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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吃肉的是他,你那么难过干嘛 属于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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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茶两人就这样在屋子里坐着,谁也没先出声。
过了大概一刻钟,方珩坐不住了。
一会儿站起来摆摆桌子上的茶盏,抽空看一眼赵元铭。
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抽空看一眼赵元铭。
一会儿给赵元铭掖掖被子,抽空看一眼赵元铭。
一会儿找来苕帚扫扫地,抽空……
……
就这么一会儿,赵元铭被他盯的发毛。
实在受不住了朝方珩招了招手,方珩瞬间眼睛一亮,下一秒就出现在赵元铭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赵元铭见少年也不说话,就这么立在自己旁边,裤面紧紧贴着床沿,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只得先招呼孩子歇会儿:
“小少侠,你别忙了,坐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方珩立马就在床边坐下了。
啊对,想起要问什么了:
“小少侠,你今年多大了?”
方珩听到这句,顿时一股愉悦感爬上心头,他在问自己有关的事……
“十三”
赵元铭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眼前的少年看起来要更小一点……居然比自己想象的大了几岁。体型看起来比那两位少侠要娇小一些。
赵元铭回道:“我比你长了整十岁。”
方珩盯着他,楞楞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当然,方珩是眼睛大的那个。
赵元铭没等来想象中的称呼,出声提醒到:
“按年龄来看,你可以叫我哥——”
“不行。”
话还没说完便被方珩打断,少年难得认真的说:“你就算大我十岁、二十岁、三十岁,我也不要叫你哥。”
大你二三十岁当然不是哥哥,该是要叫叔叔了……赵元铭一时无语,转念又一想,人家有哥哥,这样确实不好。怎么能占人家哥哥的位置。看来听小孩儿叫自己哥哥的事是没戏了——
方珩想的又是另一回事,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叫这个人哥,他想要别的称呼,像“小少侠”一样,只给他的称呼。
两人就这样坐着,有一下没一下的闲聊着。阳光透过窗户缝切进屋内,是该吃午饭的时候了。
方珩起身走到门口向院子外张望几下。
又几步跃回床边:“你饿不饿?一会儿他们打猎回来就可以吃饭了,我哥做饭很好吃的,给你做野味吃~”
问完还不等赵元铭回答,又蹦到院子里去等着迎人。
赵元铭看他蹦来蹦去闲不住的样子,活像宫里西域进贡的异兽,那是一种耳朵很大的小狐狸,也是这样对什么都很好奇,成天蹦来蹦去的,一时间心底喜欢得很。
不一会儿,林中就晃出几个人影。
方岩带着江双子从林子中走出来,三人肩头扛着猎物,还没走到院门,就被迎面来的方珩接下了猎物。
方珩在一堆野鸡里翻来翻去,兔子呢,哥哥做的兔子肉最好吃了———
找到了!
他一把从几只野鸡里薅出一只大野兔,朝方岩晃了晃:“哥!我去处理兔子!”
说着便跑回院子,他想让赵元铭尝尝他哥做的麻辣兔子肉,不为别的,因为他觉得好吃~
方岩看着弟弟又来了精神,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搓了搓江双子的脑袋:
“景言景岑,看来我们今天中午要吃兔子了。你们珩二哥选好了。”
江双子提着被挑剩下的几只野鸡,大笑着回到院子里。把猎物都放到石板上后,便转身前去井边洗手上泥土。
又过一阵,叶子安挎着药篓踏进院子,江景言帮他卸下药篓,“诶?叶先生,今天没采到要用的药材吗?”
