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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告别深山小院 【第一卷: ...

  •   唐云秀带着祝从南和刑七,三人着手摸排开封城内外各处风月场所和画舫私寮,逐一核对所有女子的卖身账册,挨个比对户籍卷宗。

      沈临总算暂时得以脱身,骑上马回去找慎之哥哥了。

      ——

      这一日难得遇上大晴天。

      方岩和方珩从澜栖镇赶回来已经是正午了。刚踏进院门,便看见江景言和叶子安在院中晒被褥。江景岑手里握着一柄木剑,正一下下拍打着被面,把棉絮拍得蓬蓬松松。

      方珩垂着头,目光避开迎上来的江家双子,一言不发径直走回自己屋子,咔嗒一声合上了房门。

      江景岑手里还攥着木剑呢,脸上满是担心,转头看向方岩:“珩二哥这是怎么了?”

      方岩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瞧着弟弟又变回了一年前那人刚离开时的样子。眉头沉沉拧起,片刻才低声回道:“没事。”

      他转过头看向两人,神色缓和下来,温柔地笑了笑:“瞧你们两个,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叶子安将最后一床被角理平,迈步朝这边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有我叶子安在,他俩早就缓过来了。”

      方岩眉梢微挑,不知道叶子安究竟对两人说了些什么,瞧着确确实实褪去了先前的颓丧。也好,他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抬手取下背后的长木匣,双手托着递到二人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打开看看。”

      江景言上前掀开匣盖,匣中静静躺着两柄长剑,形制相仿,宛若双生。

      江景岑低低惊呼一声,兴冲冲取出其中一柄。“岩大哥!这是……”

      江景言也小心拿起另一柄,指尖顺着剑身细细打量。

      “喜欢吗?回来的路上瞧见的,很适合你俩。往后跟着叶子安在外行走,身上总得有防身的物件。” 方岩说着又抬手解下腰后挂着的两枚剑穗,摊在掌心一并递了过去。

      两支剑穗各坠着一枚小巧莹润的墨玉燕子,只是编绳颜色不相同,一绺是鸦青丝线,另一绺是素银丝线。

      “一人一个。”

      江景言、江景岑分别从方岩掌心里取过剑穗,紧紧攥在手心抬眼看向方岩。

      江景岑性子直白,向来藏不住心思,这时眼眶已经蒙上一层水汽,“岩大哥……” 他虽然已打定主意要与哥哥同叶子安离开,可他还是舍不得方岩和方珩。

      江景言紧握着手里的剑穗,抿着嘴不说话,他心里清楚,分别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方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两兄弟的肩头,“这两日,你们便跟着叶子安动身吧。”

      叶子安一怔,显然没料到会这般仓促,开口问道:“慎之,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原以为至少要等珩儿再长大些。

      “没什么。”方岩摇了摇头,“只是你们越早动身离开越安全。”

      若是往后他与方珩身陷祸事,和他们有所牵扯的人难免会被一并牵连。叶子安一行人必须尽早走得越远越好。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轻快明朗的嗓音:

      “怎么气氛这么凝重啊?”

      沈临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步履轻快踏进院中,目光扫过院内几人,径直走到方岩身侧,抬手便揽住他的肩头,脑袋顺势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慎之哥哥——”

      他这一撒娇,倒真的一下打破了刚刚有些伤感的氛围。

      脖颈被蹭得一阵发痒,方岩已经习惯了沈临动不动就撒娇,但顾及一旁还有孩子在,伸手便把人从自己身上拉开。上下把人打量一番,“一路骑马颠簸,伤口疼不疼?”

      沈临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顺势点了点头:“疼。”

      方岩闻言眉头蹙起。自从沈临受伤之后,就没有一天是正儿八经静养过的,他简直怀疑沈临的伤还能不能好。“要不要叫子安替你瞧瞧。”

      叶子安闻言当真往前踏出一步,打算上前查看伤势状况。

      沈临见状连忙抬手挡开,连连推辞:“不用不用,真没事,你看——”

      说着他随手稍稍扯开紫色外衫领口,包扎的布条平整干净,皆是崭新换过的,打理得可以说是十分规整,甚至都有点过分整齐了。

      叶子安挑眉多看两眼,有些意外:“可以啊,你自己弄的?”

      “不是,唐云秀包的。”沈临随口应声。

      他平时瞧唐云秀哪哪都不顺眼,半点不懂变通,整个人刻板得很。但像包扎这种细致活也是做的分寸不差,意外的效果还不错。

      方岩闻言微扬眉梢。唐云秀,第二次听见这位唐少卿的名字。

      “子安,你带景言景岑去收拾一下吧。”方岩说完,伸手牵住沈临的手往自己卧房走去。

      一路进来,沈临的目光只锁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他觉得慎之是越来越愿意主动亲近自己了。

      进到屋内,方岩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方才松开了那只手。他看向笑眯眯的沈临,轻声开口:“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沈临眨了眨眼:“什么事?”

