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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还从来没带过姑娘来吃早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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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长沙城的早晨比想象中热闹,青石板路上有脚步声,挑担子的小贩在吆喝什么,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模糊。
你从床上坐起来,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窗台上摆着一个粗瓷碗,里面装着清水,你昨晚用它洗了脸。你换上了那件蓝色软缎旗袍,对着床头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头发有些乱了,你用指头梳了几下,勉强顺了一些。
下楼的时候,木楼梯在你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客栈大堂里,赵姐正在柜台后面擦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醒了?正好,那位张副官……”
她话没说完,朝大堂角落里努了努嘴。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他今天没有穿执勤时那身束着武装带的军装,只套了一件草黄色的军常服上衣,领口的扣子松开一颗,袖口也随意地卷了一道,露出的一截小臂结实匀称,线条利落。手边放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着,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他听到你的脚步声,合上书站起来:“醒了?”
“你怎么来这么早?”
“值班刚换下来。”他说,“走吧,带你去吃个早饭。”
赵姐靠在柜台边上,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笑眯眯地看着你们。她朝张小鱼挤了一下眼:“小张啊,难得见你不扎那条皮带,看着人都松快些。”
张小鱼没理她,像是早就习惯了。你跟着他往外走,刚迈过门槛,听见赵姐在身后又补了一句:“人家姑娘才来第二天,你倒是跑得勤。”
张小鱼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说:“她人生地不熟的……”
面馆在客栈隔壁第二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老板看见张小鱼,点了点头:“老位置?”
张小鱼点了下头。他带你走到角落里那张靠墙的桌子前,等你坐下后,他在对面坐了下来。桌上摆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个杯子,老板端上来一碗面,肉丝码得整整齐齐,葱花洒了满满一层,热气裹着油香扑面而来。然后又往张小鱼面前放了一只空杯子,倒了茶,但张小鱼没有碰那杯茶,只是把手搭在桌沿上,安静地坐着。
你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他:“你不吃?”
“我吃过了。”他语气平淡,但隔着皮革口罩的声音比昨天轻了一些。
你低头夹起一筷面,热气扑在脸上。面吃到一半,你抬起眼,隔着那碗面上升起的热气,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大半被黑色皮革口罩遮住,只露出眉眼。他的眼睛圆圆的,像小狗,偏偏眉骨利落,视线里带着几分逼人的凌厉。
他像是察觉到你在看他,抬起眼来。你来不及收回目光,就这么和他对视了一瞬。
“怎么了?”
“没什么。”你低头又夹了一筷面。
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守义叔……”
他端着那只倒了茶的杯子,只是端着,没有喝。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像是在想怎么往下说。“……后来,他跟你提过以前的事吗?”
你放下筷子。“他不太说这些。”你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我小时候只知道他常出门,走南闯北地贩皮货和药材。”
张小鱼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你。
“他病了以后,烧得糊涂了,有一回忽然念叨了一句’那年东北的秋天……’我问他后来呢,他没再说,只是摇了摇头。”你看着他,“我那时候没当回事。直到他走之前,才告诉我长沙有个叫张小鱼的副官,说他曾经救过他的命,如果有一天落了难,可以来找你。”
“他病了很久吗?”
“半年多。”你说,“慢慢不行了。他走的时候……还算安详。”
他没有立刻接话。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杯茶上,倒给他之后就没碰过,茶水已经凉了。安静了几秒,他垂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脖子,轻轻按了一下,又放下。
“……他走的时候,还有没有别人在身边?”
“没有。”你说,“就我守着。”
他没有追问,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安静地坐了那么一两秒,然后说:“吃面吧,要凉了。”
你低头继续吃面。那碗面比想象中更暖人,你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你放下筷子,抬头的时候他已经把账结了。
出了面馆,他走在你身侧。有一段路巷子很窄,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你本来走在外侧,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走到靠马路的那一边。你余光瞥见他的鞋尖从你左侧移到了右侧,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你不确定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是后来回想起来,那道窄巷里,你的影子旁边始终有一道别的影子挡着。
到了客栈门口,他递给你一个布包,不大,但看得出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日用的一些东西。”他说,“回屋再打开。”
你接过来,入手有些分量。你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看着他微微侧过去的,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轮廓,你只说了句:“……费心了。”
他像是没料到你会说这个,怔了一下,随即别开了目光:“守义叔的女儿,就是我的责任。”他站在客栈门口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侧脸上,那双圆圆的眼睛在光影里显得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没有再道谢,只是把布包抱在怀里,说:“那我上去了。”
他点了下头:“有事去城门口找我,或者托赵姐捎话。”
你转身往客栈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确认你安全进门。赵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你身后了,顺着你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笑着说:“小张这人啊,看着冷,心热着呢。”
你转过头看她:“你跟他很熟?”
“他刚来长沙的时候,在我这儿住过一阵子。那会儿才二十出头,脸上有伤,整日戴着口罩不说话。”赵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追忆,“有一回发高烧,半夜烧得说胡话,我帮他请了大夫。后来他搬走了,隔三差五还回来坐坐。”
她顿了顿,看了你一眼:“他从来没带姑娘来吃过早饭。”
你没接话,低头抱着布包上楼了。关上门,你坐在床边打开那个包裹——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衣裤,料子厚实,针脚细密。一张叠好的纸摊开来,是一幅手绘的长沙地图,右下角那几个防空洞的位置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两个字:“避之。”
最底下是一把铜柄小刀,折叠的,刀刃在窗口漏进来的光里微微反着光。你握在手里掂了掂,不重,正好可以揣在兜里。
赵姐那句话又冒了上来“从来没带姑娘来吃过早饭。”
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衣裤。你告诉自己别多想。但手心里那把刀的铜柄,已经被你的体温焐热了。你握着它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明亮。隔壁巷子里有人在讨价还价,一个说“太贵了”,一个说“这料子你看看,手工绣的”,一高一低地隔着墙传进来,模糊而具体。像是这个世界在告诉你,你已经进来了。
你突然意识到,昨天晚上没回家,父母肯定很担心你,肯定已经把你的电话打爆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或者说你根本不知道,到底还能不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