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口小鱼｜张小鱼》季风停靠在我的港湾

5、修理工小鱼 客栈的压水

　　赵姐站在井台边，手柄压了两下。空响，带上来几滴浑浊的水星，第三下干脆什么也没有了。她直起腰叹了口气。
　　“完了，彻底废了。”
　　你从厨房端着一盆洗完的菜出来，看见她站在井边发愁：“怎么了？”
　　“这井啊，轰炸后就不对劲，使劲压也不怎么出水，今天早上干脆就压不上水了。”赵姐用围裙擦了擦手，“也不知道是哪里坏了，我又不懂这些东西。”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催小张快来修吧，真是的，前天就跟他说了的，今天还不来。”
　　赵姐话音刚落，你就擦了擦手往外走。刚走到巷口，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灰布工具包挎在肩上，白色短袖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手里还拎着半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你也站住了。
　　“陈姑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油纸包：“赵姐前两天说井不好用了，今天正好休息，过来看看。”然后他看了你一眼，语气很平，“你呢？”
　　“赵姐让我去找你修井。”
　　他蹲在客栈后院的压水井旁边，领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到了肩膀处，露出一整条结实匀称的手臂。阳光从院墙上的藤蔓缝隙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碎光。地上摊着几样东西：一把扳手、一把钳子、一截自行车内胎、一小碗豆油。
　　他正低头拆井头侧面的盖板，螺丝锈死了，扳手卡上去滑了一下。他没有急着用力，先停了一下，调整角度，手腕再发力，肩膀的线条绷紧又松开。螺丝发出轻微的“嘎”的一声，终于松动了。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没有抬头：“来了就过来帮个忙。”
　　你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井台不大，蹲下来的时候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他低头示意了一下井口：“井头得整个抬起来。你帮我扶着底座。”你伸手扶住铸铁井座的边缘，很沉，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他握住井头两侧用了一下力，整个井头连同连杆和活塞一起被他提了起来。他侧过身，把拆下来的井头轻轻放在旁边地面上。井口敞开了一个黑洞洞的圆口，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从下面泛上来。
　　你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井壁是青砖砌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你往前倾了倾身，脚下的青苔让你滑了一下。失去平衡的一瞬间，你的右手下意识撑住井台边缘，但身体还在往前倾。然后你的左臂被一只手握住了，他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扣住你的小臂，力道不重但极稳，往后一带。
　　你被拉回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
　　“看什么。”声音在你耳边上方，不高不低，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但没有责备。
　　“我想看看井底。”你老实回答，自己也觉得理亏。
　　他松开了你的小臂，松得很慢，像确认你已经站稳才放手。他低头看了你一眼：“底下是水，没什么好看的。”
　　“我以为能看见倒影。”
　　“太深了，看不见，”他说，“而且你栽下去的话水也只到膝盖，就是爬不上来。”
　　你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低头继续干活。
　　他把旧皮碗从活塞上拆下来递给你。你接过来捏了一下，硬邦邦的，边缘卷曲变形。然后他捡起地上那截自行车内胎，在井台边铺平，比着旧皮碗的大小，用指甲在橡胶上划了一个圈。他拿起剪刀，沿着划线慢慢剪，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拇指抵着剪刀柄，沿着印记走了一圈，收口处没有一丝毛边。
　　“你经常修东西？”你问。
　　“看情况。”
　　他把新剪的橡胶皮碗套在连杆底部的活塞上，用铜垫片压住，拧紧。站起来走到井口边，握住手柄压下去。第一下空空的，第二下带出湿润的气音，第三下水声涌上来，第四下，一股清澈的井水从出水口哗地冲了出来，落在铁皮桶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和白色短袖的下摆。
　　“好了。”他侧过头，“你过来试试。”
　　你走过去握住手柄压了一下，水很清，很凉，带着铁管里冲洗干净的微涩气息。他把工具收拾进布包里，直起身。你站在井边，手里还握着那手柄，看着那股水从出水口流进铁皮桶里，清亮的，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张副官，”你开口说，“谢谢你。”
　　他弯腰拎起工具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侧过头来看你，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换个叫法吧。”
　　你愣了一下：“什么？”
　　“别叫张副官了，”他说，“叫小鱼。”
　　你说：“……小鱼？”
　　“嗯。”他低头把扳手放进布包里，没有看你，耳朵边缘好像红了一点，“……守义叔当年就这么叫我的。”
　　你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小鱼。认识他这么多天，你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可以这么轻地叫出来。
　　“好，”你说，“小鱼。那你也别陈姑娘陈姑娘地叫了，可以叫我曦曦。”
　　他拉好布包的口子站起来：“嗯，好。走了。”
　　他转身往后院侧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下次别往井里看了。”
　　“知道了。”
　　“掉下去的话，我捞你上来。”
　　他说完这句就出了门，后院的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你蹲下来用手柄压了一桶水，水很清，很凉，下午的阳光落在水面上晃了一下，你看着那桶水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你端起来进了厨房。

　　那天下午客栈的水压出来的每一桶都很清澈。你洗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臂，他握过的地方指痕已经淡了，但你记得那双手的触感，干燥的，带薄茧的，扣上来的时候稳得像早就知道你会往井里栽。你洗了很久的碗，水一直很凉。你低头看着水面，想起他刚才那句话，“叫小鱼。” 还怪可爱的嘞，一米八的大个还让人叫他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