叶子安抻了抻胳膊,回道:“对呀,今天运气不好~”
说着便回到屋里,他还有病人要看一看。
坐到床边,指尖搭上赵元铭腕脉凝神片刻,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方岩,叮嘱到:
“方才猎回的野味腥气太重,现下万万不可给他食用。家中有山药和豆腐,这几日便熬些白粥,搭配山药与豆腐便可,等创口慢慢长合之后,再慢慢进补肉食。”
方岩闻声颔首应下,旋即转身走向灶房着手筹备午饭。
院子里还没处理完兔子,想进屋问叶子安有没有草药可以和兔肉一起做药膳的方珩直愣愣的戳在原地。
“啊———他不能吃兔子啦?”方珩蹭到叶子安旁边,看上去难过极了,好像不能吃兔子的是他自己。
“叶子安———我生病的时候也没说不让吃肉啊。”
叶子安捧起方珩的脸搓了搓: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你那是什么病啊,你就算要吃一整只羊都没人管你,人家那是心、脉、受、损,吃不得荤腥。”
方珩瞬间蔫巴了下来,哦了一声就出去接着处理兔子了。
赵元铭在一旁看着小狐狸耳朵耷了下去,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叶子安嘱咐完赵元铭安心静养,便起身出门直奔小厨房,把里面正在熬粥的方岩给拽了出来。
拽着方岩走到廊下,叶子安才压低了嗓音开口:
“慎之,方才我进山采药,撞见了前些日子你提起过的那两个眼生的樵夫。”
听闻此话,方岩刚刚还有些整愣的神色骤然一紧。
“这样看来,那两个樵夫绝对不是寻常山野百姓。”
他心头当即联想到先前下山采买时,暗中尾随在身后的人影,眉宇间漫上一层凝重:
“怕是早就有人盯上我们这处了。”
——
开封城大理寺。
堂上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少年安坐在内侧书案前,午时天光顺着高窗斜落在案头。
那少年一双凤眸浅浅半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瞧上去神色松弛。
他的指尖慢慢摩挲着手里头的案卷,案卷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发黄,时不时抬手翻动纸页,在安静的屋内带起一阵轻响。
堂下两个布衣探子垂首伫立,脊背紧绷,正值深秋,那两人额角竟隐隐冒出几滴湿汗。
其中一人躬身回话:
“回禀少卿大人,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一直盯守那座山里的小院。只是……只是院内有一名随身佩刀的男子时常在外巡逻戒备,我们数次尝试靠近,但,但始终打探不出一行人真实底细。”
那位少卿缓缓将手中案卷规整平放在桌案上,身子缓缓向后倚靠,单手撑住额角,摆出一副慵懒姿态。唇角含笑,语调却刺骨冰凉:
“好一对废物。”
天光落在他的面庞之上。眉眼精致柔和,样貌有着寻常男子少见的温婉艳丽,近乎闺阁佳人的容姿。
可这份俊秀之下,此刻散发出厚重的压迫感,沉沉笼罩整座大堂。
两名探子是半点不敢抬眼直视。
不是他们怂,是他们心里十分清楚,他们这位少卿平日里看着笑盈盈的,好像挺好说话。
实际上手段狠辣、行事完全不留情面,但凡没能办妥差事的手下,都会迎来严苛的刑罚。上个月末被罚的冯二,现在还在家趴着不能动弹。
想到冯二满背的惨样,俩人转瞬慌了,扑通一声跪叩在地,连忙急促开口:
“回禀少卿大人!”
一人闭嘴一人回话:
“属下还有一处发现!那男子少数情况下也会在夜间练刀,我们偶尔撞见过一次!他那把横刀颇为特殊,我们看见那刀刃在月光下浮起一层极淡的紫色寒光。白日里倒也不见什么异常,应、应该就是临河集上传的夜间山上的紫色鬼影!”
听闻此话,少卿眉峰轻轻一挑。
“哦?”
