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长夏》舟苡

29、渡长夏·终章 她的生命，

　　江蓠醒来的时候，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只感觉自己好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痛得不行。

　　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睁开眼。

　　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奶奶……

　　“小蓠……你终于醒了……”奶奶声音颤抖，还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江蓠想要抬手帮奶奶擦掉眼泪，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根本动不了。

　　奶奶看起来非常疲惫，不知道她是不是为了自己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看起来又老了不少。

　　“对不起……”江蓠开口，声音微小而沙哑，“让您担心了……”

　　奶奶拼命摇着头，把手伸到她的脸颊，反复地轻轻地摸。

　　“怎么会呢？小蓠……你受苦了……”奶奶擦掉眼泪，“奶奶是欣慰啊，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睡了很久吗？”江蓠问。

　　“嗯……不，不久……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奶奶继续摩挲着江蓠的脸，替她擦掉眼角的眼泪。

　　“周淮，你也来了……”江蓠往奶奶身后看，看见了站在奶奶后面的周淮。

　　周淮点了点头。

　　江蓠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刚刚那几句话，就几乎快要抽干了她胸腔里全部的力气。

　　江蓠喘了好几口气，奶奶急忙轻轻摸着她的胸部，帮她顺气。

　　突然，江蓠看见了许至。

　　许至正站在她病房的门口。

　　他也来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所以……他还是知道了啊。

　　许至和江蓠的视线在病房的半空中撞在一起，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

　　江蓠看见了许至红红的眼底，还有他起伏的胸腔。

　　看起来，像是刚跑过来。

　　许至，你在哭吗？

　　江蓠就这样望着许至。

　　许至，求你不要哭，至少不要为了我而哭泣。

　　“小至啊……是你吗？”奶奶也看见了许至，“进来吧。”

　　许至走进病房，江蓠看着许至进来，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刚动了一下，疼意就从浑身上下涌出来，眼前一阵发黑，好在，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回过神来，许至已经来到她的床边，他扶着江蓠，让她轻轻躺回床上。

　　江蓠愣愣地看着许至，他的表情，暴露了他，看来他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我现在这个样子，很丑吧？”江蓠嘴角扯出一抹笑，轻声地说。

　　许至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听，随后摇摇头：“不会。”

　　“你骗人。”

　　“我不骗你，真的不会丑。”许至的声音也沙哑了。

　　“你……哭了？”

　　许至听了，低下头，沉默，病房里非常安静。

　　“笑一下嘛！”江蓠笑了，笑得很美，但是却美得像一只振翅欲飞走的蝴蝶，就快要抓不住她，“笑一下嘛！许至。你看，我没事。”

　　奶奶听了，飞快把头转向一边，捂住嘴忍住不哭出声来。

　　“我醒过来，难道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我想看看你笑，好不好？”

　　“嗯。”许至靠近江蓠，拉住她的手，对江蓠笑。

　　“哈哈。”江蓠这下真的笑出来了，奶奶见了，也松了一口气，“许至同学的手，很温暖呢……”

　　好久没有听见她喊他许至同学了，许至咬住牙，忍住不露出任何难过的表情。

　　“查房。”门口传来医生的声音，“家属留下，其他人出去。”

　　许至和周淮一起出去。

　　“周淮。”许至叫住他，“谢谢你告诉我。”

　　“我说过，不用谢我……最近，你多好好陪陪她吧。”

　　“嗯，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

　　天空，依旧是按部就班地下着雨，哪怕，明明不是雨季……

　　江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奶奶回家拿换洗的衣服，许至过来了。

　　他坐到江蓠的床头：“还早，你不再多睡一会儿吗？”

　　“不了。”江蓠回答，“我要是没醒，不就看不到你过来了吗？我可不想把剩下的时间都浪费在梦里。”

　　许至听见“剩下的时间”这几个字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江蓠看出来了，笑了笑：“开玩笑的啦。你知道吗？许至，当我每天醒来感觉到我的心脏还在跳动的时候，尽管它跳起来那么慢，但是我能感觉到它还在努力，我的小心脏都这么努力，我又怎么会放弃……”

　　“我……可以摸摸你的心跳吗？”

　　“可以。”许至拉起江蓠的手，隔着校服，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掌心下，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急促地跳动着。

　　咚。咚。咚。

　　“好有力。“江蓠感受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狡黠，像偷到了糖的小孩，“好想偷走……“

