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沈大人睡觉踹被子 方珩看见哥 ...
-
屋内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起落。
沈临被剧痛裹挟,腰腹伤口的锐痛一阵接一阵钻着皮肉,啃得人神志发虚,肩头不受控地轻轻绷紧微颤。
沈临半昏半醒,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攒着层层湿意,细碎泪珠尽数挂在纤长的眼睫上悬着不落,湿漉漉地压着眼皮。
他缓缓偏过头,柔软的脸颊因为他的动作蹭到了方岩垂在枕头边的手背。
这一下极浅、极软的摩挲让方岩指尖骤然一紧。
扪心自问,他自始至终看着忍痛蜷缩的沈临,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早年弟弟的模样。
现在也只当这个人是因自己昨天的疏漏才受伤,所以他应该当好好照看他。
可眼下,肌肤相触的触感太过真切。
微凉滑腻的面皮轻轻擦过手背,力道轻得像羽絮拂过,偏偏清晰得顺着手臂血管往上窜。
方岩整个人都不敢动了。
不过一瞬,手掌便泛起滚烫的温度,连耳根也悄无声息烧起一层薄热,烫得发燥。
他心底无端慌乱,暗自皱眉。
怪事,自己就算是对昨天的疏忽有些愧疚,但冤有头债有主,今日的事确实也怪不到他头上。
自己怎么就至于愧疚到脸红心跳的地步?
难道自己——
垂眸看向手掌边精致的脸,此刻细长上扬的眉紧紧蹙起,睫间悬着的泪珠依旧凝着,挂在长睫上不曾坠落,此刻像蝴蝶振翅般不停抖动——
好漂亮。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方岩顿时脸更烫了,他在想什么呢?就算沈公子再漂亮,他也和自己一样是男子,自己怎么能这么看他。
耳尖的红压不下去,脸上的红已经蔓向脖颈,向来坦荡沉静的心被这一记无意识地亲昵搅得翻涌纷乱。
沈临对此一无所知,他这时候大脑不能思考,甚至不清楚自己在哪。
只觉得身边有一股清淡微辛的皂荚香气很是好闻,让他慢慢觉得平静下来。
他又顺着脸颊边的温热轻轻蹭了蹭,力道更软、更倦,紧蹙的眉峰也微微松了些许,整个人温顺得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沈临一贯是散发,此时一头乌黑的发丝顺滑垂落在肩头,方岩这才注意到沈临的头发很长,回想起昨天初见的画面,好似绵延至臀下。
想到一会儿他睡着了长发可能会缠绕打结,方岩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只手拢起散落在沈临腰上的头发,又把其他地方的头发尽数拢起,轻轻放到另一半枕头上。
然后便静静坐着等沈临睡着。
漫长一阵过后,沈临痛感稍稍缓和,彻底陷入了沉睡,脸颊浅浅贴着方岩的手背,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安稳。
方岩这才松了一口气,如获大赦般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掌。
眼下已经入冬,刚刚那一会方岩后背竟生出一层薄汗,轻轻站起身,替沈临掖好被褥,便抬脚走向门口,打算去门外的廊下吹一吹风。
方岩刚踏出房门,抬眼便撞见廊下静静伫立的身影。
叶子安倚在柱子上,就这么等着方岩出来。
猝不及防对上叶子安的视线,方岩心头一跳,脚步下意识顿住。
“子安?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吧?”
叶子安点了点头表示:对。
方岩暗自缓了口气,问:“有什么事吗?”
叶子安视线点了下屋内,缓缓出声,语调藏着几分凝重:
“慎之,最近这里,越来越不太平了。”
谈及正事,方岩神色归于沉静,开口应道:“嗯。自去年我们被盯上,对方貌似只是观察,未曾有进一步的行动,不像是有敌意。”
他垂了垂眼眸,既然聊到这件事,他便顺势提出几个月前便做好的决定:
“子安,我打算把景言景岑送走。”
叶子安闻言一愣,追问道:
“送走?送到哪里去?”
