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沈临差点给自己扎死 方岩给自己 ...

  •   翌日清晨。

      今日已经正式步入仲冬之初。朔风日渐凛冽,山间薄雾漫过树梢,微凉的晨风拂动沿路枯枝。

      方岩一如既往的早早起身,洗漱过后在院中练习刀法。此时院中寂静无人,唯有晨风穿庭而过,拂动青绿衣衫,身形挺拔如松。

      长刀出鞘,寒光划破晨霭。

      手腕翻转之间刀风呼啸,震得墙角枯枝轻轻晃动。

      ——

      密林深处晨雾还未散尽,潮湿的落叶铺满地面。

      昨日那俩劫匪此刻正躬身蹲着,和沈临团团围在一处。

      三人脑袋凑到一块,模样看上去几分滑稽。

      沈临看着三人中心地面上躺着的那把匕首,脸上难得浮起一层为难之色。

      他暗中派人盯梢方家兄弟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探子传回无数细碎消息,他自问这一年里早已彻底摸透方岩的心性,再加上先前查到的流民记录,笃定此人一定愿意收留身陷难处的可怜人。

      按照原本的计划吧。这昨天是第一面,所以他塑造出样貌惹眼、玉佩贵重,容易遭匪徒惦记的过客形象;

      今天本该接着昨天那出戏,上演一出匪徒恼怒折返,将他逼入林中、刺伤腰腹、抢走怀中玉佩的苦肉计。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中,如此完美……

      可现在。一贯行事果决的沈临,心底生出了一丝丝退意。

      他怕疼。

      很怕。

      打心底畏惧这皮肉之苦。

      沈临抬手烦躁地挠了挠后颈。啧,他去年是不是有病啊?怎会想出这般折腾自己的法子?怎么想的要捅自己一刀?

      身侧两名手下两两对视,眼底更是疑惑:

      往日里这位少卿大人遇事从不迟疑,办事效率在寺内诸位大人之中算得上是顶顶利落的了。

      可现在为什么迟迟没有下达行动的指令?

      沈临缓缓站起身,抬手用袖口细心拭去匕首刃面沾着的泥土枯叶。

      要不换个方法?

      也不是非得受伤才能留宿在他们院子里对吧?

      也不是非得受伤博得方岩同情对自己放下戒心对吧?

      也不是非得受伤后让方岩日日照顾自己……为自己做饭……对自己温声细语……眼里含着担忧看向自己…………

      捅!

      原本计划好的事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改?

      沈临站直了身体,视线慢悠悠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

      邢七,办事还算稳妥。

      他伸着手将匕首递向左边的邢七,邢七抬手准备承接——

      不好不好。他年纪大了,万一手抖多扎进去一寸怎么办?

      年仅二十八的邢七看着大人又把匕首收了回去,面露不解。

      沈临又把匕首递到右边的祝从南跟前。

      二十三岁的祝从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顺利接过匕首,二话不说攥紧刀柄便打算动手。

      沈临骤然出声厉声喝断:

      “慢!!!”

      祝从南动作骤然顿住,眉宇间满是不解,低声开口:“大人?”

      细密的冷汗已经沁出沈临的额角,他抬手慌忙擦去,眉眼带着几分紧绷的忌惮,官话脱口而出:

      “你有病啊你!问都不问一下就捅!?还有你下手咋能这么重!”

      祝从南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邢七,满脸费解。

      邢七也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扭头对沈临解释:

      “大人,这……刺伤若是不用力,皮都破不了,大人你怎么能做出遇劫受伤的模样骗过那人?”

      沈临喉结轻轻滚动,看着那把寒光凛冽的匕首,他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与心虚,细细叮嘱:

      “那,轻点儿。”

      顿了顿,生怕对方领会错意思,又郑重补了一句:

      “一定要轻点儿!见血就收,多扎进去一丝我回去就饶不了你!”