眼底漫开几分兴致,方才裹挟周身的戾气稍稍敛去。总算有点儿眉目。
他轻轻抬手摆了摆,示意二人退下。
两名探子顿时松了一口气,慌忙行礼,一溜烟儿退出了大堂,消失在了那位少卿的视线里。
待到两名探子离开大堂之后,那少卿抬手拾起桌面上摊开的案卷,修长的指尖抚过纸面。
页侧细密的小字批注映入眼帘:
[方伯明与林燕回育有二子,长子方岩年十三,次子方珩尚垂鬓。方伯明平日随身佩戴一柄紫霜横刀,祸事次日随同方家二子一同失踪。]
他指尖缓缓摩挲这几行小字,心中已经了然。
方才探子口中那柄在月色之下泛起淡紫寒光的横刀,不出错的话,应该正是方伯明不见的那把。
那么山间藏身之人,便是侥幸逃过灭门灾祸的方家遗孤。
少卿唇角笑意更浓,悠长眼睫缓缓垂落,安静倚坐在原位,偌大安静的公堂之内,缓缓飘出一缕绵长舒缓的小调。
——
山中小院。
赵元铭休息的那间屋内长桌上已经摆妥午饭:一盘麻辣兔肉、两盘白菜豆腐和一砂锅白粥。
方岩自刚才和叶子安聊完之后便眉头紧锁,吃着饭一言不发。
方珩捧着一碗温热米粥坐在床沿边,正一勺一勺喂给身侧的赵元铭,他偏头一瞥,瞧见兄长心绪沉沉,随即开口:
“哥,你不舒服吗?”
方岩缓缓舒展紧蹙的眉峰,轻轻摇头,放软声调宽慰:
“没事。”
随即扯开话题:
“你刚才着急忙慌地抢着处理兔子,怎么现在又不急着吃了?”
方珩撇了撇嘴:“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赵元铭在一边被少年喂得不好意思,抬手想要自己进食。
手还没抬离被褥一寸,就被方珩当即按住手腕,少年神色一本正经地开口:
“别动,那个大夫叮嘱过,胳膊大幅度动弹的话容易拉扯到伤口。”
一旁的叶子安听到赖自己身上了,赶忙咽下嘴里的兔肉,抬眼出声辩驳:
“我可没这样交代你,公子进食的时候小心一些,本来就能够自己动手。”
方珩倒没有被揭发的窘迫,神情依旧严肃,按住对方的手腕不肯松开:
“可是我喂他总归是要稳妥些,要是他动作不慎扯到伤口,免不了要遭受一阵钻心的痛楚。”
赵元铭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方珩便舀起一勺米粥径直递到他唇边。
他的这碗米粥被少年加了一勺砂糖,当时这孩子是这么说的:肉不让吃!咸菜也不让吃!加点糖总是可以的吧———
唇瓣被温热香甜的粥食堵住,他没办法说话,只能够顺从地咽下米粥。
心底暗自轻叹,这孩子照顾他照顾的相当细致,这点他说不喜欢是假的。可是,他行事总是这般强势霸道,叫他无从推脱。
而且他从刚才一开始就想说,吃饭用右手,伤口在左侧……
只是少年的米粥一勺接一勺,食不言…寝不语……
方珩耐心喂完一整碗米粥后,还要问一句:
“你吃饱了吗?”
赵元铭赶紧点头,他想让他快点吃饭。
方珩这才落座开始吃饭。餐盘一侧是他们吃过的饭菜,另一边是提前替他分拣妥当的吃食。
方珩一边吃兔肉一边用余光瞧着床上的人,心想以后一定有机会给他吃。
待屋中一餐用罢,夜色也已经浸满小院。
方岩和江双子起身静静地收拾着桌案碗筷。赵元铭也倚着榻边休憩,屋中喧闹尽数褪去。
众人陆续踏出房门。
江双子率先回到自己的住处歇息。
院中只剩下方岩、叶子安与方珩三人,四下漆黑寂静。
叶子安这才把白日里采药路上撞见了生人的事细细道出说给方珩听。
方珩听完神色立刻紧绷,目光望向幽深的树林。
“哥,我们被人盯上了?”
方岩缓缓点头,声线压得很低:
“我们在这里蛰伏这么多年一向安稳,最近一段时间却多出许多异动,应该是朝堂上有人察觉。”
方珩攥紧手心:“那我们要不要连夜搬走?”
