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长夏》舟苡

28、等我 她快死了？

　　“不用！我知道市医院在哪里。”

　　许至猛地站起来，向门外跑去。

　　门外，狂风呼啸。

　　许至突然想起，天气预报说过，今晚将有一场罕见的暴雨，可他心里清楚，这场风暴，远不止于天气。

　　是黑夜，即将登场时带来的一阵又一阵的风，把黑色从晴空的上方压下来，越压越低，直到把整个天空笼罩。

　　滴答、滴答……

　　是时间的声音，如同没有感情的钟摆。

　　每划过一次就是时间的流逝……

　　细小破碎的叶片从眼前飞过，许至感觉到有冰凉从脸上划过，流到嘴边，咸咸的。

　　许至迈开双腿，冲向街道，仿佛在和时间赛跑。

　　他好像跌跌撞撞地撞到了不少人，身后不断传来了路人抱怨的声音。

　　直到人群中有一个人大喊一声：“看啊！是流星！”

　　那一刻，街道上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抬头看天空。

　　“在哪呢？在哪呢？”

　　“真的假的？”

　　许至没有停下脚步，在驻足抬头寻找流星的人群中，他仿佛成了唯一移动的焦点，却在迈开双腿的艰难之中，尝到时间流逝的心酸。

　　他没有空去抬头看流星，他要去找他自己的另一颗流星，那颗突然降落在他身边，然后又将要飞走的流星……

　　“她生病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她快死了。”

　　许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刚小女孩的话在脑袋里盘旋回响。

　　她快死了？

　　许至在心里反复地念。

　　她快死了！

　　不。不可能。

　　她才刚刚还拉着他的手在晚自习逃离学校，她还在天文馆里对着流星许过愿，他们还一起看过夕阳下的大海，看过夜晚的烟花……

　　笑得那样灿烂的她，那样的她……不，她不可能会死，她怎么会死呢？

　　-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察觉！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她要有这样的事？

　　，

　　终于到了市医院的大门，许至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弯腰喘着粗气。

　　抬手，抹掉了脸上的雨水。

　　不。不会的。她不会死，江蓠，她不会死。

　　江蓠，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我想告诉你：

　　对，没错！我吃醋了！我想你了！我喜欢上你了！

　　所以，你，不能死！

　　请你……不要死……

　　*

　　许至走到市医院ICU的楼层，他为什么没有问清楚江蓠在医院的哪间病房，哪个位置。

　　许至正要去前台打听，却突然看见一群医生护士推着一张病床朝许至跑过来，还大喊着让他让开。

　　许至愣了一下，赶紧让到一边。

　　病床从他的眼前快速经过。当他看清躺在病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少女的时候，许至的双腿瞬间软了下去。

　　病床上，江蓠披散着头发，标志却清瘦的脸比上一次见她的时候更加苍白，她闭着眼睛，这样安静，仿佛不是她。

　　突然，许至发现跑在病床后面的竟然是周淮，许至来不及多想，也跟在周淮的身后跑。

　　直到手术室的大门将他们都阻挡在门外，大门上亮起了手术中的灯牌，医院的走廊骤然恢复了安静。

　　许至看见了江蓠的奶奶被人搀扶到了一边，她的脸上写了绝望，许至呆滞地站在原地。

　　“你来了。”许至抬头，看见周淮正站在他的面前。

　　“你早就知道了？”许至开口，声音带着颤抖。

　　“嗯。”

　　所以，就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告诉我。“许至的声音在发抖，未干的雨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滴，“她怎么了。“

　　周淮沉默了几秒：“心脏病……已经病变了。”

　　“你……”

　　“我妈正在里面给她做手术，最近她不知道已经做了多少次手术，可是已经病变了，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许至抬起头，眼底红红的，“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告诉我？”

　　“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呢？”周淮靠近了许至一步，许至看着周淮的眼神，忍不住往后移了一步，“难道你还不知道吗？还不知道她喜欢你吗？江蓠，她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让你知道。”

　　什么？

　　许至脑袋轰地炸开。

　　江蓠她喜欢我？

　　江蓠她喜欢我！

　　那我也喜欢她啊！

　　“我……”许至第一次在这个讨厌的周淮面前变得这样唯唯诺诺，哑口无言。

　　江蓠快死了，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所以……”周淮走过来，手拍在许至的肩膀上，“好好珍惜吧……最后的时间，明天，我会帮你和老师请假。”