　　“那就偷走。“许至说，“给你。“

　　江蓠抬起头看他。

　　看了很久很久。

　　许至被盯得有点害羞，正要别过脸。

　　“别动！”江蓠轻声喊道，“就这样，让我多看一会儿，让我记住你的样子，好不好……”

　　“笑一下嘛。“江蓠继续说，“你笑一下，我想记住你笑的样子。好像很少看见许至同学笑……你以后，可以多笑笑吗？“

　　“……好。”许至嘴角上扬，“以后，我每天都笑给你看。”

　　“嗯，说定了。”

　　“说定了……”

　　-

　　又过去了好几天。

　　江蓠的心率不增反减，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常常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日夜。

　　这几天，班里的同学来看过她，周淮和他妈妈来看过她，许至也没有食言，他天天都来。

　　“快要夏天了吧？”江蓠问许至。

　　“嗯。”

　　“可是我怎么还听见雨声？”江蓠说，“今天又下雨了吗？”

　　“是，在下小雨。”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晴天啊……这样的雨天，真的好冷……”江蓠垂下眼帘，闭上眼，片刻，她仿佛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看向许至，“许至，你能……抱抱我吗？”

　　“？”许至被她突如其来的要求吓红了脸，但随之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拥抱吗？

　　自己也很想试试呢……

　　许至靠近江蓠。

　　“扶我起来。”

　　许至扶着江蓠，艰难地起身。

　　江蓠伸出手，许至轻轻拉过，然后很轻很轻地，把她抱进怀里。

　　原来拥抱是这个感觉……江蓠在许至温暖的怀里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次许下的小愿望，和许至拥抱。

　　心愿又达成了，那她和许至，就真的没有遗憾了……

　　江蓠听着许至近在咫尺的心跳。

　　“许至，生日快乐。”

　　江蓠开口说道。

　　许至……我可能等不到你生日那天了，那我只能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许至……希望等你生日那天，你可以，忘了我。

　　轻轻推开许至，江蓠双手撑在床上。

　　许至的侧脸近在咫尺。

　　呐，许至！我喜欢你，我从很早就喜欢你了，你知道吗？

　　我好像来不及告诉你了。

　　也好像来不及问你一句，你喜欢我吗？

　　那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希望你不要怪我……怪我夺走你的初吻……

　　江蓠抬起头，靠近许至。

　　许至愣了一下，眼看着江蓠的脸越来越近，他突然意识到江蓠要做什么，他也缓缓靠近，将双手撑在江蓠的病床上……

　　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唇，就要碰到他的嘴角……

　　突然，世界旋转，江蓠眼前一片漆黑，晕倒在许至的怀里。

　　“江蓠！！”

　　许至大喊。

　　病房门前，刚推门进来的奶奶手里提着的饭盒啪地一大声，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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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护仪传来尖锐平直的长鸣。

　　江蓠永远停留在十六岁那年不寻常的雨季，再也没有长大。

　　窗外的雨停了。

　　乌云散开，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进病房，落到江蓠苍白的脸上。

　　“江蓠，你看，天放晴了……”许至哽咽，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

　　这个晴天，江蓠再也看不到了。

　　她的生命，停在了放晴前的最后一个雨季。

　　而许至的晴天，也永远止于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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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蓠独白】

　　呐！许至，你知道吗？

　　在我生命最后10秒钟的时候，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了。

　　那是我生命的最后10秒钟，我好像一生都在为这一刻准备着。

　　可惜许至，我还没有亲口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你知道吗？那天在天文馆里，我对流星许愿，希望你也能喜欢我。

　　如果有下辈子……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个健康的、长寿的人，可以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世界可以对我们两个都好一点。

　　那时候的我，健康长寿，那时候的你，家庭幸福。

　　“奶奶，对不起……”

　　“许至，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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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

　　江蓠的生日。

　　许至来到他们之前露营的海边。

　　夜晚，许至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的声音，他的脚边，趴着两只小猫。

　　他拿出蛋糕，插上一根蜡烛，用打火机点燃。

　　“生日快乐，江蓠。”

　　“喵。”只有脚边的猫回应他。

　　江蓠，你叫我忘了你。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许至一直坐到了早上，太阳升起，又红又大的太阳。

　　是一个晴天。

　　他脚边的两只小猫睡醒了，看见太阳升起，都撒开小短腿跑了出去。

　　许至站起身，看着在太阳下奔跑的两只小猫。

　　他们很幸福。许至笑了起来，喊道：“小蓠！许至！该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