“贸然动身只会更容易暴露,而且短时间也找不到好去处。”方岩轻轻摇头,“暂且留在此处,往后行事都要加倍谨慎。”
说罢方岩垂眸看向自己腰后的横刀,若有所思。
这柄横刀是父亲遗留的旧物,他早已换过刀鞘和刀穗,和原先的样子有了不同,白日里瞧着也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却终究百密一疏。
想起山下临河集传出的紫光鬼影,方岩太阳穴一疼。
那天是他少数的在晚上练刀,平常白天有事耽搁了,就会在晚上练,而且要练也会在院子里练,绝对不会出去。
但那天实在凑巧,不仅白天有事耽搁了练刀,傍晚三个孩子去溪边摸鱼还久久不归,他就去溪边寻找,找到后就顺便在溪边练了刀法。
好巧不巧被一醉汉看了去,第二天就传出山上有鬼……
他还因为这个难过了好几天……
如今更是没想到,传他是夜半吸男人精气的孤魂野鬼也就罢了,还因为这个传说闹的惊动了朝堂上的人。
懊恼瞬间涌上心头,方岩一时间心口倍感沉闷……
身侧的叶子安看出他心底的自责,轻声开口宽慰:
“这件事怪不得你,你已经是万分谨慎了。谁会想到一个荒谬至极的传言能引来这些人。现如今我们已经清楚暗处藏有眼线,往后多加提防就是了。”
方岩轻轻颔首,可眉宇间萦绕的懊恼依旧未曾消散。
方珩也抬手覆在兄长的手背,轻轻拍了几下:
“哥,往后我们尽量少踏出小院便是。”
方岩沉沉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疑惑:
“我担心的倒不是眼下的险境。”
“按理来说,外界一直无从知晓我们二人是否存活。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本该早就认定我们是葬身于当年的祸事。可为何偏偏到如今才有人盯上这里?”
“若是有心追查,早些年便能够动手,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
叶子安听罢同样满心费解,沉吟片刻开口:
“此事我一时也捉摸不透,等过几日风声稍稍缓和,我便动身前往开封城中打探一番消息。”
方岩心中满是感激,出声道谢:
“一直劳烦你奔波了。”
他自己面上盲一目又带着旧伤,去开封这等人多眼杂的地方,反倒极易引来路人打量,徒增不必要的注目。
叶子安闻言摆了摆手:
“早就说过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套。四年前我进山采药不慎坠下山崖,倘若不是你和方珩将我带到镇上医馆救治,我早已殒命深山。”
说着他抬手轻轻搭上方岩的肩头,另一只手温柔落在方珩的头顶,语气诚恳:
“但凡能够为你们二人分忧,我都心甘情愿。”
——
时日缓缓流转半月。
叶子安从开封城回到院中,和方岩聊起半月前的事:
“奇了怪了,京城没有任何动静,我那丐帮里的朋友消息不会有错,没有任何朝堂上的人注意这边。”
方岩更是疑惑:“不是朝廷中人,那还能是谁?”
叶子安想了想,问:“会不会是你父亲生前的好友?”
方岩摇了摇头:“这样的话就会像朝廷里的人一样,如果要找我们早就会注意到这里,不会现在才来。他们没有动静,证明他们以为我们早就死了。”
叶子安想不通了,方岩说的对啊,不管是朝堂上汪守恩的人,还是方伯明生前的好友,都是一样的,如果怀疑他们没死,定会早就来查,何必等到现在?