方岩抬眼直直看向叶子安,眼神里带着肯定,一目了然。
叶子安瞬间便懂了他心底的盘算,轻轻摇头:
“慎之,现在你们并不安全,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一声轻叹从方岩喉间溢出,再开口语气满是无奈:
“子安,我不愿意把他们俩拉扯进来,同样也不愿意让你身陷险境。”
“我和珩儿的命,从八年前就不是自己的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身上没有枷锁,去哪都能安稳度日。”
他微微垂眸,语气带上一丝恳求:
“子安,离开这里吧。”
“那你和珩儿呢?你们怎么办。”
方岩抬眼,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这些年来有你的帮助,我们收集到了不少零散证据。”
他微微敛神,压下心绪:
“等珩儿再长大些,我们便搬去京城。”
叶子安眸色微凝:“你们要主动入京?”
“躲在这里,永远翻不了当年的案,更扳不倒汪守恩。”
方岩声音染上一丝恨意,“汪守恩的根在朝堂,当年所有的真相,和汪守恩所有的罪证,都在开封。我们避了八年,够久了。”
叶子安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
再次开口,语气郑重严肃:
“慎之,有一点你必须听我的。如今在这山里还好,但日后你们若是动身前往开封,绝不能同行,更不能再像如今这般寸步不离。你们必须分开行动。”
他字字恳切,点破最致命的隐患:
“时至今日,盯着这片山的那道视线是敌是友我们尚且分不清。京城更是不比山野,那里有确切的敌人。汪守恩眼线遍布朝野街巷,无孔不入。这么多年,他一直当作你们已经身死,所以不曾出手。”
“可一旦你和阿珩一同进京,身份特征太过显眼,用不了几日,必定暴露身份。”
方岩心底全然认同,也严肃回应:
“你放心,这件事我早已考虑到。待到珩儿能够独自应对险境,我会先一步进京,等到安稳,我再给他寻落脚处。”
叶子安这才放下心来,颔首应声,眼下要紧的,就是劝江家兄弟随自己离开。
方岩转念便担心起沈临的身世。
伸手扣住叶子安手腕,叶子安正在思考江双子的事情,冷不丁被拽住,一时茫然询问:
“怎么了?”
方岩指了指身后紧闭的屋门,开口道:
“子安,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
叶子安了然,当即应下委托:“放心,一会儿我就去镇上打探他的身份,他长相如此不俗,那群丐帮的孩子定然是对他有印象的。”
方岩点了点头。
长相不俗……
几番犹豫还是和叶子安说起另一件事:
“子安啊。”微微一顿,还是说出口:
“刚才我在里面照看沈公子,心底生出几分不忍。可转念心口竟然生出一阵莫名地燥热,我自己思来想去,也说不清真正的缘由。”
“莫不是我有疑心病?你尽快去查一下他的身份。”
方才沉凝的气氛缓缓散开,叶子安眼神扫过方岩,又看向屋内,语调带着几分打趣:
“疑心病?疑心是好事啊,怎么会燥热呢?”
说着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更轻:
“怕不是因为那沈公子生得太过俊俏,你对人家动了心?”
话音落下,趁着方岩没反应过来,他便抬手,装模作样的搭上他的脉搏,唇边笑意更深,一边点头一边分析:
“嗯——脉象心绪纷乱,心神浮动。我说的应当不假。”
方岩慌忙抽回自己的手腕,神色泛起一丝不解。
“我刚才也考虑过这个可能,但,我与沈公子都是男子,我怎么可能对他——”
话还没说完,叶子安肩头轻轻一耸,抬手搭上他的肩膀:
“慎之,这些年,你可对哪位女子心动过?”
方岩摇头。
“那——你心底可有什么心上人?”
方岩摇头。
“诶~那这就对了,这世间情爱本就随心而起,你怎么知道你对沈公子不是一见倾心?男子又如何。京城之内喜好男风从来算不上稀奇。”
方岩彻底懵了,一见倾心?两个男人?他对沈公子?
