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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沈砚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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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走到沈砚之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实在想不起来什么,那就不要去想了,老杨过来说,公董局董事找我,我等会儿去看看。”
陆时衍赶到公董局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法租界公董局大楼在霞飞路和嵩山路的交叉口,是一栋三层砖石建筑,外头刷着灰白色的漆,门口立着两根爱奥尼柱,柱头上盘着卷曲的涡纹。
楼前停着几辆黑色骑车,车边站着几个安南巡捕,戴着藤帽,腰杆挺得笔直。
陆时衍在门口报了名字,安南巡捕翻了翻登记簿,把他领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墙上挂着历任总董的油画像,画里的人一个个板着脸,像是谁欠他们钱没还一样。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把手镶着铜牌,刻着法文。
安南巡捕敲了敲门,得到里面应允之后,他推开门,侧身让陆时衍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不大,但是布置很讲究,一张红木大写字台,台面上摆着水晶墨水瓶,还有一些法国摆件。
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法国人,秃顶,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色短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法租界的街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晃动。
法国人旁边站着一个人,中国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浅灰色中山装,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只文件夹,看着像是翻译兼秘书。
“陆探长,”法国人站起来,伸出手,说了一口生硬的中文,“我是公董局董事,杜邦。”
陆时衍和他握了握手,在写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杜邦也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雪茄,朝陆时衍比了比。
陆时衍摆了摆手,杜邦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
“陆探长,今天请你来,是想谈一谈凤鸣戏院的案子,我听说,这件案子已经抓到了凶手,但案子还没有正式结案。”
“凶手李明礼已经自杀,但案子涉及其他的线索,我这边还在调查。”
杜邦点了点头,抽了一口雪茄,烟雾在他的脸上慢慢散开,他旁边的翻译凑近了一些,低声用法语说了句什么,杜邦摆摆手,翻译退了回去。
“陆探长,法租界和公董局对巡捕房的工作一直很满意,尤其是你,陆探长,这些年在法租界的治安上下了不少功夫,我们心里都有数。”
杜邦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凤鸣戏院的案子,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个案子不要在查下去了。”
陆时衍的表情没有变,“杜邦先生,巡捕房的职责是查案,案子有疑点,就得查清楚。”
“疑点?我这边收到了一份报告,上面清晰地写着凶手已经认罪伏法,杀人动机是私人恩怨,与戏院内容纠纷无关,案子的事实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
陆时衍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份文件,确实是巡捕房的出去的,但是是谁送过来的,就不清楚了。
杜邦合上文件,语气放缓了一些,“陆探长,我知道你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但有时候认真过了点,只会给自己找麻烦,公董局这边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就此结案,给大众一个交待。”
“如果我说不呢?”
“陆探长,你要知道上海滩的势利盘根错节,彼此依附的,有的时候话不用说的太明白,你如果一定要把案子往下查,查到最后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公董局很难办。”
“杜邦先生,您言外之意我懂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至于那个沈顾问?”
陆时衍的目光微微一沉。
“沈顾问,我听说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做糊涂事,陆探长你也劝劝他。我知道中国人有一个成语,叫大智若愚。有的东西能不碰,就别碰了。”
“杜邦先生,有的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如果有人动了沈砚之,我陆时衍在没有当探长之前是干什么的,我想杜邦先生也有耳闻,到时候我叫上我的兄弟,恐怕对谁都灭有好处。”说完,陆时衍活动活动手腕,似是提醒。
他站起身,重新伸出手。
“陆探长,合作愉快。”
陆时衍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那张软椅上,看着杜邦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他身后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才缓缓地站起身,没有握那只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杜邦先生在办公室左右为难。
“杜邦先生,您为何这么怕陆时衍?”一旁的翻译不解。
“不是我怕陆时衍,我是害怕陆时衍身后的势力,他在没有当上探长之前,是□□的二把手。”杜邦先生为难地捏了捏眉头。
陆时衍从公董局大楼出来的时候,冬日的暮光已经西斜了,照在霞飞路两侧秃秃的梧桐枝桠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他没有立刻走,仔细回想刚刚杜邦说的话,除了赵督军,巡捕房还有谁帮他做事。
想到这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快步往巡捕房的方向走。
回到巡捕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走了进去,看见沈砚之坐在他的位置上,大衣披在肩上,手里攥着一杯水,杯扣已经不冒热气了。
“沈砚之,这么喜欢我的位置?”陆时衍看着悠闲的样子,刚刚的阴郁瞬间烟消云散。
“你别说,你位置上还挺舒服。”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杜邦找你什么事儿?”
陆时衍在他对面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他沉默了两秒,把杜邦的话大概说了一遍。
当陆时衍提到‘公董局收到结案报告’的时候,沈砚之的手下意识在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提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公董局有人替赵督军办事。”沈砚之放下手中的杯子,声音很平,“杜邦今天找你,明面上是施压,实际上是提醒你,他提醒你,有人在盯着这个案子,也是提醒你,有人在盯着我。看样子我们调查这个案子涉及到某个人的利益了。”
他走到墙边那张巡捕房辖区地图前,手指点在凤鸣戏院的位置上。
“赵督军的人已经拿到了杨秋月手中的东西了,李明礼手中的东西也拿到了,赵督军到底在找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陆时衍。
“看样子这起案子,我们只能私下查,明面上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害怕吗?”
“我怕什么?我怕鬼,怕血,怕麻烦,怕死。但我不怕赵督军。”沈砚之走到陆时衍位置上坐了下来,“再说了,这不是有你保护我吗?”
陆时衍扯出一丝笑意,“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对了,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混过帮派,后来金盆洗手,进了巡捕房。”
“一个混帮派的,居然进了巡捕房,陆时衍你花了不少钱吧。”
陆时衍看着沈砚之欠欠的样子,拿起一旁的手套站了起来,将手套甩到他的面前,“沈砚之,你别找抽。”
沈砚之伸手接住手套,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小子平时这么省,手套都磨成这样了,还用着。
“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从帮派进巡捕房的?”他偏过头看着陆时衍,眼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我听说上海滩帮派跟巡捕房盘根错节,但真正能洗白穿制服的可不多,你是混哪一片的?”
陆时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闸北,我十六岁就进帮派了,我跟的是杜老大。”
沈砚之的脚从桌角放了下来,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陆时衍的后背,脸上的散漫退去了几分。
“杜老大?”
“我也是杜老大捡回来的,那会儿在闸北码头一带收保护费,替人看场子,替人平事,后来杜先生和法租界搭上了线,要挑几个人安插进去,内外照应。我那年二十出头,手底下有几十号的兄弟,杜先生看中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去。”
“你就去了?”
“去了,在巡捕房的这几年,从最底层的巡捕做起,一步一步做到探长,明里暗里我都会帮助杜先生做事。”
“杜邦害怕的也是杜老大,他既不敢得罪杜老大,也不敢得罪赵督军。”
“对了,你刚才说杜先生和法租界搭线,派你进巡捕房,那赵督军和杜先生,关系怎么样?”
“面子上过得去,背地里相互防着,赵督军手伸的太长了,但杜先生的地盘他动不了,也不敢动,反过来,杜先生想往华界渗透,也很容易,但是他不这么做。”
“那杜先生知不知道你调查赵督军?”
“应该知道的,我也没有打算瞒着他,找一个机会我去找一下杜先生,问问他下一步怎么走。”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顿了顿,“过几天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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