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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判书 感谢阅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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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南城,天空像是被谁打翻了劣质的灰墨水,阴沉沉地压在市中心最顶尖的私立医院大楼上。
VIP病房内的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
沈迟暮安静地坐在病床边缘,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居家服,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
他的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美,唯有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在他的面前,坐着沈家最权威的私人医生,以及眼眶红肿、连呼吸都在颤抖的父母。
“……各项指标都在断崖式下跌。迟暮少爷,”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忍,“这种罕见的血液衰竭,目前的医疗手段已经无法逆转了。以现在的恶化速度,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在沈家父母的心上绞肉。
母亲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丈夫怀里,压抑的痛哭声瞬间撕裂了病房的死寂。父亲死死咬着牙,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握沈迟暮的手,却又怕碰碎了他,最终只是重重地拍在了床沿上。
“不……不可能……”父亲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沈家有钱,去国外!去梅奥,去约翰霍普金斯,把全世界最好的专家都请来!只要能用钱砸出来的命,沈家砸锅卖铁也要砸出来!”
沈迟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那里有一根极细的输液管,正将冰冷的药液一滴滴送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血管里。
他感受不到痛。长期的病痛折磨,早就将他的神经磨得麻木了。
他身子弱,好像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三天两头的去医院,三天两头地做检查,三天两头地抽血化验。
太痛苦了。
他静静地听着父母的崩溃与哀求,看着医生无奈而悲悯的眼神,心里却奇异地平静。这种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
他今年二十四岁,正是建筑系读研的年纪。别人在这个岁数,正在为未来的蓝图挥洒汗水,而他,却在这里倒数着生命的终点。
“爸,妈。”
沈迟暮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
病房里的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他。
“我不治了。”
这句话一出,母亲的哭声猛地卡在了喉咙里,父亲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迟暮,你在胡说什么?!什么不治了,?你才二十四岁!”
“我不想治疗了。”沈迟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震怒与绝望交织的视线,“这几个月,我在无菌舱里躺了六十天,抽了三百管血,做了无数次骨穿。爸,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让我怎么去国外?去国外躺在更高级的床上,插着更多的管子,像一滩烂泥一样等死吗?”
“迟暮……”母亲泣不成声,膝行到床边,死死抓着他的手,“妈求求你,别放弃好不好?只要你活着,妈什么都依你……”
“我想出去走走。”沈迟暮反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冰凉。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透出一种长久以来被压抑的、近乎疯狂的渴望:“爸,妈,你们把我保护得太好了。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医院的病房。我不想死在消毒水的味道里,我想去看看真正的雪,去吹吹海风,去那些你们不让我去的地方。”
“我想用剩下的时间,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一次。”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父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那是沈迟暮第一次看到,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永远挺直脊梁的男人,在他的面前弯下了脊背。
他太决绝了,谁也拦不住。
三天后。
南城国际机场,VIP候机室。
沈迟暮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风衣,里面搭配着柔软的羊绒衫。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行李箱不多,只有两个。一个装着几套换洗的衣物,另一个,装着他最宝贝的徕卡相机和几本厚重的建筑学画册。
他的手腕上,静静地缠着三条红绳。
那红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不再是鲜亮的正红,而是沉淀出了一种暗哑的殷色。红绳编织得极为繁复,上面还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冷香。
这是沈迟暮从记事起就戴在手腕上的。
他体弱多病,小时候就被查处了这种病,还总是莫名其妙地发高烧、出意外。
沈家父母急得四处求医问药,最后不知从哪座深山道观里求来了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沈迟暮看了许久,然后从怀里掏出这三条红绳,亲手系在了他纤细的手腕上。
“此子命格太轻,留不住。”老道士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这三条绳,系着命。只要绳在,人就在。”
二十多年来,这三条红绳从未摘下过。父母曾试图在洗澡时帮他解开,却发现那红绳像是长在了肉里,根本解不开。久而久之,沈迟暮也就习惯了它的存在。
只是,他从未觉得这三条破绳子有什么神奇之处。该生病的时候还是会生病,该痛的时候还是会痛。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往苏黎世的LX189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里传来空姐播报的声音。
沈迟暮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猛地黑了一下。他扶住椅背,深吸了一口气,等那股眩晕感过去后,才迈着略显虚浮的步伐走向登机口。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具体行程。没有让父母跟着,也没有带助理。
他切断了和国内所有的联系,只留下了一封写给父母的邮件。
他不想让他们看着自己枯萎,也不想让那些虚伪的亲戚用同情的眼光来打量他最后的时光。
他要去旅游,去挥霍,他要把最后三个月的时间变成沿途的风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冲破了阴霾,迎向了万米高空之上刺眼的阳光。
沈迟暮靠在舷窗边,看着机翼下翻涌的云海。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边。
他摸了摸手腕上那三条暗红色的绳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笑意。
“留不住么……”他低声喃喃,“那就,死在路上吧。”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机舱内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沉睡。
沈迟暮也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这具残破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叫嚣着疲惫。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的瞬间,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丝线绷紧的错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隔着风衣的袖口,他看不清红绳的样子。但他却在那一瞬间,闻到了一股极其突兀的味道。
那不是机舱里循环的空调味,也不是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那是一股清冷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冷香。像是初冬时节,落在古老青石板上的第一场雪,又像是深山古刹里,燃烧了千年的檀香。
沈迟暮微微蹙眉,想要转头去寻找这股味道的来源,但沉重的眼皮却再也无法支撑。
他陷入了黑暗。
而在他的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不辨男女,穿透了万米高空的轰鸣,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令人心碎的悲悯,轻轻落在了他的耳畔。
“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的爱人。
沈迟暮没有听清。
他只是在黑暗中,感觉到手腕上那三条红绳,似乎微微发烫了一下。
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飞机继续向着遥远的北半球飞去,穿过云层,穿过风雪,飞向那个注定要发生些什么的、冰冷的异国小镇。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万米高空之上,发出了第一声沉闷的咬合。
属于沈迟暮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那个在岁月深处、在忘川河畔等待了不知多少个轮回的人,也终于在这一世,又见到了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