      祝从南连忙点头应下,沉住腕力,再次抬臂举刀,刀锋微微压低,对准了沈临腰侧。

      风声刚起的一瞬,沈临心口骤然一紧,眼皮猛跳,又是一声急促的阻拦炸响:

      “等等!!!!!”

      他背脊都绷得发直,方才强装的镇定彻底崩了,眼底满是对疼的本能抗拒。

      接连两次施力被打断,祝从南虎口已震得发酸发麻,他现在已经没有被大人选中的高兴了,这简直就是苦差事。

      只能满脸无奈地轻叹一声:“大人……”

      沈临心头又慌面上又躁,干脆伸手一把夺过冰凉的匕首,指节攥得发白,咬着后槽牙沉声道:

      “我自己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暗自苦笑:

      少卿大人眼下分明就是害怕怂了。可大人不知道,这越害怕,自己越是下不了手啊。

      沈临抬眼冷声道:“你们不用管我。去一边假意缠斗,弄出点动静,脚下留点纠缠的痕迹便可。”

      二人立刻收敛神色,依言上前。

      两人配合着虚招缠斗,起落带起风声,长剑相击,刻意撞出声响,泥泞的地面上踏出杂乱深浅的脚印,造出一番激烈遭劫挣扎的假象,动静不小,顺着风势直直飘向山下院落。

      彼时院中方岩恰好练完整套刀法。

      收刀入鞘,铮然一声清响,他垂手抬手,指腹拭去额角薄汗,正打算稍作歇息,便隐约听见山林方向传来纷乱打斗之声。

      ——

      沈临摒去杂念,死死咬着下唇。

      自己下手,总好过他俩来吧?自己怎么下手有个轻重……

      屏息凝神,手腕微沉。

      一不做二不休长痛不如短痛!咬牙沉刃,力道猝然加重。

      利刃刺破衣料、嵌入皮肉的刹那,先是一瞬空洞的麻木,转瞬,尖锐撕裂的剧痛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刺骨的疼顺着腰腹经脉往上窜,额角冷汗瞬间密密麻麻涌出,顺着下颌滚落,后背衣衫转瞬被凉意浸透,绷得笔直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发颤。

      心底轰然炸裂一声哀嚎:

      …………!!!!!!!下手重了!!!!!

      眼前视线骤然花白、天旋地转,剧痛翻涌着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噬。

      好在沈临虽然畏痛,自制力还算不错。

      他凭着最后一丝定力,快速扯下腰间玉佩,精准无误地扔到身侧邢七怀中。

      “务必妥善保管。”

      随后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形,重重跪倒在湿漉漉的腐叶泥泞之中。

      祝从南余光早已瞥见山道尽头,一道青绿身影正快步闻声赶来。

      当即快步上前俯身,手掌轻轻覆在匕首柄上,微微下压借力,摆正刀刃角度,硬生生将自伤的痕迹彻底遮掩,完美造出匪徒持刀伤人、劫掠玉佩的行凶假象。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林间风声簌簌。