      “我和珩儿要去开封,但我们不能待在一处,你能不能替我们分别寻两处稳妥的落脚处?” 他想这件事交给沈临办要方便得多。

      沈临眉头微蹙:“你们两个身手很好,若在一起,安置起来并不难。可要分开……”

      这几日他一直想着怎么把方珩安插进荣王府,只是这件事绕不开方岩,必得先征得他点头同意。

      没等方岩说话,他试探开口:“慎之哥哥,汪守恩位高权重,总得有人能靠近他周遭的势力。”

      方岩点点头,思路与他不谋而合:“你可以带珩儿去大理寺,那里安全。我这些年一直暗中打探朝堂诸事,对他也算有了解。你若有法子,大可将我安插在他身边。”

      反了反了!沈临不乐意了,“慎之哥哥,大理寺哪里会留下一个小孩儿来当差?所以还是你跟着我最好。”

      听到这样,方岩倒是犯难,“那珩儿怎么办?他必须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临指尖轻轻叩着桌沿,“方珩年纪太小,眼下不管安插在何处都是太过惹眼的。况且他还需要历练。”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在方岩脸上,“你若信得过我,我可以给他落一份干干净净的虚籍混在兵营中。一两年后再出来便可寻一个侍卫差事”

      方岩眉头紧蹙:“珩儿确实心性浮躁需要历练,可,如此一来……你是想把珩儿放在汪守恩身边?”

      沈临伸手握住方岩的手,语调尽量放得柔和:“慎之哥哥,方珩确实比你更合适。”

      话音落下,他伸手轻轻抚过方岩面颊那道旧疤:“你面上带疤,走到哪里都太过引人注目,很多事你都做不得。”

      方岩听罢心口沉甸甸的很不是滋味,可沈临的话偏偏让他无从辩驳。

      眼见方岩神色一点点沉下去,肉眼可见的满是失落。沈临心里不忍,抬起手捧住他的脸,在他下颌那道疤痕上轻轻落下一吻。

      “慎之哥哥,汪守恩疑心极重,你但凡被他盯上半分,他必定会彻查你的底细,到时候方珩才是真的危险。”

      方岩沉默不语,眉峰拧得愈发紧。

      沈临眼珠微转,又往他身侧凑近了一点,语气带着几分迂回:“况且方珩这孩子本就该打磨打磨,眼下先把他送去营中历练,至于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说,可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两声轻扣,紧接着房门便被人推开。

      方珩径直迈步走入屋内,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哥,我听沈临的。况且眼下我并不想去开封。”他现在不想见他。

      方岩看向神色坚决的弟弟,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应允。

      沈临当即一拍手,眉眼松快开来:“好,我一会儿就回开封,把营中落脚一事和你俩的籍册履历尽数安排妥当。”

      他看向方岩再次开口:“还有一件事。你日后随我在大理寺行事,现在的名字是不可以再用了,档案记录要一律改称方慎之。”

      话音一转,目光落向身侧的方珩,“你可有表字?”

      方珩抬眸扫了他一眼,回应道:“景书。”

      “甚好。”沈临颔首应下,“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周全的。”

      方岩还是一言不发。方珩瞧出哥哥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轻声出言安慰:“哥,你总不能一辈子将我护在你身边的。这条路本就不是你一个人要走的,我一样担着与你同样的担子。”

      说完,他敛了神色,轻声道:“你们聊吧,哥,我去看看他们。”转身出门,房门轻掩起来,屋内再度只剩方岩与沈临二人。

      方岩也知道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可真的到了和弟弟分开行动这天,他尤其的不习惯,也止不住的担心。他从来没和方珩分开过。

      沈临这边倒很是轻快,事情都按照他的想法顺利进行,他闲下心来耐着性子开导方岩,总算平复了他的心绪。

      日头偏西,暮色渐起。方岩做了些简单饭菜,几人吃过饭后就开始为明天的离开做准备。

      叶子安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现在正在收拾着另一箱东西。方珩摸到他屋里凑近看着。

      叶子安头也不回,问:“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方珩看到叶子安现在整理的箱子不像是要带走的样子,轻声询问:“这是在收拾什么?”

      叶子安冲方珩笑了笑:“以后我不在你们身边,不得给你们准备一些常用的伤药吗。”说着又单独拿出一个小巧的羊脂玉瓶递给方珩,“来,这个给你。”

      方珩接过瓶子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单给我的?这是什么?”

