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不要为了省空调费而本末倒置 大三下学期 ...
-
大三下学期,发生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那年的夏天来得匆匆,高温席卷了整个季节。至于这件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非要找个形容词,安弗只能想到——难以启齿、本末倒置。
为了节省房租的开销,安弗从大一就开始和别人合租,虽然住宿舍会比额外租房便宜不少,但她无法接受长期失去个人空间的生活,所以,她只住了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就已经决定好会搬出来住。
她花了几天从满当当的课表和安排里挤出的时间,一个人看好了公寓,搬好了东西,对她来说,这应该是租房这一整件事里让她最觉得轻松的部分了,招募和选择室友是另一道难题。
安弗的朋友不多,她也从不无故主动联系别人,能偶尔聊天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不过好事是,比起朋友,她确实觉得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更适合做室友。不用顾及那些所谓的情分,公事公办地遵守规定、保持距离,就这样各行其是地到大学毕业,这是她之前设想里最好的情况。但她的室友,也就是那个别人,实际上是个复杂得多的情况。
第一,她们是旧相识,高中同学;第二,那人的经济情况根本不需要合租;第三,安弗是在冲动下提出的这个邀请。每一点,尤其是第三点,都严重违背了安弗最初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她最自满的理性似乎暂时失效了,于是安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往不可预测的方向越走越远。
公寓有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所卫生间,还有一方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阳台。安弗的室友叫做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一名中俄混血的大小姐,长得相当洋气,发色是显眼的白。在高中时,安弗就已经领略过露斯利亚某些令人发指的特质了,她本以为上了大学,露斯利亚的生活常识能略有长进,可事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磨合的过程总是让人难忘得咬牙切齿的,如果让合租的人列出一张室友的缺点清单,安弗能不假思索地立马写下十个:对房租水电没概念、门口的运动鞋和拖鞋乱甩、脱下的袜子不卷起来、总往冰箱里放一些味道大得能穿透包装盒的食物、客厅的健身器材和东西随手丢、掉的白色头发很难发现并清理......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尽管实话实说,露斯利亚并不算作一个不讲卫生、我行我素的极品室友,若要说优点,安弗也倒能勉强列出几个,只是她的很多生活习惯都让安弗的感官难以忍受。
“…露斯利亚。”安弗站在冰箱前,把一盒吃了大半的奶油蛋糕从里面拿出来,塑料盒摸着还很冰,“我大前天就看到这个出现在冰箱。”
她关上冰箱门,挑眉看着那个白发室友,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从窝着的沙发里抬起头,趿拉着拖鞋走了过去:“哦,我今天忘记吃了。”她伸出手,想越过安弗的手臂把它拿走。但是安弗没能让她如愿,蛋糕被举着的手藏到了身后,包装盒上贴着的日期,昨天就过期了。“已经过期了。”
“还能吃。”
这就是让安弗的感官倍感不爽的地方。莫罗佐娃小姐的习性实在是太过于随意,已经到了不能用不拘小节来解释的程度,更适合她的词应该是邋遢和随便,连安弗自己也知道,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适合这种人的正解。
“还能吃?”安弗短促地笑了一声,“是谁吃了过期的饼干结果拉了两三天肚子?”她的手掌被凝结的水珠微微润湿,手指蹭过外壁,划出一片湿漉漉的水痕。
随性的室友辩解着:“…安弗,那件事已经过了快两年了。”“所以?”“……上次的饼干是发霉了,所以我才拉肚子。”安弗的眼神掠过露斯利亚的嘴唇,皱巴的死皮和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冷漠的弧度,下了最后通牒:“你就知道这个没发霉?不准吃。”她把那个可怜的蛋糕丢进垃圾桶。
“…哦。”
“下次别买这种东西了。”
“你可以试试,挺好吃的。”
“口味真差。”
安弗越来越觉得她室友的味觉其实失灵了,露斯利亚表面上看似偏向重口的食物,实际来者不拒,把她放生去荒郊野岭她也能因为啃草根和树皮从而顽强地活下去,而露斯利亚的厨艺也近乎可以约等为零,可能也是因为这点,就导致她格外喜好购买那些廉价的、过度加工的、难吃至极的劣质食品。
明明在高中时候,她带来的饭盒往往是荤素搭配均衡,营养种类齐全的。至于安弗现在的劝诫,也几乎被露斯利亚算作了耳旁风。
隔天,等安弗再次打开冰箱,一大盒快吃完了的卤味速食拼盘明晃晃地出现在隔板上,超市特有的黄红色折扣标签仿佛在一直挑衅她。她忍着太阳穴突跳的搏动,从侧板拿走她自己的牛奶。她打开牛奶盒夹好的折板,乳白色的液体慢慢涌进玻璃杯,她坐在沙发上,抿了一小口。
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露斯利亚还没回来,她点开手机相册,露斯利亚今天课表的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是空的。她们不在同一所学校,专业也大不相同,出于方便,两人会互换课表和安排。安弗今天满课,她记得露斯利亚昨天说过下午有场比赛——但什么正规比赛至于拖到她晚课下课回出租屋洗完澡后还没结束的?
