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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沈砚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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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扣着茶杯的杯沿,他没有打断,认真只是听着,好像在思考什么。
“那年月,这种事说不得,见不得光,沾上一点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杨岚和周奎心里都清楚,所以人前从不露半分,杨岚的老家还有一个妹妹,每年寄钱回去,旁人当他是顾家的好兄长,周奎那边,家里给他订过一门亲事,女方是闸北开布庄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退了亲,外面传是周奎脾气古怪,实际上...”
说书先生顿了顿,抬起眼,第一次和陆时衍对上目光,那双眼睛浑浊,眼白发黄,但眼珠子很沉。
“实际上,是周奎跟那个姑娘的哥哥打了一架,把人腿打折了。那个姑娘的哥哥嘴巴不干净,喝多了酒在酒桌上拿周奎和杨岚开玩笑,说他们‘台上台下分不清’。周奎二话没说就动了手,把人打进了医院,这事儿最后还是许庆年出面摆平了此事,花了不少钱,但风言风语还是传开了。”
陆时衍的手在杯沿停住了。
“许庆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许庆年,”说书先生把册子合上,两只手交叠搁在封面上,十指枯瘦,指甲剪得很短,“那时候许庆年还不是班主,是老余老板手底下管事的,这个人表面上笑呵呵的,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但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戏班的人心里门清,知道周奎和杨岚的事情,没少拿这事儿威胁他们。”
他说到这里,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嗓子里的沙哑缓了一些。
“杨岚那个人心气儿高,功夫硬,但是骨子里是软的,他为了周奎不敢和许庆年撕破脸,但是周奎不一样,周奎性子烈,许庆年每一次拿话刺激他,他都想翻脸,杨岚每次都拦着他,跟他说‘忍一忍’。”
说书先生放下茶杯,看着陆时衍。
“后来,杨岚就吊死在戏台横梁上,对外说是为情自杀,为了一个薄情郎,这个‘薄情郎’说的是谁,你们应该也猜到了。”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余老板当年给杨家的说法是,杨岚为情所困,一时想不开。但杨岚死的那天晚上,唱的是封箱戏《连环套》,满座,他穿着青灰色褶子上台,唱完最后一句,下台,然后就吊死在横梁上。”
说书先生的声音又压低了,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
“周奎那天晚上也在台上,杨岚扮演黄天霸,他扮演朱光祖。两个人对戏的时候,周奎看了杨岚最后一眼,杨岚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周奎记了五年,后来周奎逢人就说,杨岚是他见过极好的人。”
陆时衍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杨岚提前知道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封箱戏那天晚上吊死呢?如果杨岚和周奎的关系被人拿捏,那么拿捏他们的人,除了许庆年,还有谁?
“余老板。”陆时衍忽然开口。
说书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那本册子从手边滑落,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是腰不好。
“余老板...”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又低又哑,“老余老板,他才是拿捏杨岚和周奎最狠的那个人,许庆年只是跑腿的,真正下棋的是余老板。”
“余老板拿他们做什么?”
