聚合体。侍迦认出它,是因为它的频率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完全不知道是谁……
“福枝的积压值超限了。”同僚说,频率平稳,没有任何情绪,“你需要加快处理速度。”
侍迦看向福枝。
巨大的树,枝头挂满祈愿牌,每一块都代表一份“不该存在”的情绪。银白色的光从树根升起,沿着树干流淌,把那些情绪一点点吸收、转化。
但吸收的速度,已经赶不上堆积的速度。
“我知道。”他说。
“你的频率也有问题。”同僚继续,“杂音太多。需要净化吗?”
侍迦愣了一下。
净化。就是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剥离出去。像以前无数次经历的那样。剥离了,他就又是那个干净的、没有杂质的、真正的终极生灵。
剥离了,就没有“九日”了。
没有“等春天”。
没有“想去看雪化的样子”。
“……不用。”他说。
同僚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它的职责只是提醒,不是干涉。终极从来不强求任何事。
因为杂音一旦超过阈值,自己旁边的这棵树会选择新的生灵作为守树者,取代他。
但好在还没有。
侍迦重新看向那道细纹。
它又扩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侍迦做了个决定。
他开始翻祈愿牌。
不是新送来的那些。是很久以前的、已经被净化过的、只剩下空壳的那些。他一块一块翻,一块一块读,不是读愿望,而是读——
声音。
每块祈愿牌上都残留着一点东西。不是频率,不是情绪,是更原始的、更粗糙的——
杂音。
许愿者写下愿望时的呼吸声。手指摩挲木牌的摩擦声。眼泪滴落的细微声响。那些在净化过程中被过滤掉、被认为“无用”的东西。
侍迦把那些杂音一点一点收集起来,存在自己的频率里。
很吵。
非常吵。
吵到他的形体几乎维持不住,一会儿变成光雾,一会儿又聚成人形。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终极生灵很难去人间,是因为频率不兼容。
他们的频率太干净了。干净到无法在人间的复杂秩序中维持存在。强行离开,或许真的会散成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但如果——
如果他不那么干净呢?
如果他把这些杂音、这些愿望、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全部带上,用它们做自己的频率护盾呢?
他看向福枝。
巨大的树安静地立着,银白色的光流淌不息。它的存在意义,就是吸收、净化、维持。
但如果反过来呢?
从福枝上取走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而不是净化它们。
侍迦站起来,走到福枝根部。那里有一个光池,所有被净化的祈愿牌最终都会沉入其中,化为虚无。
他伸出手。
他的手已经彻底凝成了人手的形状——指节分明,甚至有温度。他不知道这温度是从哪来的,也许是九日总说的“暖阳”,也许是那些祈愿牌上的眼泪。
他把手伸进光池。
烫。
很烫。像要把他的频率烧穿。但他没有缩手。他在池底摸索,摸到一块、两块、无数块——
那些已经被净化的、只剩下空壳的祈愿牌。
他把它们一块一块捞出来。
每一块上面都残留着一点声音。许愿者的声音。他之前听不到,是因为他的频率太干净,但现在——
他听到了。
“娘,我考上秀才了……你看到了吗……”
“今年收成好,明年就能娶媳妇了……”
“求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
“我不想死……”
侍迦的手顿住了。
这些声音里,有喜悦,有悲伤,有恐惧,有希望。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们——终极没有这些词。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些东西,很重。
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刚捞出来的祈愿牌。木牌边缘已经模糊,字迹也几乎看不清,只剩一句话还勉强能辨认——
愿人间岁岁平安,枯木逢春。
是那一块。
他找了无数次、每次都消失的那一块。
它又出现了。
【你在吗?】
传讯器亮了。是九日的消息。
侍迦看着那行字,突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说:我可能找到去人间的办法了。
他想说:但我可能会消失。
他想说:我不知道什么叫“朋友”,但我不想再也收不到你的消息。
最后他只回了:
【在。】
对面秒回:
【我今天考核过了!通行证拿到了!】
【虽然船还是没着落,但起码条件都满足了!】
【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侍迦沉默了很久。
福枝的叶子又开始落了。那道细纹又扩大了一点。他的频率里塞满了杂音,吵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祈愿牌。
愿人间岁岁平安。
枯木逢春。
他想起九日发来的那些体验报告。无边旷野绿草成片。风啸舒鸣。花香。暖阳。
他想去看看。
哪怕看一眼也好。
【我这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换了个问题。
【九日……还有声音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什么意思?】
【就是……】
【你们那里,还能听到声音吗?】
【能啊,怎么了?】
侍迦盯着这行字,很久很久。
他没说:可是我这边的祈愿牌,最近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少了。
他没说:有些声音很旧,像是很久以前录下来的,一直在重复。