她把手机塞回睡衣的兜里,仰起头,一口气把牛奶喝完,然后去洗了杯子、刷了牙、关了灯。
半夜,她被热醒了,一醒来就发现空调的橙灯熄灭了,安弗坐起来,先抹了把脸上的汗,冷静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她离开床,走到空调前抬起手,一点风都没有。她不死心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了几下,反复地开开关关,空调仍旧冷漠无声地看着她。果然坏了。
卧室的黑暗突然变成了静默的蒸笼,她就不应该抱有侥幸心理,安弗其实早有预感,这房间里的空调从前两个星期起就开始时不时发出低声嗡鸣的异响,不过这段时间她太忙了,除开课业外所剩无几的时间全被她用在一个有潜力的新项目,今天还是她难得早睡的日子。
五月份的高温仿佛直接附在她的皮肤上,热得她汗流不止,才几分钟,成滴的汗水就快顺着睫毛流进安弗的眼睛里,她又抹了一把汗,甩了甩手,立马预约了明天早上的空调维修。
打开窗户,扰人的蝉鸣顿时涌进房间,吵得她神经都在跳,那点从外面吹进来的热风简直是杯水车薪,鼻尖很快又冒出新的的汗珠,睡衣像口香糖一样黏在她身上。
她推开卧室门,漆黑的客厅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淡淡酒味,她蹙眉走过露斯利亚的卧室,门紧闭着,门缝溢出来的酒味更重,几乎快把她的烦躁给推到极端的顶点。
客厅没有空调,她进了卫生间,好歹这里没有那股难闻的、挥之不去的酒精味道,她解开上衣的扣子,又扯下自己的毛巾,瞥了眼旁边挂着的。安弗把上身简单擦了下,随后把毛巾洗干净挂好,离开前,她捏了捏另一条毛巾的一角,很干。
她站在阳台,仅仅这样就快占据了阳台的一半空间。铁丝网外的空气是扭曲的、翻腾的,闷热的城市融化在恼人的潮湿里,她冷眼看着那片点着零星灯光的夜,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3:42。
安弗回了房间,重新关上了门。
第二天的一大早,她顶着怨气让维修师傅踩在她的桌子上,得到的答案却让她更加烦躁。
“你这空调不行了啊,最好换个新的。”
“哪有问题?”
“压缩机坏了。”
“换一个要多少?”
“换个新的空调两千出头吧。”
安弗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她眯了眯眼睛,“换个压缩机多少钱?”“一千多,你这个型号的不知道我们那还有没有,得要我回去看看,明天才能告诉你。”
装修师傅拍了拍灰尘,从桌子上跳下来,安弗桌上瞬间新出现了两个灰扑扑的脚印,她扶住额头,把半张脸都挡在手掌下,从牙齿里挤出这句话:“好的,等我考虑好了再叫你。”
等师傅走后,她开始一言不发地收拾桌子和地板,她借此机会把整套房子重新拖了一遍,除了露斯利亚的房间,露斯利亚的房门还紧闭着,还在睡觉。现在已经快到安弗要去上课的时间了,她压下那股莫名的、从胸腔升腾的不悦,没再管那名昨天喝到烂醉的室友,出门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安弗忍耐着夏日强加给她的燥热,她知道自己摆了张很臭的脸。
回到出租屋,客厅里的酒味已经散了,连露斯利亚的运动鞋和袜子都难得被摆好卷起,她的室友正坐在椅子上,低头吃着那盒卤味拼盘。安弗挑起一边眉毛,把防晒衣脱下,挂在门旁,她忽地觉得更不爽了,这名白头发的室友第一次显得碍眼至极。
露斯利亚却像完全没察觉到似的,指了指桌上的另一幅塑料手套,“安弗,你吃吗?”“不吃。”“挺好吃的。”“呵呵,”安弗把挎包随手丢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你的口味无法恭维。”
她背对着露斯利亚坐下,心想着不去看自然就不会烦。但她的背后一直断断续续地传来塑料的悉索声,还有震耳欲聋的咀嚼音。她低下头,把视线焦点聚集在自己的灰色袜子上。
还是吵死了。
安弗闭上眼,咬着自己一侧的口腔软肉。
“对了,安弗。”
“说。”
“......”