      满地凌乱的脚印、晃动的枝桠,再加上跪地负伤、面色惨白的紫衣少年。

      一副惨遭劫杀、狼狈受伤的模样,尽数落入匆匆赶来的方岩眼底。

      方岩神色骤然一沉,抬眼望向两道窜入密林深处的背影,一眼便认出正是昨日山道上被自己击退的那俩劫匪。

      他暗自咬牙,当即迈步便要去追赶,耳畔却自脚边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

      方岩低下头,看向跪倒在湿冷落叶之间的沈临。

      紫衣被暗红的血迅速浸透,腰腹位置的伤口格外刺眼,一张脸痛得毫无血色,长睫止不住地颤动。

      方岩眸色骤紧,瞬间压下追凶的念头,再来不及多想,俯身稳稳打横抱起地上之人。

      足下轻功施展,轻点林间青石落叶,快步朝着小院疾驰而去。

      尽管身法迅疾如风,双臂却牢牢圈住怀中之人,将已经陷入昏迷的沈临妥帖护在怀内。

      一路穿林过风,颠簸起伏尽数被方岩身姿稳稳卸去。

      沈临此刻软软靠在他怀里,面色惨白如纸,眉峰因剧痛紧蹙,呼吸微弱又浅促,全然没了昨日从容的模样。

      腰腹间渗出的暗红血迹,已经完全浸透了雅致的紫衣料子,触目惊心。

      方才心底又沉了几分———

      这人昨天便被歹人觊觎玉佩,是他处置不周,留有后患,才害得他今日又遭此横祸。

      一念至此,他怀中力道下意识放得更柔。一路疾驰,片刻便奔回清幽小院。

      ——

      “哎呀呀,这什么东西就往我屋里搬啊?”

      叶子安正坐在案前翻阅药书,忽见方岩抱着满身血污的人匆忙闯进屋中,嘴上连声抱怨,手上却半点不拖沓,慌忙起身收拾床榻空出位置。

      凑近看清方岩怀中人的面容,他语气倏然一转,眼底掠过几分惊艳,轻声啧啧叹道:

      “可真是个美人儿。”

      方岩小心翼翼将沈临平放至床榻,动作轻缓,眉宇紧紧蹙起:“抱歉,他刚刚遭贼人伏击重伤,只能先送到你屋里了。”

      话音未落,叶子安已俯身上前,仔细检视伤势。

      左腰腹一道斜入的创口赫然醒目,切口不算浅薄,鲜血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渗溢。

      叶子安指尖轻触创口周边肌肤,凝声开口:“刀口深,出血猛,好在没伤及内脏,算是他运气不错。”

      方岩已经迅速取来清水、净布与止血药膏。

      叶子安捏着干净纱布按压止血,侧头看向一旁紧绷面容的方岩,慢悠悠开口打趣:

      “我刚才还在纳闷,你大清早练刀练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跑出去了。原来是捡了位绝色美人儿回来。”

      方岩满心焦灼,一时间没听出打趣,低声道:“是我之过。昨天沈公子遭遇抢劫,我出手相助却未能彻底除却匪患,才让他遭此二次伏击。”

      叶子安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瞥他,似笑非笑:

      “你这人最是爱揽责。江湖行路,遇劫本是常事,岂能怪在你头上?”

      说话间,血势渐缓。

      他取来特制金疮药膏,细细敷满创口周遭,随后扯过干净纱布,层层缠绕腰腹伤口。

      包扎妥当,他替沈临拢好歪斜的衣襟,擦去他肌肤上残留的血痕,转头看向神色依旧凝重的方岩:

      “无性命之忧。就是这刀口着实不浅,疼是真疼,你看他眉心一直蹙着,想来是个皮肉娇嫩的主。”

      叶子安收拾好药具,缓声安慰道:

      “放心吧,他未伤及脏腑,好生静养三月左右就能痊愈。”

      床上的沈临还没有彻底昏迷,意识浮在半梦半醒之间。

      长睫剧烈地颤了颤,紧紧蹙起的眉峰未曾松开片刻,惨白的唇瓣微微抿紧、又不受控地轻颤。

      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呢喃,细碎地溢出唇角:

      “疼……”

      不过单字一声,软糯又无助。

      这般可怜模样竟莫名撞进方岩的旧忆里。

      早几年风波未定,方珩小小年纪总被血腥噩梦缠困,每每夜半沉睡,总会蹙眉哽咽,悄无声息地掉泪,手臂烧伤作痛,熟睡中也常常熬不住折磨,隐忍至极也会泄出几声呢喃的痛呼。

      方岩心头一揪。

      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轻轻在床沿边坐下,抬手给沈临掖好被辱,又轻轻拂在沈临额头轻拍,低声安抚:

      “别怕,已经没事了。”

      一旁的叶子安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浅笑,默默收起药碗,识趣地退了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