叶子安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嘻笑道:
“你慢慢想,我去帮你打探你倾心的美人儿去了~”
叶子安走后,方岩闭眼甩了甩头。
且不论男子与男子能不能在一起,就算他真的对一个男子一见倾心,也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
想通这点,方岩又是浑身轻松,对他来说,事情只要分出“应该”和“不应该”,就能决定这件事到底要不要继续了。
不应该,就不用再费心去想了。
抬眼看了看日头,方珩他们应该快回来了,转身走向前厅,等孩子回来后商量一下那件事。
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几人的脚步声,江双子和方珩一齐踏入前厅。
“哥?!你怎么了!”方珩一眼看到哥哥胸前一片血迹,心中警铃大作,几步上前就要检查哥哥哪里受了伤。
方岩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来得及换衣服,握住弟弟在自己身上乱翻的手,“没事,不是我的血,是沈公子。”
“沈临?”方珩眉毛拧的又紧了一分,“他怎么了?”
方岩拽着弟弟坐下,“他今天遇难,受了伤,现在在子安屋里睡下了。”
“遇难?”
“嗯。”
“受伤?”
“嗯”
“睡下了??”
“嗯。”弟弟连续发问,方岩一时哭笑不得,说:“子安已经去打探他的身份了,你不用担心。”
见哥哥说出自己心里的疑虑,方珩也不再追问。
江双子从刚才确定方岩没受伤后,就一直坐在桌子边,乖乖喝着水。
方岩看了他们一眼,开门见山地开了口:“景言景岑,现在这里越来越不安全了。过段时间你们就和子安一起离开,好吗?”
话音刚落,江景岑猛地站起身,“我不走!”
说罢看了眼哥哥,江景言也点了点头。
得到哥哥的肯定,江景岑语气更是坚决:“什么危险我们都不怕,我们不要走。”
方岩望着眼前执拗的孩子,放缓了语气:“景岑,不是赶你们走,更不是不要你们。”
“前路凶险。我和珩儿是身不由己,可你们不一样。我想让你们平平安安长大。”
江景言放下手里的茶杯,面上露出不舍,“岩大哥,我们舍不得你们。”
坐在侧旁的方珩立刻接受了哥哥的决定,出声劝到,“又不是永远不见了,你们留在这里只会白白涉险,搬走,有机会我们就去看你们。”
景言景岑一时像蔫巴的小草,坐在那里不再说话了。
方岩叹了口气,向弟弟递去一个眼神。
方珩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坐到俩人旁边低声安慰。
“我去看看沈公子。”说完方岩就起身走出去了,他在这反而不方便他们三个同龄人说话。
走到叶子安的屋门口,抬手推开木门。
因为关着窗户,屋内烛火昏暗。方岩走进屋里关上门,转过身就看见床上的被褥可怜的耷在地上。
走进拉起地上的被褥,刚一起身,低头就看到昏睡的人衣襟敞开,白皙的胸膛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方岩耳尖爬上一层薄红,把棉被仔细替沈临盖严实,又小心拢好他敞开的衣衫。
这人的睡姿怎会这样随性?
可刚刚安顿妥当,沈临蹙起眉头,喉咙溢出几声细碎的闷哼,又是一脚,再度将被褥踹开一角。
扯到腹部伤口了就哼哼几声,但也没停止继续踹身上厚重的被子。
方岩赶忙扣住那不安分的脚踝,快速塞进被子里。
这,已经是入冬了吧,别说根本半点燥热都无,可以说是寒冷,但这个人怎么像热狠了似的。
就方岩思考的这一会儿。
沈临喉间溢出细碎的哼唧声,脚边的被子被一股力气按压着动弹不得,只能从上半身找点凉快。
抬手就攥着自身松散的衣襟往两边扯。
本就微微敞开的衣衫愈发凌乱,黑发散在胸前衬得他肌肤愈发莹白刺眼。
这一下子直叫立在床边的方岩又急又臊,连忙松开压制脚头被子的手,转身压制上边,两手稳稳扣住了沈临的手腕。
指腹贴合着沈临微凉的肌肤,方岩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自己现在两手控制他扯衣服的手,一条腿又抬上床边,膝盖压在被子边上防止沈临乱蹬,本来只是借口出来给三个孩子一个谈话空间,这下他倒是动弹不得了。
床上的沈临被这顿折腾闹的有点儿转醒。
眼睫轻颤,茫然地缓了片刻,眼皮缓缓掀开,一双眸子水雾氤氲,昏昏沉沉地望着身前的方岩,神色懵懂混沌,看起来还没有从昏睡之中彻底抽离。
方岩见他睁眼,只当对方已经清醒,正要松一口气松开对沈临的钳制。
可床上的人眉头缓缓蹙起,唇瓣轻启,在方岩还没松开前,不耐烦地从喉咙里挤出个单字:
“热!”