现在倒是没声了。
安弗没有催促,继续看着脚下拖鞋的纹路,她略微侧撇了脚,交错的防滑沟在鞋底蜿蜒起伏。
“......我昨天回来晚了。”
“我知道。”
“比赛后,老师组织了聚餐,我不好推辞。”
“嗯。”
“......我喝多了。”
她应该说些什么?是“看来那里的酒挺对你胃口”?还是“挺好的,玩得尽兴就行”?
“好。”
安弗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没看露斯利亚。她径直走向卫生间。
“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洗澡。”
她把淋浴头开到最大,任由水流在身上肆意冲刷,深红色的长发贴在她的后颈和脊背,安弗的一只手撑在瓷砖墙壁上,另一只把湿透的头发拨到胸前,她恼火地想到她房间里那个坏掉的空调,师傅下午给她发了信息,匹配的压缩机型号要再等几天,她啧了声,这声音被水流声轻而易举地淹没了。
她匆匆洗完了澡,吹好了头发,而夜晚的温热也逐渐地、慢慢地、密不透风地包裹住整个空间。
安弗擦干头发,进房间前最后看了眼露斯利亚的房间,那间房里的空调,现在已经被露斯利亚打开了。她讽刺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这笑容是为了指向谁。
希望今晚她不会被热醒。
事与愿违。安弗睁开眼,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时间久到她的眼球逐渐泛酸,她才认命般地闭上眼睛,再次从床上坐起来。她摸黑拿起手机,发现又是那个不熟的同学在给她发一些无所谓的骚扰信息,她没看,只扫了眼当天的课表,然后就随手把它甩在床的一边。她已经放弃今天晚上的睡眠了,安弗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她坐在凳子上,沉默地把那杯水喝完。透明的水珠沿杯壁滑落,摔在木桌上。
“安弗。”
安弗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她头也没回地说:“露斯利亚,你怎么还不睡?”“上厕所。”室友越过她身边,安弗看着卫生间的灯被短暂打开,片刻后,又熄灭。
“你怎么了。”
“没怎么,喝口水。口渴。”
安弗抬起空杯子,对她晃了晃,玻璃的反光在昏暗的墙面上投射。露斯利亚没说话,朝她走过来,“干嘛?”她没理会安弗的提问,伸出手,抓住了安弗暴露在外的手臂,手掌接触的瞬间,甚至让安弗有些下意识地贪恋这样的凉意,但她把汗津津的手臂给抽了回去,脸也立刻板了下来。
“安弗,你房间的空调坏了。”
“......”
“坏多久了?”
“昨天。”
她刚说出口就后悔了,觉得这应该是个不能被承认的事实,于是她连忙补了一句:“不用你担心,我已经找过维修了。”
“修好要多久?”