      “可以缓解心口绞痛的药,如果疼了吃一粒就好。”

      “心口疼?” 为什么给他这个?

      叶子安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看你昨天那个样子就知道你肯定遇到了和那个人有关的事。你很关心他,这我看得出来。他那伤会留有病根,你带着这个药,以后如果再遇到他了,有点什么事不至于让你着急。”

      方珩把瓶子捏在手里,看着叶子安,嘴唇张张合合,终是吐出一句:“谢谢。”

      “这剩下的啊,都是最常用的,还有一些我特配的药,你哥都知道怎么用,回头让他告诉你。”

      方珩抬头看着眼前亦兄亦友的叶子安,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我们以后定会再一起生活的,在那之前,你可得好好活着,采药别再不小心了,他俩背你可够呛。”

      听着这话从方珩嘴里说出来,叶子安心里是柔软一片,这孩子从来都是嘴硬心软。

      伸手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知道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拿过箱子递给方珩,“你去跟景言景岑说说话吧。他俩很舍不得你,等明天走了就来不及了。”

      方珩点点头,拿着箱子朝江双子屋里去了。

      这边沈临帮着方岩把一些衣物打包好,倒也算收拾完了,也没什么要带走的东西。

      诸事收拾妥当,几人不约而同的走到院子里,互相看了几眼都没忍住笑出声。

      沈临因为还要提前回开封处理方珩去兵营的事,和众人道了别牵上马便离开了。

      还是小院里原本的五个人,在长廊下石桌边围坐了一圈儿,坐在一起东一句西一句闲谈。

      要说都在聊些什么,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江景言讲起和叶子安进山采野药遇上的小蛇,江景岑比划着自己新练出来的剑招,叶子安在一边时不时插两句打趣,偶尔逗得几个人频频发笑。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星星铺满了头顶。

      叶子安回屋抱出一坛酒,“不聊了不聊了,口干舌燥的,喝酒。”

      江景言盯着碗里的酒液,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辛辣瞬间窜满舌尖,他猛地皱起整张脸,下意识吸了口凉气。江景岑看得心痒,也拿起自己那碗尝了两口,同样被呛得眉眼挤作一团。

      辣味久久缠在舌面挥之不去,偏生两个少年又觉得新鲜,还想再多喝几口。江景岑正要再往唇边送,手腕被叶子安稳稳按住。

      “行了。小孩儿喝那么多做什么?尝尝得了。”他把两只空了的酒碗挪远一些,不再让两人多喝一口。

      江景岑不甘心地瘪了瘪嘴,却也只得作罢。

      “来来来,给我们珩少侠满上——” 叶子安倒了满满一碗酒推给方珩,撑着脸看着他。

      方珩拿起晚喝水似的全咽了下去,手指捏起碗沿倒过来给几人看了看。

      江景岑惊叹一声:“哇—— 珩二哥还是这么能喝!”

      方珩能喝这事儿还是他们前几年才发现的,当时他偷喝了方岩的一壶酒,方岩看见吓得要找叶子安给他解酒,结果方珩一点事没有,根本没有醉的迹象。叶子安对他这样也没什么头绪,只说可能是方珩肚子里有酒虫,替他把酒全喝了。

      酒就这么一轮一轮传着。没有人刻意提起明天的别离,气氛意外地松快。

      夜色渐深,风也变得像小刀子一样,刮得人愈发清醒。

      方岩率先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太晚了,都早点儿去睡吧。”

      几人陆续站起身,像平常吃完晚饭就要睡觉一样,各自回了屋里歇息。

      第二日天光微亮。

      几个人拎着收拾妥帖的行囊,走到院子中。昨夜喝酒的碗仍旧摆在廊下石桌上,这次没人去收拾,就这么留着,好像随时还会有人在那里喝酒似的。

      大家两两相望,一时谁都没有开口。该交代的话前些日子早就已经说完了,现在真的要走了,反倒找不出什么多余的话了。

      江景言、江景岑定定站着,一动不动看向方岩与方珩。片刻之后,兄弟二人率先扭过脸,准备跟着叶子安动身。

      就在他们转身的一瞬。方珩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了过去:“你俩可一定要好好练剑,下一次见面可别再输给我了。”

      江双子猛地回过头,眉眼弯弯的,重重地点了下头,齐声应道:“嗯!”

      叶子安全程不曾回头,领着江双子顺着山道越走越远。

      方岩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三人逐渐走远,直到消失。方珩上前扯了扯哥哥的手,“哥,咱们也走吧。”

      方岩长长吸进一口冷空气,看着弟弟笑了笑,“走吧。”

      院门落下锁,谁也不知道下次打开会是什么时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告别深山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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