话音微弱含糊,音量极低,还裹挟着刚苏醒的沙哑,方岩一时没能听清。
他下意识俯身,将耳朵贴近沈临的唇边,询问道:
“什么?”
若说刚才隔开段距离还好,这一凑近,方岩身上的热气瞬间压了下来,沉沉笼罩在沈临身上。
沈临混沌的的神志瞬间回笼,彻底清醒过来。
方岩这时候依旧俯身凑近,打算仔细听清他方才含糊的低语。
沈临抬眼便看到近在咫尺的人,一股坏心思悄然爬上心头。
张口衔住唇边的软肉,齿尖轻轻落下,浅淡一咬。
耳垂上突如其来微小的刺痛惊得方岩浑身猛地一颤,他慌忙松开沈临的双手,利落直起身子往后撤开。
沈临的反应也是相当快,当即松开口,暗自庆幸收得及时,要不然就方岩这一下子,非要把他耳垂那块肉扯下来。
燥热瞬间从耳朵爬满方岩整张脸,他抬手捂住发烫的耳根,双目睁大,满是错愕,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你……!”
沈临缓缓眨了眨眼,面上装出刚从沉睡苏醒的懵懂神色,安静地注视着慌乱的男人,并不出声解释。
方岩一时间也不知该怎样开口,又看见沈临一脸茫然,抬起手在沈临的眼前轻轻晃了一晃。
沈临这才歪了歪头,不解道:“恩公?”
瞧见他此刻真的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方岩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许是昏迷之后神志混沌,下意识做出的举动吧,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你醒了,感觉可好些?”
沈临没有着急回话,只是试着借力撑起上身,打算从床上坐起来。方岩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小心托住他的后背,缓缓将人扶起。
坐稳之后,沈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颔首。
“好些了。那俩贼人今日又来寻我,我心里记挂着昨日遇见过的恩公,便随着恩公走过的路跑进山林,本想着能够再寻到你寻求庇护,只是最后还是被他们追上——”
随而猛地想起一件要紧物件似的,慌忙在衣襟之间摸索。
一旁的方岩看他焦急的举动,怕他牵扯伤口,连忙坐在床边伸手按住他乱动的手腕:
“你的玉佩,我赶到时便不见了。”
沈临闻言整个人怔怔停在原处。
他也不挣脱方岩的控制,缓缓抬起眼,一双凤眸带着几分无助,楚楚可怜地望向方岩。
方岩被这目光看得胸口发闷,心底斟酌好宽慰的话语。
还未等他开口——
沈临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直直砸在方岩的手背上。
冰凉的泪珠在手背炸开,方岩当即心头一紧,慌忙出声宽慰:
“你,你别哭啊。我帮你——”
帮他什么?帮他找回玉佩?可去哪里寻那劫匪?
报官?眼下朝堂暗流汹涌,他们本就被人盯着,一旦贸然报官,不光查不出贼人,反倒会暴露这座小院。
余下的话语卡在喉咙,方岩一时左右为难。
沈临缓缓垂落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空荡荡的掌心,声音染上一丝哭腔,缓缓开口:
“那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再没有别的念想了……”
话音落下,泪水再度蓄满沈临的眼眶,眼睫湿漉漉地垂着。
“等你这两天好一些,我把你送到镇上,你去报官,肯定能追回玉佩!”
方岩心里急,“唯一的遗物”可以说是触碰到他心底柔软之处了。这时一心只想安慰他——
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中,手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对方低落的心绪。
恰好在这个时刻,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方珩迈步走入屋内,抬眼便撞见自己哥哥抱着沈临,沈临的脸埋在哥哥怀里,他的手也回抱着哥哥。
少年脸颊骤然涨得通红,慌忙转过身背对着床榻,局促地僵在原地,不敢再多看上一眼。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