“三天,压缩机坏了,在找匹配的型号。”
安弗随口编了个时间,实际上她连要不要换个新的都暂时没想好。她侧着头,假装在看不远处阳台的夜景,她能感受到露斯利亚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她现在不想面对。
“你来我房间里睡。”
“不用。”
“你现在被热醒了。”
“用不着,我过会能睡着。”
露斯利亚看着安弗,站着一动不动。
露斯利亚又在用她的那套策略了,安弗深知她的脾性其实相当倔,每当出现和安弗意见相左的时候,她就往往会用这一套——这沉默的、纹丝不动的拒绝。就比如现在。而不管这阵沉默会耗多久时间,败下阵来的永远是安弗。
这次,她又妥协了,安弗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打地铺。”
第一天晚上是地铺,而第五天,安弗已经被迫睡在露斯利亚的床上了。
负责维修的师傅再三强调,就算换了台压缩机,后续也可能会出现意外故障,性价比最高的其实还是换整机。
但那段时间,安弗的行程被她排得太满了,外快、课程、项目,她没时间去挑选新空调,也挤不出半天时间去安排拆装,两千块钱的支出被她一拖再拖,于是,在不知不觉逝去的天数中,她都快忘了还有这档子事,回到公寓,她洗完澡倒头就睡,露斯利亚甚至也没说,连一个字都没提醒过她。
露斯利亚的床上有了固定的第二个枕头,房间里也开始出现安弗的私人物品,而安弗原本的房间,目前成了两人共用的杂物间。
安弗逐渐习惯了身边的体温和那人翻身时发出的轻微声响,适应了另一个人睡眠时的呼吸和起伏,其实当安弗躺在床上的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会偶然想起那台已经被她遗忘许久的空调,但她通常会这么说服自己:少开一台空调不知道能省多少钱。
于是她就这样把自己也骗过了。
项目很成功,她拿了专利和一笔不菲的奖金。颁奖那天,她的导师也组织了一场庆功宴,里面还混着那个总是在没话找话的同学。她本想拒绝,露斯利亚却刚好发了条信息,说她今天会晚点回。所以安弗答应了。
导师请客的只是一顿普通的饭局,结束后,几个吵人的家伙一直在叫嚷着换场,仿佛酒吧和KTV是什么不得不去的必要场合。她坐在桌旁,一直忍受着旁人的喋喋不休,她实在不理解怎么有人能做到上下两片嘴皮一刻空闲也没有。
“安弗,所以你待会是想去酒吧还是KTV啊?”那人嘻嘻笑着,点了点自己,“我比较想去KTV,哈哈,和你同班这么久我都没听你唱过歌。”她扫了那人一眼,“KTV太吵了。”“哎,别这么不近人情嘛!酒吧也很吵啊!”
所以她才都不想去。
安弗巡视了周围人一圈,所有人脸上都摆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有几人还是她下个项目的队友,“随便,我都行。”
最后他们去了一家清吧,她的同班同学自然而然地坐在她旁边,而其他人似乎也默许了这种坐位安排。
安弗不明白为什么老是有人读不懂浅显至极的脸色,老是装聋作哑地继续死皮赖脸,问题是她不屑于花费更多精力在这种事情上,她喝了一口酒,尝到了淡薄的甜和苦。安弗敷衍地应着几声答,到后面,连一个字都懒得吐出来。
“安弗,你是不是认识露斯利亚啊?”
她半撑着脸,目光游离在不远处琳琅满目的酒柜。
“还行,算认识。”
“嘿,我上次参加比赛的时候刚好和她碰上了,我们两队还拼桌了。”那人摇了摇杯子,液体撒了一些出来,溅在桌子上。这人已经喝醉了。安弗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挪开了一点距离。
“她酒量挺好的!下次要是有机会,可以一起出来喝喝啊!”安弗把头撇开了,避免闻到这股呼之欲出的酒气。
“而且上次还聊到了你!”
她又喝下一口酒。维持着她的冷漠。
终于等到散场,安弗喝得不算多,她不喜欢酒精带来的失控感,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一身酒味。她一个人站在马路边,惨白色的路灯照在头顶,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扯着身上的短袖抖了抖味道。她拿起手机,慢慢导航走回去,露斯利亚没给她发一条信息,就像她上次那样。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将近凌晨,她才慢悠悠地兜了回去。
她磨蹭着掏出钥匙,一把一把地慢慢挑着,好半天才找到房门钥匙。安弗捏着它,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她推开门。
露斯利亚正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刚好侧抬头看她。
走廊的冷光照进门里的沉默,把安弗的影子无声地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忽地没由来觉得嘴里很干,安弗抿了下嘴,喉咙又滚了一圈。她移开视线,低下头开始脱鞋。整个房间只有鞋底和地板碰撞的声音。
已经没剩其他可以做的了。她把门关上,安静的黑暗被隔绝在内,充斥着她每一个五官、五感。安弗强迫自己的身体抬起头,正眼看向露斯利亚,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上去就像全黑的石子。露斯利亚还是什么都没说,安弗压抑着回避的冲动,尝试从她无光的眼睛里解读出一些情绪。
但她失败了,或者说,她放弃了。
安弗走了过去,步伐快得像有人在背后推她,她在露斯利亚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抓住露斯利亚的手腕,把它抬起,温差让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凉得惊人。
“怎么不去睡觉?”