　　“谢、谢谢……”

　　“不用跟我说谢谢。”周淮说，“我去帮江蓠收拾东西。”

　　说完，周淮就离开了。

　　看着周淮远去的背影，许至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倒在了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

　　-

　　手术进行了七个多小时。

　　已经是深夜。

　　手术室的门开了，周淮的妈妈走了出来。

　　“医生！怎么样了？“许至第一个冲了上去，周淮的妈妈先是看了许至一眼，随后又把目光移向许至身后站着的老人——江蓠的奶奶。

　　“手术成功了。她暂时……没事了。晚点就会醒过来。”

　　太好了。许至松了一口气。

　　却看见站在他身后的老人听见这个消息后也松了一口气，随后想昏厥一样直直倒下。

　　周围的人赶紧围了上去。

　　“她没事。”周淮妈妈说，“应该是太累了，扶她去休息吧。”

　　江蓠被推出手术室，她的脸苍白如雪，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额角，许至看着她的样子心如刀割。

　　她刚刚一定是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一定是拼尽了全力才活了下来。

　　医生护士把要走上前的许至推开，然后推着江蓠往ICU方向去，许至顶着红红的眼底紧紧跟在后面。

　　“不能进。”到了ICU门口，护士却伸手拦住了他，“只能一个家属进。”

　　护士指了一下江蓠的奶奶，她已经在里面了，看起来感觉好多了。

　　许至只能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听着病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冰冷的声响，和ICU里的仪器声混合在一起。

　　“你是她的同学吧。”周淮的妈妈走过来，“刚刚周淮有跟我提起。”

　　“她……多久会醒？”许至问，他的眼睛一颗也没有离开过江蓠，直到越来越模糊。

　　“还有一段时间……你等了一晚上了，回去吧，她醒了，我会让周淮告诉你，到时候，你们就能进去看她了。”

　　“好。”

　　-

　　走出市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但是根据地上积水的程度，刚刚应该是下了一场大暴雨，只是刚刚许至一点雨声都没有听到。

　　他一步一步往家里走，失魂落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路灯缩短，再拉长。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许至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跟着心跳，有频率地，一步一步，见路就走，走到没路，退回重新走，脑子里全是空白，仿佛双腿并不是他的，他无法用大脑支配。

　　原来，那天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她不是故意摔倒。原来，她出现在那个市医院旁的那个湖边并不是偶然，原来她并不是不爱上体育课，只是她没有办法上……

　　终于回到家里，许至没有开灯，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他感觉到一丝困意，他向床上倒去，视线开始模糊，肌肤的感觉也变得迟钝，他突然好希望自己就这样躺着，什么都不用感受。

　　许至闭上眼睛。

　　“喵。”

　　是细微的猫叫。

　　许至睁开了一只眼睛，是他养的小猫，正爬到他的身边，轻轻蹭他。

　　“小蓠……”

　　“喵。”

　　“小蓠……你饿了吧……”许至想起已经一个晚上没有给它喂吃的了，可是他实在是动不了了。

　　小蓠钻进许至的怀里，静静地躺着。

　　许至抱着它，抚摸它的后背。小蓠的身体是热的，它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那么有力，那么鲜活。

　　“小蓠……“许至低声说。

　　叫出口的瞬间，他的喉咙哽住了。

　　他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肚子。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喵……”

　　窗外，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一些。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一颗很淡、很淡的星星。

　　许至抬起头，隔着满是水痕的窗户，看了那颗星星很久。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天文馆江蓠双手合十、对着模拟流星许愿的样子。

　　那时的她笑靥如花：“许至，许愿要闭上眼睛才灵哦！”

　　“许至，你刚才许愿了吗？”“没有。”

　　许至放下小蓠，走到窗前。

　　江蓠，那时的我没有许愿，因为我不知道要许什么愿望，当时的我好像并没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

　　但是，现在我有了。

　　如果天上的星星可以化作流星听见我的祈祷，求求你们，让她快点醒过来，快点重新笑着站在我的面前。

　　到那时，我一定不会放开她的手……

　　许至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好像做梦了，又好像什么梦也没有做。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窗外看不见太阳，乌云又来了，雨细密地打在玻璃窗上。

　　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周淮不知道从哪里加了他的好友，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她醒了。”

　　第二条：“我妈说，可以过去看她了。”

　　她醒了，太好了……

　　许至拿手机的手颤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