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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城无雪 感谢阅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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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冬天,是不下雪的。
当沈迟暮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时,迎接他的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刺骨的湿冷。
从机场VIP通道走出来的那一刻,沈迟暮几乎要被那铺天盖地的喧嚣声淹没。
沈家父母早早地等在了外面,看到他的瞬间,母亲几乎是哭着扑了上来,死死地抱住他,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化作一阵风消失。父亲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双手颤抖着想要拍拍儿子的肩膀,却又不敢用力。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母亲捧着他的脸,泪水止不住地流。
沈迟暮安静地任由他们抱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而疏离的笑意。
“我没事,妈。”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我在国外挺好的,过得很开心。”
沈迟暮和江浸月一起待了三个月,他对自己已经不再抱有希望。这次回国,只是为了接受自己的死亡,他不想死在异国的土地。
沈家父母在他刚下飞机后,就把他拉到了医院里去做检查。
“沈小少爷的的各项指标都恢复了,这是很神奇的,简直就是医学奇迹啊!”
奇迹般地恢复了。
当沈迟暮在南城最顶尖的私立医院里,听到老医生用颤抖的声音宣布这个结果时,他的内心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那里,原本缠绕着的三条暗红色红绳,如今只剩下两条。
最靠近脉搏的那一条,不见了。
他不信什么奇迹,
没有断裂的痕迹,没有烧焦的灰烬,就像是它从未存在过一样,凭空从他的手腕上蒸发了。
沈迟暮用右手轻轻摩挲着那截空荡荡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初雪融化般的冷香。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在那个异国他乡的雪原上,他好像在这三个月里,喜欢上了那个冷冰冰的人。
“迟暮,你在想什么?”母亲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没什么。”沈迟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在想,南城的冬天,什么时候能下一场雪。”
时间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雪,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又是三个月,三个月后,沈氏集团为了庆祝小少爷大病初愈,在南城最顶级的半岛酒店举办了一场极其盛大的晚宴。
这是沈迟暮回国后,第一次以“沈家继承人”的身份,正式出现在这种名利交织的社交场合。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穿着高定礼服的贵妇人们端着香槟低声交谈,西装革履的商人们互相寒暄。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红酒的醇香,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沈迟暮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暗纹西装,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病态的虚弱感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而矜贵的气质。
他就像是一件被重新修补的瓷器,还是那般易碎。
“沈少爷,好久不见。”
“沈总,恭喜康复,今晚可要多喝几杯。”
无数的人迎上前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敬畏。沈迟暮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眼神却是一片淡漠的荒芜。
他像一个完美的提线木偶,在这场名为“重生”的戏剧里,扮演着所有人都期待的角色。
直到,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了宴会厅最角落的阴影里。
那一瞬间,沈迟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灯光、人影、酒杯的碰撞声,都在这一刻褪去了颜色。
在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极其低调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与这奢华宴会格格不入的慵懒与沉静。
他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红酒,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是江浸月。
沈迟暮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疯了。
他以为那场异国的相遇,只是他在临死前产生的一场荒诞的幻觉。
他找遍了所有的渠道,甚至动用了沈家的私人侦探去苏黎世调查,却只得到了一句“查无此人”。
可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那里。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这三个月来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疑惑。
江浸月微微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茫茫人海,精准地落在了沈迟暮的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平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沈迟暮的那一瞬间,沈迟暮分明看到,那潭死水的深处,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令人心碎的涟漪。
江浸月没有躲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对着沈迟暮,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就像是在说:好久不见。
又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迟暮?”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搭在了沈迟暮的肩膀上。是沈家的父亲,他关切地看着儿子,“怎么了?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沈迟暮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暗色死死地压了下去。
“没事,爸。”他轻声说道,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只是看到了一位……故人。”
“爸,你帮我应付一下,我还有事。”
他迈开长腿,不顾父亲的呼唤,径直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江浸月看他向着自己走来,立马出了宴会厅。
沈迟暮追上了他,他走到江浸月的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那股熟悉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冷香,瞬间将沈迟暮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江浸月。”沈迟暮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江浸月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而平缓的调子,仿佛他们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沈迟暮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地割了一下。
“不认识?”他死死地盯着江浸月的眼睛,试图从那张清冷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在苏黎世的古董店,在雪山,在那个你把我抱在怀里的夜晚……你告诉我,你是要修好我的人。现在,你告诉我,你不认识我?”
江浸月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迟暮,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先生,”他轻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沈家请来修复一件古物的顾问。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沈迟暮感到绝望。
“好。”沈迟暮突然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疯狂,“既然你不承认,那我就帮你回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浸月的手腕。
江浸月没有躲。
沈迟暮的手指用力地扣着他的脉搏,感受着那层皮肤下传来的、极其缓慢的心跳。
他掂了掂脚,在江浸月的唇上很快的亲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其实那天我感受到了。”沈迟暮死死地盯着他,眼眶泛红,“江浸月,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你在雪地里吐血!”
江浸月看着他,眼神里终于闪过了一抹痛楚。
但他只是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沈迟暮的手里抽了出来。
“沈先生,”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沈迟暮却听出了那平稳之下的、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今日的轻薄之事,我可以不和你算,你该去陪你的客人了。”
江浸月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迈开脚步,朝着宴会厅最外面的出口走去。
“江浸月!”沈迟暮在身后喊他。
江浸月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修好了我,”沈迟暮的声音在空旷的角落里回荡,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可是你为什么又不要我了?”
江浸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沈迟暮抓过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沈迟暮手上的红绳紧了紧,在他没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他又为了他,挡下这红尘中最伤人、最诛心的情劫。
“别回头。”江浸月在心底对自己说。
他推开宴会厅沉重的大门,走进了南城没有雪的冰冷的黑夜里。
而在他的身后,沈迟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他不知道,这是江浸月留给他的,最后一次温柔。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因为,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