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思南贤

6、第 6 章 嗯，因为我

　　“她哥死了，她一个人从苏州偷偷跑回了上海，开了间裁缝铺，等了五年。”沈砚之的声音很淡，“一个等了五年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她知道杀他哥的人，一直想要玉坠里的东西，所以她把玉坠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那就是自己的家里，她在用那些玉坠当诱饵，等凶手上钩。”

　　陆时衍弹了一下烟灰，“闹鬼的事，她为什么要参与？”

　　“因为余老板和许庆年都跟凤鸣戏院绑在一起，她动不了余老板，也动不了许庆年。所以她从老周下手，老周胆小，在戏院干了这么多年，他知道的内幕多。她可能许诺了老周什么，或者拿住了老周什么把柄，让老周在戏院里制造出，‘闹鬼’的恐慌，戏院关门了，余老板和许庆年就没有生意了，这是她报复的第一步。”

　　“但她没有想到我们这么快找到他。”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时衍靠在墙边抽烟，他抽了半根，把烟掐了，直起身。

　　“走吧，”他说，“先去查断指，其他的事情，一件一件的来。”

　　沈砚之没动，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白布，忽然叫住了陆时衍。

　　“嗯？”

　　“我没事。”

　　“我知道。”

　　“我真没事。”

　　“我说了，我知道。”

　　沈砚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那你干嘛站在那儿，抽了半天烟，还不走。”

　　陆时衍看着他，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墙角的烟灰缸内。

　　“等你把话说完。”

　　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啧’了一声。

　　他直起身子，整了整大衣领子，迈开步子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声音又恢复了往日慵懒腔。

　　陆时衍看到他这个状态，才算放心，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走吧。”

　　“去哪儿？”

　　“吃面，你刚才不是嚷嚷了半天要吃大肉面？”

　　沈砚之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裹了裹大衣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念叨，“说好了，你请客啊，再加一碟腌萝卜，我今天要好好补一补，最近脑细胞消耗得有一点多。”

　　“你哪天不补脑？”

　　“那是因为我每天都在动脑，你以为我像你？动动手就行？”

　　两人出了巡捕房，冷风扑面而来，冷得沈砚之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陆时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是在等他。

　　沈砚之没有两步就跟了上去，缩着脖子和他肩并肩走着，晃晃悠悠地朝着面馆走去。

　　在他们身后，巡捕房的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看着两个人肩并肩走着，他手里攥着一份刚抄的值班记录，手指在上面慢慢摩挲着。

　　“说是带我来吃面，感情是这儿啊。”沈砚之擦着桌子。

　　这家面馆在春熙路那家茶馆的对面，他们坐在外面吃面，时不时能看到对面茶馆的一举一动。

　　“两不耽误，”陆时衍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越过沈砚之的肩膀，落在街对面清心茶社的门脸上，“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你可真行，”沈砚之嘴上骂着，手上却没有闲着，从蒸笼里夹了一个素菜包子咬了一口，汤汁顺着嘴角躺下来，他拿手背胡乱一抹，含糊不清地说，“这包子真不错，你是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上次追老周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

　　“追老周的时候，你还有闲心看包子铺？”

　　“嗯，因为我养了一头猪。”

　　沈砚之翻了一个白眼，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顺手拿起桌子上的醋壶往碗里倒了一圈，筷子搅了两下，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快，但吃相不算邋遢，就是有一种抓紧时间的劲儿。

　　陆时衍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偶尔抬眼看扫一下对面。

　　清心茶社门口的铜壶还在冒着热气，跑堂的伙计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拿抹布甩来甩去。”

　　“你说那个断指的人，会不会就在里面？”沈砚之低着头吃着面，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说不准，但是我能肯定的是，这家茶社不简单，你看看来来往往的人，你看他们掌心以及走路时候的姿势。”

　　沈砚之观察了一会儿，再和路过的行人做了比较，是发现了明显的不同。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拉过陆时衍的手，看他的掌心，“好像是这么回事儿，你因为常年打架练武，掌心比正常厚实一点。”

　　他认真握住陆时衍分析着陆时衍的手，“你胳膊上怎么这么多伤痕？”

