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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寻月 感谢阅读 ...

  •   南城的雨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沈迟暮大病初愈后的这半年里,沈家上下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虚假的繁荣。

      父母以为他是在国外受了什么刺激,才会突然性情大变。

      他们变着法子给他安排相亲、安排聚会,试图用名利场上的喧嚣,填补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沈迟暮没有反抗。他像一个完美的提线木偶,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端着高脚杯,在那些衣香鬓影的场合里游刃有余地穿梭。

      只是,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笑。

      他的左手手腕上,只剩下了最后一条红绳。

      那红绳的颜色比之前更加黯淡了,像是干涸的血迹。它紧紧地贴着他的脉搏,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勒进肉里。

      沈迟暮不是傻子,很快就猜到了这和江浸月有关。

      这是悬在他头顶的,最后一把刀。

      沈迟暮开始疯狂地调查“守灵人”和“魂绳”。

      他动用了沈家所有的地下关系,翻遍了南城所有的古籍图书馆,甚至花重金从黑市上买来了一些来路不明的玄学残卷。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极了的旅人,哪怕明知那是海市蜃楼,也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三个月后,他终于在一个隐居在南城郊外、已经快要入土的老道士那里,得到了一星半点的线索。

      老道士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被沈迟暮找到的。

      当沈迟暮红着眼眶,将那张拼凑起来的照片拍在老道士面前时,老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老道士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认识他?”沈迟暮一把揪住老道士的衣领,将他从破旧的藤椅上拽了起来,“他在哪?他在哪!”

      老道士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照片上江浸月那张清冷出尘的脸,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

      “作孽啊……”老道士仰起头,看着漫天劈下的闪电,老泪纵横,“那是江家的最后一代守灵人啊!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三条魂绳,全用在你身上啊!”

      沈迟暮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停跳了一拍。

      “你说什么……”沈迟暮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什么叫……全用在我身上?”

      老道士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悯与恐惧。

      “你就是沈少爷吧!你父母在你小时候,到处求医,四处拜神。”

      “你手腕上的三条红绳,便是魂绳。”

      说话间,那道士掐指算了起来。

      “沈少爷,你以为你的那场绝症,是怎么奇迹般痊愈的?”

      “你以为你父亲为你相看的对象,是如何来不及赴宴?”

      老道士指着沈迟暮只剩一条红绳的手腕,字字诛心:

      “一条挡病,两条挡情。他为了你,把自己的三魂七魄都拆了去喂那三条红绳啊!”

      “如今两条绳断了,他的魂也就散了大半。他之所以躲着你,是因为他的存在,已经快要被这个世界抹除了啊!”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沈迟暮惨无人色的脸。

      “他,爱惨了你。”

      沈呆呆地站在暴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不……不可能……”沈迟暮喃喃自语,拼命地摇头,“明明我和他在外国是第一次相见。”

      “七世,已经七世啦!”

      “他快死了!”老道士说的很突然,“沈少爷!他替你挡了病劫和情劫,如今只剩最后一条命劫!你若是再不去找他,等他替你挡了死劫,他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

      永世不得超生。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地锯开了沈迟暮的胸膛,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绞成了血肉模糊的烂泥。

      “他在哪……”沈迟暮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死死地抓住老道士的手,卑微的恳求着,“我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我把沈家所有的钱都给你!我把命给他!告诉我他在哪!”

      老道士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在南城。”老道士指了指北方,“他在老君山。那是你父母当年求绳的地方,也是他……等死的地方。”

      沈迟暮连夜包了一架私人飞机,飞向了北方。

      他在飞机上整整三个小时都在煎熬。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海里全都是江浸月的脸。

      他想起在苏黎世的古董店里,江浸月为他煮的那碗淡粥。

      他想起在雪山之巅,江浸月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说“只要你是暖的,就好”。

      他想起在宴会厅外的雨夜里,江浸月亲手撕碎了那张照片,用最恶毒的语言将他推开。
      那不是不爱,是自知时日无多。

      “江浸月……”沈迟暮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舷窗上,眼泪无声地砸在玻璃上。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谁允许你……用永世不得超生来换我岁岁平安的?!”

      老君山。

      这座位于北方的道教名山,常年被浓雾笼罩。

      沈迟暮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他一个人背着包,踩着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的身体早就被之前的绝症掏空了底子,加上连日的奔波,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肺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咳……咳咳……”

      沈迟暮停下脚步,单手撑着冰冷的石壁,压抑地咳嗽着。他摊开手心,上面是一滩刺目的猩红。

      他看着那滩血,突然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浸月,你看到了吗?”他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喊道,“我也在吐血了……你疼不疼啊?”

      山谷里只有风声回应他。

      他继续往上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就在沈迟暮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时,他终于看到了山顶那座破旧的道观。

      道观里没有灯。

      只有一扇半掩着的木门,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沈迟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那扇门。

      “江浸月……”

      他跪倒在道观冰冷的青砖地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道观里很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仿佛燃烧了千年的檀香味。

      在道观的最深处,有一盏微弱的长明灯。

      借着那点可怜的光,沈迟暮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他,静静地坐在蒲团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江浸月……”沈迟暮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人的腰。

      触手所及,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凉。

      没有体温。没有心跳。

      甚至,没有重量。

      沈迟暮浑身一僵。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那个人的脸。

      可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张脸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

      就像是……摸到了一团雾气。

      “别碰我。”

      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在沈迟暮的耳边响起。

      “迟暮……别碰我。会伤到你。”

      沈迟暮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死死地抱住那团虚无的雾气,像是抱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却又注定要失去的宝物。

      “我不走……”沈迟暮把脸埋在那件冰冷的道袍里,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江浸月,我不走!你把我推开啊!你再用最难听的话骂我啊!”

      “你别不要我……”

      “我把命还给你……我把命还给你好不好!”

      那团雾气微微颤抖了一下。

      随后,一只冰冷的手,极其轻柔地、极其克制地,落在了沈迟暮的头顶。

      “迟暮。”

      江浸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极致的温柔与释然。

      “我不后悔。”

      “能换你岁岁平安……”

      “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交易。”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迟暮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最后一条红绳,开始发烫了。

      “迟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世,我就说……我要你平平安安,岁岁无虞,这都第八世了,你说,我们怎么还是不能如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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