他没说:那道细纹越来越大,福枝快撑不住了,终极快撑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他只回:
【没事。随便问问。】
他不在乎……他必须去人间,就当是一次“任性”和“胡闹”吧。
他真的想和“九日”见一面。
那天之后,侍迦开始做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频率分成两份。
一份是最干净的、最初的、没有遇见九日之前的自己。那个自己甚至没有名字,只是福枝旁边的一个清洁工,每天读祈愿、净化、维持。
另一份,是现在的自己。
有杂音的。有情绪的。会困的。会等的。
他把干净的自己留在福枝旁边,继续做该做的事。把另一个自己——那个已经不像终极生灵的自己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剥离的过程很痛。
不是身体的痛。终极没有身体。是频率撕裂的痛,像把光从光里抽出来,把声音从声音里割开。
但他没停。
因为他发现一件事:
那道细纹,那些越堆越多的祈愿牌,那些快撑不住的频率场——
是因为他。
因为他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因为他产生了不该有的东西。因为他用杂音区藏了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堆积,在发酵,在扰动整个终极的频率场。
如果他继续留下,终极会乱。
如果他就这样离开,终极也会乱——干净的自己还在,但那个自己太干净了,干净到无法处理那些已经堆积许久的杂音。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干净的留下。杂乱的离开。
他带着那些杂音、那些愿望、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离开终极。循着那些声音的来处,溯流而上,去人间。
然后——
消失。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福枝。
福枝没有回应。树不会回应。它只是继续流淌着银白色的光,继续吸收、净化、维持。
但侍迦总觉得,它知道。
【我很快就能出发了。】
他给九日发消息。
【真的?!春天能到吗?】
侍迦看着那个词。春天。其实他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会来,但最近他从杂音区里发现了关于春天的规律。杂音区里的光池有深有浅,深处代表堆积了许多情绪浓厚的愿望。他发现某一深处里的愿望总是在同一时期送来,上面大多写着...
“辞旧迎新”、“平安喜乐”、“新春快乐”....
他渐渐明白了,这是人间的新年祝愿。新年来了,便是春天来了。
【能。】
他该出发了。
【好!那我也一定在春天抵达。】
九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兴奋得像孩子。侍迦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存进杂音区。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翻出之前藏的那些东西——九日的所有文字、所有表情、所有发来的照片、所有吐槽和想法……
还有自己从祈愿牌偷偷藏起来的那些——有趣的、悦耳的声音和频率。
他重新读了一遍,重新看了一遍。
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
无边旷野绿草成片。
风啸舒鸣。
花香。
暖阳。
雪化的样子。
枯木逢春。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存进那个要离开的自己。
然后他开始等。
等那道细纹大到足够他离开。
等福枝的叶子落完最后一轮。
等干净的自己彻底接管这里。
等——
等冬天过去,等春天到来。
侍迦突然想起那些祈愿牌上的声音。那些越来越旧、越发重复的声音。那些“今年收成好”“等我考上秀才”“想再见他一面”——
那些声音,是什么时候传进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现在出发。
那天晚上,福枝的叶子落完了。
光池突然暴涨,银白色的光芒淹没了整个根部。那些堆积的祈愿牌一块一块沉入池中,化为虚无。
干净的侍迦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无数个永恒以来那样。
另一个侍迦——那个有杂音的、会困的、会等的侍迦——站在他对面。
他们互相看着。
没有告别。
因为没有必要。如果告别了,那个干净的自己也会乱掉。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频率。只是分成了两份。一份留下,一份离开。
离开的那个转过身,走向那道已经大到足够通过的细纹。
细纹后面,是虚无。
虚无后面,是声音的来处。
是人间的方向。
他走进去。
第一秒,他的形体散了。
不是痛。是消失。像光融入光,像声音消失于声音。他觉得自己在变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带着一点记忆——
福枝的叶子。
九日的文字。
祈愿牌上的愿望。
愿人间岁岁平安。
枯木逢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祈愿牌上的声音。是活的、正在发生的声音。
风声。
水声。
有一个孩子在哭。
有一个女人在唱歌。
有人在地里干活,累了,直起腰,叹了口气。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涌进他的频率,涌进那些碎片。他不知道自己还存不存在。
又或者那些声音,在替他存在。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前。
往前。
往前。
向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