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碎裂的瓷 感谢阅读 ...
-
宴会厅外的走廊,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迟暮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是南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冬雨,毫不留情地灌进他单薄的衬衫领口。
江浸月就站在雨棚下的阴影里。
他没有打伞,任由那些冰冷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彻底报废的、无法修复的器物。
“江浸月!”
沈迟暮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破碎。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了江浸月的手腕,将他整个人用力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沈迟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滴血。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出一丝属于“江浸月”的温度。
“你刚才说,你是沈家请来的古董修复顾问。”沈迟暮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与愤怒,“那你告诉我,你要修哪件古董?”
江浸月被迫低头头,任由沈迟暮将自己禁锢在墙壁与他的身体之间。
他没有反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迟暮,看着这个此刻正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浑身发抖的爱人。
江浸月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悲哀。
“沈先生,”江浸月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缥缈,“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你病得太久,产生了幻觉。”
“幻觉?”沈迟暮气极反笑。他猛地松开江浸月的手腕,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狠狠地拍在了江浸月的胸口。
那是一张在苏黎世雪山上拍的照片。
照片里,沈迟暮靠在江浸月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睡得极其安稳。
而江浸月微微侧过头,正低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冷得像冰一样的眸子里,盛满了连这漫天风雪都无法掩盖的、极致的温柔与眷恋。
“这也是幻觉吗?!”沈迟暮指着照片,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江浸月,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上面的眼神,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吗?!”
江浸月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迟暮以为,他终于要卸下所有的伪装。
然而,江浸月只是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照片。然后,当着沈迟暮的面,一点一点地,将那张照片撕成了两半。
“嘶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无比刺耳。
江浸月将碎纸片随手扔在积水的地上,任由雨水将它们打湿、泡烂。
“沈迟暮。”江浸月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缓,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了沈迟暮的心脏。
“你听好,我来这个宴会,是因为沈家开出的价码足够高。而你所谓的这张照片,我甚至都没见过,我们两个之间,只是陌生人的关系。”
江浸月微微倾身,凑到沈迟暮的耳边。他身上的冷香被雨水冲刷得极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陌生感。
沈迟暮僵在原地。
他看着江浸月,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你……说什么?”沈迟暮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说,”江浸月直起身,眼神冷漠地看着他,“从头到尾,我和你都不认识,我只是你们家请来的修复古董的人,沈少爷,请回吧。”
说完,他转过身,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侧门,走进了茫茫的雨夜中。
没有回头。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沈迟暮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他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融入黑暗,直到再也看不见。
突然,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从左手手腕处传来。
那痛楚来得毫无预兆,就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在他的皮肉上烫下了一个印记。
沈迟暮闷哼一声,整个人痛苦地弯下了腰。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左手手腕,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低下头,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第二条红绳。
那条一直安安静静地缠绕在他手腕上的、暗红色的绳子,刚刚已经暗淡了的红色,此刻又散发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红光。
紧接着,在沈迟暮绝望的注视下,那条红绳像是被无形的利刃斩断了一般。
“啪。”
一声极其细微的、只有沈迟暮自己能听见的断裂声。
红绳化作了一缕极其细微的灰烬,从他的手腕上剥落,瞬间被地上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沈迟暮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手腕。
两条红绳,都没了。
“江浸月……”
沈迟暮跪倒在冰冷的雨水里,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的积水。他仰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哀鸣。
后来,他从宴会厅的侧门进到了后室,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又出去应付宾客。
但是性质缺缺。
后来,在偶然间听到父母谈起时,偶然间听到,父母本意为他看中的对象,在来参加宴会的那日,车出了点状况,没及时赶得来。
这是情劫。
三天后。
南城,沈家大宅里。
沈迟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他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再动用沈家的势力去满世界找江浸月。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张被他自己用胶水一点点粘起来的、满是裂痕的照片。
照片上的江浸月,依旧用那种温柔到令人心碎的眼神看着他。
“少爷,”老管家在门外轻声说道,“老爷说,如果您愿意,他可以把整个南城的古董店都买下来,一家一家地找。只要您肯出门……”
“不用了。”
沈迟暮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静得可怕。
“不用找。”沈迟暮看着照片上那道被自己粘起来的裂痕,轻声说道,“他既然选择了消失,我就不能去打扰他。”
门外陷入了死寂。
“管家,”沈迟暮突然开口,“帮我把房间里的古董都收起来吧。”
“少爷?”
“我不喜欢这些东西了。”沈迟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片荒芜的死寂,“碎了的东西,再怎么修,也回不去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江浸月的眉眼。
“他修好了我。”沈迟暮低声喃喃,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是,他又怎会不要我呢?”
窗外,南城的冬雨终于停了。
可是沈迟暮知道,他生命里的那场雪,这辈子都不会停了。
他失去了两条红绳,失去了那个在雪山之巅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的男人。
他活下来了。
带着江浸月用命换来的、漫长而健康的一生。
可是,那个会为他煮一碗淡粥、会在雪地里为他挡住寒风的人,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没有尽头的黑夜里。
沈迟暮将那张照片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江浸月。”
他在心里,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念着那个名字。
“你欠我的,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沈迟暮的眼角,终于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泪。
“可是我不需要你还,你为什么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