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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袭 小鱼探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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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离死亡最近的一天。
那枚炮弹掉在前面的矮楼上,瞬间燃起大火,冲击波把玻璃炸得粉碎,碎片四溅。若不是你赶快转入巷口躲避,怕是早就击中了。
那天下午,你正在天台上把晒干的被套取下来。飞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你眯眼瞧过去,不由得汗毛直立,那机身上画着两枚扎眼的红色圆章。你扔下手里的活,冲下楼梯,边跑边喊:“快跑!日本轰炸机来了!”
客人们纷纷从房间涌出,一片混乱。有人往楼上跑,有人往后院钻,谁也拿不定主意。
“大家跟我来!防空洞我知道怎么去!”你喊了一声。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人群跟着你往门口跑。一楼赵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在柜台后面发呆。你一把拉过她:“快逃命,轰炸机来了!”
她被你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没来得及捡。
客栈距离防空洞有一里远。你们拐过一道道弯,街上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居民,有挑着担子扔下就跑的,有抱着孩子哭喊的,有军人在抬着担架运送伤员。
突然一架飞机从你们头顶掠过,很低,低到你甚至能看见机翼上那个红色圆章的边缘轮廓。一枚炸弹被投了下来,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矮楼上。
伴随着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波向你们卷来。
你下意识闪躲,跑到一个转角,冲击波被墙体削弱,但玻璃碎片像雨一样从炸开的窗户里飞出来。一片玻璃擦着你的脸颊划过,你抬手一摸,指尖有血,但不多。
待你缓过神来,转头看见的画面惨不忍睹。有人被玻璃碎片击中了后背,倒在地上起不来。另一个中年男人捂着脸蹲在墙根,指缝间渗出血,嘴里发出呻吟。街中央横着半扇门板,上面的门框还在冒烟。赵姐捂着小腿,表情痛苦,灰裤子上洇开了一片深色。
你脑子空了一瞬,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你拉起赵姐继续往防空洞方向跑,她拐了一下,几乎摔在你身上。
“小陈,你快跑,别管我。”赵姐扒开你撑在她腋下的手。
“不行,我们一起!”
你直接把矮小的赵姐背起来。她比你想象中轻很多。肾上腺素让你忘了害怕,你只知道背着一个人往那个土坑的方向跑。跑了几步,赵姐在你背上不说话了,可能是疼得说不出话,可能是哭了。你没时间回头确认。
防空洞的门开着。这个防空洞很简陋,只有三四米深,洞顶用木板撑着,上面压着厚厚的土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大家挤进去,有人蹲着,有人坐着,有人抱着孩子缩在最里面。微弱的煤油灯光照着,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外面传来炮弹落地的闷响和飞机的轰鸣声,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终于停下了。有人在洞口探头往外看:“飞机走了……走了!”
洞内的人们松了一口气,有人开始低声哭,有人靠着墙喘气,有人摸黑找自己走散了的家人。你也有时间看看赵姐的伤势了。一片玻璃嵌在她的小腿侧面,约莫两指宽,边缘锋利,灰裤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血还在往外面渗。
你在洞口的光线里蹲下来,从布衣外套下摆撕下一条布,叠了两层放在手边。
“赵姐,你忍一下,我帮你把碎片取出来。”
“你……你会啊?”赵姐的声音有点虚。
你没回答,低头看了看那片玻璃嵌进去的角度,然后伸手,干脆地拔了出来。赵姐倒吸一口气,咬住嘴唇没出声。血跟着涌出来,你用布条用力缠住伤口上方,压紧,快速包扎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小陈啊……”赵姐的声音有点抖,“这么危险的时候还背上我跑……”
“救人是每个医生的职责。”你下意识说。刚说完你就意识到,这是你第一次在1937年说出“医生”这个词。
赵姐抬头看你,眼神中带着一种你还没习惯被看的目光:“你是医生?”
“还不是呢,”你笑了一下,“我还是个学生。”
你话音刚落,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一个老者站在你身后,脸上满是尘土,怀里抱着一个男孩。男孩大约七八岁,脸色惨白,头歪在老人肩上,似乎已经晕过去了。
“医生,求你救救我的孙子,”老者的声音在抖,“他肚子被划伤了……”
你低头看见男孩的肚子上一片血迹,深色的,还在扩散。老人把他平放在地上,你蹲下来,小心地撩起他的衣服。肚子上有一道伤口,不大,边缘整齐,血正在从伤口深处往外渗。你没看到异物,要么是弹片脱落了,要么是还卡在更深处。你猜是后者。
你不由得慌了。
你将大衣脱下来,迅速折成一个厚圈,轻轻压在伤口周围,没有盖住伤口本身,而是让布圈贴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这样可以压住周围的血管,又不让压力直接作用于腹腔内部。
“弹片现在不敢取出来,不然他会大出血。”你对老人说,“您来摁住这个,保持这个位置,千万别直接压伤口。压周围,压住就行。”
老人伸出微微发抖的手,用力摁住那个布圈。你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摁得很稳。虽然手在抖,但他摁得很稳。
你转过头,看见洞里另一个角落里缩着一个年轻女人,肩膀上一大片擦伤,皮肉翻卷,还在渗血,但她自己没发现,只是抱着膝盖发愣。她左手边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满尘土,正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人。你挪过去蹲在她面前:“你肩膀上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她像是才意识到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啊”了一声,脸色又白了一层。你没有多余的话,把剩下的布条撕开,替她清理了伤口表面的碎土,然后用力缠住那道擦伤,不够专业,但够紧,够止血。
防空洞里渐渐安静下来。你爬上楼梯,蹲在防空洞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染了血的布条,阳光落在你脸上。你眯起眼,看见街道尽头有一队人正穿过废墟,士兵们抬着担架运送伤员,灰扑扑的队伍在砖瓦间移动着。
张小鱼走在最前面,肩上搭着一个伤者的胳膊,那个人的腿似乎断了,一瘸一拐地靠着他往前挪。他侧着身,步伐很稳,口罩边缘沾了一点灰,像是没来得及拂掉。
他经过防空洞门口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洞内的情形。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躺着的几个人,然后落在你身上。
他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他肩上搭着的伤者还在往前挪,他没有停下来问你“你没事吧”。他只是多看了你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有一批军人来到防空洞,把伤员接走了。
过了不到十分钟,张小鱼折返回来。这趟他肩上没有人了,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军服上沾着碎土和灰尘。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听说你会包扎,我那边缺人手。”
你愣了一下。他说完没有等你回答,侧过身去,像是还要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头:“……不过来吗?”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布条的手,然后站起来,跟上了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