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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宿 感谢阅读 ...

  •   那碗粥端上来的时候,沈迟暮正坐在书桌旁的圈椅上,盯着手腕上的红绳发呆。

      没有配菜,只是一碗熬得极其软糯的白粥。瓷碗边缘还冒着袅袅的热气,那股淡淡的米香混合着房间里原本的檀香,奇异地安抚了他胃里因为长期服药而留下的痉挛。

      沈迟暮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男人换了一件宽松的粗线毛衣,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把刻刀。

      昏黄的落地灯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冷而深邃的轮廓。

      “谢谢啊。”沈迟暮低声说道。

      这一次,他没有提钱。

      男人没有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碗粥:“趁热吃。你的胃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沈迟暮端起碗,小口地喝了一口。

      很淡,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但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暖意。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安稳地吃过一顿饭了。

      在南城的那几个月,他每天都在无菌舱里,靠冰冷的营养液维持着生命。

      他默默地喝着粥,男人则安静地擦拭着工具。

      房间里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这种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沈迟暮是个习惯了被人群簇拥、被各种声音包围的人,但此刻,他却觉得这种极致的安静,是他这二十四年来最奢侈的享受。

      “外面的雨,什么时候会停?”沈迟暮放下勺子,轻声问道。

      男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这座小镇的雨季,有时候会下整整一个月。”

      沈迟暮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那看来,我连看雪的计划都要泡汤了。”

      男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沈迟暮那张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脸上。

      他的眼神深处,有情绪翻涌,是心疼,但很快又被一层坚冰覆盖。

      “你想看雪?”男人问。

      “嗯。”沈迟暮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一丝向往,“我查过资料,往北开三个小时的车,有一座雪山。我想去那里拍一张照片,然后……就在那里结束……这次的‘旅程’。”

      这趟“旅程”可太痛苦了,数不尽的病痛,二十四年里他太难受了。

      父母没有其他的孩子,只有他一个,可他真的不想再看父母无奈失望的眼神了。

      那比一切都痛苦。

      沈迟暮说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谈论明天要去哪里买杯咖啡。

      男人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迟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锋利的痛楚。但他掩饰得极好,快到沈迟暮根本没有察觉。

      他听懂了沈迟暮话中的意思。

      “你不怕死?”男人问。

      “怕,又不怕。”沈迟暮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但我更怕活着。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插满管子,连呼吸都要靠机器。那不是活着,那是受刑。”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良久,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雨丝如织,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光。

      “今晚你走不了。”男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身体撑不到下一个镇子。如果你不想死在半路上,就乖乖在这里待着。”

      沈迟暮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眼前这人说得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开车,连走路都费劲。

      “好。”沈迟暮点了点头,“我付房租。”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用。”

      “那算我欠你的。”沈迟暮说。

      男人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好。”

      ……

      接下来的几天,沈迟暮被迫在这家古董店里“借宿”了下来。

      他的身体确实糟糕透顶。第一天,他连下床去洗手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个男人将他抱到浴室。

      那是沈迟暮二十四年来,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抱在怀里。

      男人的身体很冷,隔着薄薄的睡衣,沈迟暮甚至能感觉到他骨骼的轮廓。但那股冷香却像是一道屏障,将他与外界的寒冷隔绝开来。

      沈迟暮没有挣扎,也没有觉得羞耻。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维持自尊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很慢,很沉,像是一口古老的钟,在岁月的长河里孤独地敲打着。

      第二天,沈迟暮能下床走动了。

      他开始观察这个男人,以及这家古董店。

      这家店没有名字,也没有招牌。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董:有缺了口的瓷瓶、有停摆的怀表、有褪色的画卷。

      男人每天都会坐在书桌前,花上几个小时去修复这些东西。

      沈迟暮发现,男人修复古董的时候很专注。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脆弱的生命。

      “你为什么喜欢修这些破东西?”有一天,沈迟暮靠在门框上,看着男人用镊子夹起一块比米粒还小的瓷片,忍不住问道。

      男人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如泰山。

      “因为它们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我能做的,只是让它们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碎过。”

      沈迟暮愣住了。

      他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本身,就像是一件被修复过无数次的古董。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你呢?”男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他,“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一件碎掉的古董吗?”

      沈迟暮承认,他确实有这么想过,不过可能比这还糟糕。

      他看着男人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狼狈。他习惯了用冷漠来伪装自己,却在这个男人面前,被轻易地扒下了所有的防备。

      “也许吧。”沈迟暮自嘲地笑了笑,“一件注定要被扔进垃圾堆的废品。”

      “你不是废品。”他轻声说道,“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沈迟暮没有说话。

      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男人刚刚修好的那只瓷瓶。

      瓷瓶的裂纹已经被完美地填补,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它曾经碎过。

      “它还能用吗?”沈迟暮问。

      “不能。”男人摇了摇头,“它现在只是一件摆设。它失去了原本的功能,也失去了原本的灵魂。”

      沈迟暮的手指抚过瓷瓶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这只瓷瓶。

      虽然已经在修补了,但还是只能静静等待破碎死亡的摆设。

      “你叫什么名字?”沈迟暮放下瓷瓶,转头看向男人。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这人的信息。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江浸月。”

      “江浸月……”沈迟暮在嘴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别时茫茫江浸月?”他问。

      江浸月微微一怔,之前,之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

      “别时茫茫江浸月。”

      ……

      “嗯。”男人点了点头,“别时茫茫江浸月。”

      “我是沈迟暮。”沈迟暮说,“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迟暮。”

      江浸月看着他,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迟暮……”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沈迟暮听不懂的、深沉的眷恋。

      “你的名字,很好。”

      一点都不好,他可能连以后的暮色都看不到了。

      第七天的时候,沈迟暮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站在古董店的门口,看着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小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我该走了。”他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江浸月。

      江浸月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去哪?”他问。

      “往北。”沈迟暮说,“去看雪。”

      江浸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迟暮,眼神里有一种克制,还有……一点几乎不可察的庆幸。

      “你的身体,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江浸月说。

      “我知道。”沈迟暮笑了笑,“但我得去,这是我的遗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到江浸月的面前。

      “这七天,谢谢你的照顾。这是房租和饭钱,别拒绝我。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

      江浸月看着那张支票,没有伸手去接。

      他看着沈迟暮。

      “沈迟暮。”他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真的……不怕死吗?”

      沈迟暮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说了吗,我怕,但我只是遗憾,没能看到雪。”

      江浸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迟暮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

      “好。”江浸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伸出手,没有接那张支票,而是轻轻地碰了一下沈迟暮的手腕。

      隔着衣袖,沈迟暮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温度。

      “我送你去看雪。”江浸月说。

      沈迟暮愣住了。

      “什么?”

      “我说,”江浸月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坠落,“我送你,去看雪。”

      沈迟暮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只是看着江浸月那双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窗外的雨,似乎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而沈迟暮手腕上,最靠近脉搏的那条红绳,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无声息地,黯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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