方岩叹了口气,道:“既然不是朝廷中人,这段时间盯着我们也不曾有下一步的动作。想来应该暂时没有恶意。至于是敌是友,只能等着看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了。我们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叶子安点了点头,起身回应:“那我去嘱咐一下孩子们少出门,尤其是景言景岑,有时候打掩护就窜出去一个,我都分不清谁是谁,可得看紧喽。”
方岩点点头:“好。”
又过了半月。
自赵元铭苏醒至此,他已经在这座深山小院安稳休养了一个月。
经过这整整月的静养调理,加上平日里方珩无微不至的照顾,赵元铭身上重创已然好了大半。
头半个月他还稍动一下便会牵扯心口引来剧痛,被方珩强硬地困在床上不允许他下地活动。
每日躺的他是头晕脑胀,他每次提出这个理由想下地走走,方珩便坐在床头,把他的头搁在他膝上轻轻揉捏,还要苦口婆心地劝他:
“你头疼我帮你揉一揉就好了,干嘛非要下地呢?那看病的说了,这个月你少动弹,哦不对,是最好别动弹……”
像小和尚念经似的,经常揉着头说着话把他给念睡着。
有时候睡半晌醒过来,睁眼发现他自己还在小孩儿的膝上躺着,等他挪下来的时候,那小孩儿下地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了,嘴上还要逞强:
“没事没事,你别看我现在腿麻,我平时练功扎马步,我能扎整整一上午!”
如今一个月了,他终于被允许下地。踏出房门,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缓步走到小院,方珩正独自练剑。
赵元铭左右看了看,在院墙边找到一条石凳,便抬脚向石凳移去。坐在石凳上看少年练剑。
少年身形利落,手腕稳稳攥住剑柄,整套招式行云流水。
虽说他年岁尚轻,出招却招招狠厉,每一次劈刺都沉实笃定,看得出日日坚持操练,不曾有一日松懈。
眼下深秋也已经进入尾声,寒风拂动他的衣摆,木剑划破空气,动作没有半分浮躁晃动。
一式终了,剑锋稳稳定格,方珩利落收起木剑,缓缓平复急促的呼吸。
侧过头,这才瞧见石凳上的赵元铭。
方珩仔细瞧过去,那人绾好了发,脸上依然残留着伤病初愈的倦色。身上穿着———
没穿!啊不是,没好好穿!
身上就穿着一件白色里衣,披着一件外衫就坐在那里吹着冷风看他半天!
方珩当即蹙起眉头,迈步朝石凳走去。
“你怎么穿成这样便出来了?!深秋寒气重,伤口还没有休养妥当,怎可这般贪凉。”
问话同时抬起手,细心替他拢好敞开的外衫。
望着眼前行事老成、言语好似小大人一般,手里反握着剑也要先给他整理衣衫的小孩儿,赵元铭心底只觉几分好笑,便克制不住的轻笑出声。
胸腔震动的瞬间牵扯到了尚未痊愈的伤口,一阵刺痛顿时漫开,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
方才还带着几分严肃的方珩瞬间慌了神,连忙俯身看向他,语气十分紧绷:
“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说着就要去叶子安那屋把人抓来诊脉。
赵元铭抬手握住少年纤细的手腕,独自调息片刻,慢慢压下胸口传来的钝痛,轻声回道:
“无妨,不疼。”
方珩将信将疑:
“真的不疼?”
赵元铭点点头。松开了少年的手。
方珩这才松了口气,将手里的木剑靠墙竖直放好,旋即折返回来,安静坐到石凳另一边。二人的衣衫不经意间轻轻相触。
方珩抬眼静静注视着身侧的赵元铭,垂眸片刻,轻声开口问道:
“我刚才练的招式,好看吗?”
赵元铭回过头,眼底噙着浅淡笑意,神色认真地夸赞:
“动作利落端正,心稳招稳,极好。”
听罢夸奖,方珩心头一喜,可转眼又失落起来,语气还是闷闷的:
“可是,那个看病的总说我一直不见长进。”
赵元铭听着少年提起那位大夫时直白的称呼,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暗自感慨几个人在深山之中相依相伴,情谊深厚。
唇边噙着笑意,缓缓开口:
“那位大夫的性子轻快,分明只是嘴上同你讨几分便宜罢了,并不是真心要贬低你。”
方珩猛地抬首,一双眼眸亮闪闪的,带着几分期许:
“那当真是极好?”
