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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乡雨 感谢阅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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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郊外的这座小镇,似乎永远都在下雨。
细密而冰冷的雨丝像是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蛛网,将这座中世纪风格的古镇牢牢地裹在其中。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旁暗红色的尖顶建筑和昏黄的路灯。
沈迟暮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
他的呼吸很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一把生锈的刀片在肺叶里来回拉扯。
从机场到这里的两个小时车程,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
太冷了。
以至于他的行动也变得迟缓而艰难。
咳……咳咳……”
沈迟暮停下脚步,单手撑着冰冷的石墙,压抑地咳嗽起来。
他试图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捂住嘴,但依然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溢了出来。
借着昏暗的路灯,他瞥见手套上沾染了一抹刺目的猩红。
他平静地看着那抹血迹在雨水中被迅速稀释、冲淡,然后顺着墙根流进下水道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麻木。
那老医生说得对,他的时间不多了。
沈迟暮没再做什么,只是重新握紧伞柄,继续往前走。他订的民宿就在巷子尽头,只要熬过这几百米,他就能躺在温暖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他这个仁慈。
就在距离民宿还有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沈迟暮的视线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眼前的青石板路、昏黄的路灯、漫天的雨丝,全都扭曲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绝望而杂乱的轰鸣。
“咚……咚……咚……”
像是某种倒计时,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
沈迟暮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黑色的雨伞脱手而出,被一阵风吹到了几米开外的水洼里。
他重重地摔在泥泞的青石板上。
沈家的金贵少爷,此刻却像极了易碎的瓷器。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风衣,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贪婪地吞噬着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沈迟暮趴在泥水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视线边缘被大片大片的黑暗侵蚀。
“就这样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死在异国的雨夜里,似乎也不算太坏。至少,不用再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不用再看到父母那张布满泪痕的脸。
就在他即将彻底闭上眼睛的瞬间,雨声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嗒……嗒……”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却奇异地穿透了漫天的风雨,清晰地落在了沈迟暮的耳膜上。
有人停在了他的面前。
沈迟暮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一双黑色的布鞋。
鞋面上沾着些许泥水,但依旧能看出那是一种极其考究的手工缝制,透着一种与这现代都市格格不入的、古老的沉静。
沈迟暮的视线顺着那双鞋往上,看到了黑色的长裤,以及一件深灰色的、质地古朴的长款风衣。
那个人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沈迟暮从泥水里翻了过来。
一双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托住了沈迟暮的后脑勺。那只手的温度极低,低得不像是一个活人,反而像是一块在深水中浸泡了千年的寒玉。
但就是这种冰冷的触感,竟然奇迹般地压制住了沈迟暮体内那种仿佛要将灵魂都烧成灰烬的剧痛。
沈迟暮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东方韵味的脸。轮廓深邃而清冷,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像是一幅用淡墨勾勒出的山水画,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沈迟暮,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团即将熄灭的灰烬。
“……救……”
沈迟暮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沈迟暮的手腕上。
在那里,三条暗红色的绳子正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沈迟暮苍白如纸的手腕上。
他伸出手,用那根冰冷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沈迟暮手腕上的红绳。
“迟暮……”
沈迟暮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下一秒,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庞大、极其冰冷的力量,顺着那只触碰红绳的手,源源不断地注入了他的身体。
那股力量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悲伤,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正在飞速坠落的灵魂,硬生生地、死死地拽了回来。
沈迟暮眼前的黑暗瞬间褪去,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男人的脸,意识便再次被那股庞大的力量强行拖入了深渊。
在彻底昏迷之前,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他在飞机上闻到过的味道。
清冷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冷香。像是初冬时节,落在古老青石板上的第一场雪,又像是深山古刹里,燃烧了千年的檀香。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沈迟暮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没有父母压抑的哭声,也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檀香,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阳光和皂角气息的薄被。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下,换上了一套极其柔软的棉质睡衣。
沈迟暮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力气。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其古朴的房间。深色的木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古董瓷器。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书桌前,坐着一个男人。
他正背对着沈迟暮,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刻刀,正在修复一只碎成几瓣的瓷瓶。
听到床上的动静,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看向沈迟暮。
依旧是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依旧是那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邃眼神。只是这一次,他换上了一件黑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青色的血管。
“醒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一把大提琴在空旷的房间里拉响,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沈迟暮看着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昨晚倒在雨巷里的画面。
他明白了。
是这个男人救了他。
沈迟暮习惯性地拿出了在沈家从小被培养出的、无懈可击的教养。
他掀开被子下床,哪怕双腿还有些发软,他也强撑着站直了身体,走到书桌前。
他看着男人,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而礼貌:
“昨晚多谢先生出手相救。这是我的名片,以及我的私人支票。”
沈迟暮从口袋里摸出支票本,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连同那张烫金名片一起,推到了男人的面前。
“这是一百万瑞郎,作为先生的诊金和感谢。如果先生觉得不够,可以告诉我一个数字。”
沈迟暮的语气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在沈迟暮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包括命。
但是书桌后的男人却没有去看那张支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越过支票,落在了沈迟暮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愈发苍白的脸上。
男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
沈迟暮没有察觉。
他不擅长察言观色。
男人伸出那只修长苍白的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张支票的边缘,然后,当着沈迟暮的面,将它推了回来。
“不用。”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我不收这种钱。”
沈迟暮愣住了。
他看着被推回来的支票,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他二十四年来,第一次有人拒绝沈家的支票。
“先生,”沈迟暮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我知道救人需要成本。你救了我的命,理应得到相应的报酬。一百万不够,我可以给五百万,一千万。”
“沈先生。”
男人突然开口,盯着那张名片,打断了他。
这是男人第一次叫出他的姓氏。
男人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沈迟暮的面前。他比沈迟暮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股冰冷的、带着檀香的气息,瞬间将沈迟暮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沈迟暮,我救你,不是因为钱。”
男人看着沈迟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是觉得,你这条命……不该就这么烂在雨里。”
沈迟暮的心跳,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教养,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像是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男人没有再理会沈迟暮的错愕。他转过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小厨房,声音从那边淡淡地飘了过来:
“你身上的病,我治不了。但如果你不想今晚再死一次,就乖乖在床上躺着。”
“我去给你煮碗粥。”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沈迟暮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忙碌的背影。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三条暗红色的红绳,依旧静静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只是,他似乎错觉般地感觉到,最靠近脉搏的那一条红绳,似乎比昨天……黯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