　　“一部分是因为小时候太调皮磕着的，一部分是我父亲用藤条打的，好了别看了。”说着，陆时衍抽回自己的手，将衣服捋了捋。

　　对面清心茶社门口，那个打瞌睡的跑堂伙计忽然直起了身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掀开布帘进了后院，动作利落，跟之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

　　紧接着，一辆黑色汽车从街尾缓缓驶过来，停在茶社侧面的巷口，车子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轰着，排气管吐出一团团白雾。

　　陆时衍放下筷子，手不动声色地伸向大衣口袋里的枪套。

　　“来了。”

　　沈砚之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辆黑色停的位置很讲究，刚好卡在巷口和茶社侧门之间，从街面上看过去只能看见车尾，车身被巷口的墙垛挡了大半。

　　车门没有开，但后座的车窗降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朝茶社方向看。

　　“你觉着是断指的人？”沈砚之把包子咽下去，压低了声音。

　　“不一定，但至少是茶社的人，”陆时衍站起身，把钱丢在桌子上，顺手把大衣扣子扣好，“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凭什么又是我在这里等着？”

　　“因为你没有枪。”

　　“你特么。”

　　“而且你手腕上有伤，”陆时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手腕那条白布上停了停，“跑起来不方便。”

　　沈砚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伤口其实不深，早就止血了，但陆时衍说得对，他确实跑不快。

　　“那你早一点回来，包子凉了不好吃。”

　　“好，你等会儿看我手势，如果我看到情况不对，你赶紧去巡捕房调人过来。”说完，陆时衍已经迈步穿过了街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长靴踩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他走到茶社门口得时候，那辆黑色的后座车门忽然开了。

　　后座车门被打开，下来一个人，瘦高个，灰布长衫，戴一顶压得极低的礼帽。

　　他下车的时候右手扶着车门，指节修长，陆时衍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到那只手上，食指和中指完好无损。

　　不是断指的人。

　　那人下了车，没有直接走进茶馆，反而站在车旁点了一根烟，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街面。

　　陆时衍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路过那辆黑色汽车旁边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车里。

　　后座上还坐了一个人，光线太暗，看不清人脸，但身形矮胖，肩宽体壮，像一堵墙缩在车里。

　　那人注意到了陆时衍的目光，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茶社，面朝街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陆时衍没有和他对视，径直推开了清心茶社的门。

　　跑堂的伙计看见陆时衍迎了上去，“先生，您几位？”

　　“一位。”陆时衍扫了一圈茶社，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正好能透过窗户看见街对面的面馆。

　　沈砚之坐在那里，一手拿着包子，一手端着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囤食的仓鼠，嘴上吃个不停，眼睛却一直盯着茶社这边。

　　陆时衍收回目光，要了一壶普洱，跑堂的应声去了，他靠在椅背上，看似随意地打量四周。

　　茶社里坐了几个老头在下棋，一个说书先生在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本子，后院的方向偶偶尔会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听着像是在搬什么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时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忽然落在了说书抬上那本被翻了一般的旧的册子上。

　　册子封面破了，露出里面的泛黄的纸业，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其中三个字。

　　瞻园。

　　说书先生还在那儿翻本子，手指在某一页停了停，像是在等什么暗号。

　　说书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本子，声音又低又慢，“老段子了，说了好多年了，没人听。”

　　“什么段子？”

　　“武生杨岚和周奎的旧事。”

　　陆时衍听到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认真听了起来。

　　说书先生没有看他，仍旧低着头，手指在泛黄的册页上慢慢摩挲，那把惊堂木割在手边，木有被盘的油光锃亮。

　　茶社里面的几个老爷子还在继续下棋。

　　“杨岚、周奎，凤鸣戏院的两任台柱子，”说书先生开口了，声音又哑又慢，像是嗓子眼卡了多年的旧灰尘，“一个唱武生，硬桥硬马，一身功夫在上海滩梨园行当里数一数二。另一个也是武生，艺名‘玉麒麟’，扮相俊俏，身段利落，台底下多少夫人小姐冲着他送花篮。”

　　他翻了一页，动作很慢。

　　“两人本是师兄弟，师兄师弟，一板一眼的教，一字一句低教，日子久了，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