说书先生抬眼看着陆时衍,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忍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机会说出口。
“余老板手里有一份东西,是杨岚的,杨岚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份沈宅的图样,余老板发现之后,拿这个要挟杨岚,让他把图样交出来,杨岚不肯,余老板就要把两人的事情捅出去。”
陆时衍的眼神沉了下来。
“杨岚最后把图样藏了起来,余老板没有拿到,杨岚就死了。周奎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以为杨岚真的是自杀的。在戏院里又唱了五年,直到那天晚上。”
说书先生停了。
“直到那天晚上,有人齿轮级联破碎机杀了他。”陆时衍替他说完。
说书先生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只是把惊堂木拿了起来,在桌子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声音很沉闷。
“陆探长,这个故事我讲了好多年,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直到今天你来了,我就讲给你听。杨岚和周奎的事情,不该被人忘记。他们活着的时候不敢让人直到,死了之后,总得有人替他们说一句。他们的爱情注定不被世俗所接纳,但他们终究也彼此深爱过。”
茶社里安安静静的。
下棋的老头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前堂只剩下陆时衍和说书先生两个人,
陆时衍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说书抬上。
说书先生看着他那块银元,没有拿。
“陆探长,”他忽然叫住了陆时衍,“那个断指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陆时衍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是沈国军的副官。当年沈家出事的时候,他替沈国军送了一份东西出去,他自己没有跑掉,被赵督军的人砍了两根手指头。他在上海找了十年,就是在找那份东西的下落。”
说书先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右手那两根断指,是替沈家断的。”
“糟了。”
陆时衍赶紧冲了出去,发现沈砚之已经不在面馆了。
“老板,刚刚和我一起坐着吃面的人呢?”陆时衍迫切的问。
“你是陆探长?沈先生临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纸条给你。”说着,面馆老板将纸条递给了他。
陆时衍匆匆地打开纸条:我去追黑色车子去了。
“老板,你帮我去法租界找一个叫杨旭的,让他来找我。”说完,陆时衍借了旁边的自行车,朝着黑色车子的方向骑去。
沈砚之,你特么最好没事,不然我弄死你。陆时衍边骑嘴里边骂骂咧咧的。
沈砚之循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气一路疾追,车子没有开进热闹的租界街区,反倒可以绕开人流,一路往城郊偏僻的老厂区驶去。
轿车最终在一栋废弃的老式仓库前停下。
荒草齐膝,铁门锈迹斑斑,墙面上爬满了发黑的水渍,早已荒废了多年,四下无人,死寂沉沉,是绝佳的藏身和灭口之处。
沈砚之骤然停住了脚步,心底瞬间升起极强的戒备。
他心知不对劲,转身想要离开,身后骤然落下一道沉重的铁门闭合的声音。
“哐当。”
铁门被上了锁,脆响刺骨,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出路。
一道黑影缓缓从轿车旁走出,身形挺拔却透着经年的阴戾压抑,男人穿着洗的白的深色短褂,右手始终藏在袖口,看不见全貌,唯有裸露的指节干枯僵硬,透着不正常的蜷缩弧度。
正是那个断指之人。
他一步步逼近,鞋底碾过碎石,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的清晰,压迫感层层堆叠。
他目光死死锁在沈砚之的脸上,眼神积满了十年阴翳,沙哑的嗓音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粗粝又阴冷,“小少爷,还不出来吗?”
沈砚之缓缓从草丛走了出来。
“沈家的人,果然很聪明。”
“十年了。”他缓缓开口,字字带着淬了血的恨意,“当年沈国军出事,我替他拼死送出关键证据,落得断指残命,流亡苟活,你们沈家安然蛰伏,反倒一身干净。”
沈砚之眉心紧蹙,“东西不在我手上。”
“在不在,我总要讨一个公道的。”断指男人根本不信,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戾气,“当年我替沈家断了两指,换你们沈家一线生机,今日,我便从你身上,讨回这两根指头。”
话音未落,他骤然上前一步,动作迅猛很厉,完全不留半分余地。
沈砚之侧身利落避开他的擒拿,身形后撤。
还好平时陆时衍教他一些防身术。
断指男人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左手猛地扣住沈砚之的手腕,力道粗暴强硬,死死将他手臂按在墙面凸起的铁栓上。
“小少爷,你比当年硬气了不少,能躲过这么多次。”
铁栓冰冷坚硬,死死抵住沈砚之的指根,寒意顺着骨缝蔓延全身。
“小少爷,你最好别动。”男人语气阴寒,不带一丝温度。
“你为什么要杀了周奎?”沈砚之问。
眼前的男人有一点意外,没有想到沈砚之知道自己动手杀了周奎。
“临死之人,告诉你又何妨,看到了不该看的,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看到了你和赵督军勾结,所以你就要杀了他?”
“小少爷,你果然很聪明,你还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
“我猜赵督军看上了凤鸣戏院,他不好出面,所以想让你出面帮忙,你打着替杨岚报仇的旗号,利用杨秋月帮你做这些。”
“小少爷,你知道的不少吖,那我今天更留不得你了。”
沈砚之指尖骤然绷紧,浑身肌肉蓄力,正要奋力挣脱突围。
就在短刃即将落下的刹那,仓库外传来一阵急促凌厉的自行车刹车声。
一道身影飞速推门冲来,风声凌冽,带着滔天的戾气和慌张。
陆时衍的声音骤然炸开,冷硬暴怒,穿透整片死寂的仓库,“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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