赵元铭目光柔和,笃定应声:
“极好。”
方珩压下心中欢喜,双手撑起身子,往赵元铭身侧又凑近些许。
赵元铭看着少年藏不住的雀跃,缓缓开口闲聊:
“日复一日地苦练,不会觉得枯燥吗?”
方珩眨了下眼睛,神色郑重起来:
“习武会变得强大,可以护住自身不让别人担心。而且只有足够强大,才不会任人欺压,才能护下重要的人。”
赵元铭听罢心底轻叹。
这般活泼轻快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背后定然受过痛苦磨难。
想到这里赵元铭心底没来由地一紧,他不愿揭开对方尘封的伤痛,只好柔声宽慰:
“你的心性与天资都属上乘,早晚能够有所大成。”
方珩抬眸,澄澈的双眼直直望向他,没有接这句夸奖,而是接着上面说到:
“况且有人旁观,练剑便不会乏味。”
一阵细碎莫名的悸动随风掠过心口,赵元铭心底一片柔和,缓缓许诺:
“日后我会一直看你练剑。”
方珩凝望着赵元铭柔和的侧脸许久,心底几番迟疑,压低嗓音,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个……”
“嗯?”赵元铭偏过头看向他。
方珩垂下长长的眼睫,声线轻得如同拂过树梢的秋风:
“平日里,只有我哥会叫我珩儿,旁人从来不会这般唤我,那个大夫要喊我也不让他喊。”
他抬眼,澄澈的眼眸藏着一丝忐忑:
“四下无人的时候,你也可以叫我珩儿。”
短暂停顿过后,他红着脸连忙给这个称呼补上规矩:
“只是万万不可让我哥他们听见,在外人前也不许这么喊。”
身世与姓名皆是需要掩藏的禁忌,这份称呼,是他独独想要分给这个人的亲近。
赵元铭稍稍一怔,没有立刻应下,看着脸红认真的少年,眼底漫开几分玩味,存心逗弄:
“倒是有意思。你不肯告知我全名,反倒准许我叫你的乳名?”
他只是闲来无事,存心想要逗一逗这份难得鲜活纯粹的少年心性。
方珩性子直白,可听不出这话里的玩笑。
话音落下,方珩眼里的光亮就瞬间黯淡下去,只当对方不愿收下自己这份亲近。
随即双唇紧紧抿起,直挺挺地站起身,抬脚便撤出几步。
脊背绷得笔直,带着少年别扭的赌气,一语不发。
赵元铭望着骤然冷淡的背影,心想坏了,忘记这孩子听不出玩笑话和真话了。
又莫名产生一丝别的触动:
他浮沉朝堂十余载,身边来往之人个个心思深沉、步步筹谋,从来没有一人,喜怒哀乐像这般坦荡直白。
他轻笑摇头。赶忙主动退让,语气温软:
“好了,珩儿,方才是我言语不妥,你就别生我的气了。”
一句带着讨好意味的“珩儿”,瞬间哄好了站得笔直的方珩,一句便软了腿,又坐回到石凳上。
赵元铭看向身旁已经被哄好的少年,便顺势定下称呼:
“既然我比你年长十岁,私下唤你珩儿,我便当你的兄长。往后独处之时,你便叫我铭大哥,行吗?”
这是他想到最稳妥守礼、合乎分寸的叫法。
可方珩立刻用力摇头,态度十分坚决:
“不行。”
赵元铭面露诧异,不懂少年为什么拒绝:
“为何?”
方珩抬起眼,目光里刻着认真,一字一顿清晰开口:
“我仅有一位兄长,我不需要第二个大哥。”
他不等赵元铭开口,便抛开年龄隔阂与世俗礼数,顺着心底最真切的念头轻声开口:
“我叫你阿铭。”
二字清脆干净,裹挟着滚烫的亲昵。
赵元铭不由得失神片刻。
他静静回望少年澄澈固执的眼眸,不再推辞,嘴角上扬,轻声应允:
“便依你。”
从此,二人独处的时刻,珩儿和阿铭,成为了这座深山小院里,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