露斯利亚终于不再看她,任由安弗把她的右手拉起,白头发的女人把头撇到一边,只留给安弗一个被头发半遮住的侧脸。
“......你喝酒了。”
眼前人吐出的声音和气息弥散在她呼吸的空气里,淡薄却又如此强烈,安弗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大脑在被逐步侵蚀,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袖手旁观。
“露斯利亚,看着我。”
她听见自己说。
露斯利亚没回头,僵持着。
安弗握着她手腕的手更用力了,暴力把脉搏和骨骼的颤抖死死锁紧在手掌内。
“看、着、我。”
白发女人轻微动了,她垂下的长发晃了晃,她还是没回头,安弗等待着,等待着她终于缓慢地、缓慢地抬起头。
安弗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露斯利亚的嘴唇又新添了一道未干的血迹。安弗突然哑言了,干涩地咽下一口水,语言成了失效的、苍白的工具。
她没挣脱安弗抓着她的手,露斯利亚站起来,平视着安弗。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地拨开一根粘在安弗脸颊上的发丝。
安弗吻了过去。
那甚至不能算作一个亲吻,更像是一次撕咬,她完全失控了,觉得自己像头毫无理智可言的野兽,只剩下全然不顾的发泄和鲁莽,露斯利亚被迫跟着她侵略性的动作下意识向后退。两人重重摔在沙发上,牙齿互相磕碰,安弗尝到了她嘴唇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阴影笼罩在两人剧烈起伏的胸腔之间,安弗双手撑上沙发,她们堪堪维持着鼻尖相抵的距离。喘息的节奏是乱的,头发也是,它弯曲地贴在露斯利亚脸上,有些是白的,有些是红的。
粗重的呼吸几乎要占据安弗的全部听觉,一滴深色的血液摔在身下人微微张开的唇角边,融进透明的汗珠;然后滑落。
她突然醒了。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理喻地疯了。
但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她的身体僵死在原地,手掌仍旧压着露斯利亚的头发,嘴唇仍旧维持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血液不堪重负、又坠下一滴,渗进露斯利亚的唇缝里。露斯利亚安静得没有声音,安弗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独立于她的意识,野蛮而汹涌地把一股又一股不属于她的欲望往头顶横冲直撞,像一场终将泄闸的洪水。
露斯利亚的嘴唇动了,它细微地喃喃着:
“...安弗,你的嘴流血了。”
混乱。她不知道该用何来形容。没有人开露斯利亚房间里的空调。衣物被卷起、脱下,汗水暴露在空气中,酒精无言地酝酿着低压。交错,闷热沉沉地覆在皮肤上,压得她难以逃离;她在喘息、在下坠、在眩晕,眼看着视线渐渐模糊,她说不清,唯有指甲嵌入□□的痛觉持续存活,刺激着她的神经。吐息在恍惚间拂过脖颈,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
一切都乱套了。手指剖开赤裸的躯体。或许空间中存在言语,但那是迷离的、支离破碎的错乱。她的感官在上空飘荡,她的意识已沉入地里;而她的理性,看着她大汗淋漓。
她抬起头,睨着那头凌乱披散着的白发,快和肤色融为一体。她知道完了。
低下头,她仍在继续。
做的时候,她不是安弗。
记忆和身体不留情面地告诉她——你是。
安弗醒得很早,窗户透出的淡光映在深色被褥上,露斯利亚还在睡,雾蒙蒙的天色,她沉默地把窗帘拉好,再把空调打开,伸出手探了探风。她轻轻地把门带上,去洗了澡。
冷水洗掉了安弗身上混乱的味道,她反复搓着身体上的抓痕,直到那一整片皮肤变得通红才善罢甘休。洗好后,她重新进了房间,捡起地上的衣物,躺在床上的露斯利亚换了一个背对着门的姿势,她没有去想,关了门,将衣服丢进洗衣机。
她打开冰箱,拿走一袋吐司,然后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时间尚早,她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她开始收拾沙发散落的抱枕,拆开枕套,再放进脏衣篮。失踪的拖鞋被她找到,她并排摆好。最后,她推开那扇原本属于她房间的门,站着看向那张已经落灰的床。
眼神扫过一圈房间里堆着的杂物,灰尘提醒着她,有些物件已经被她遗忘得太久,她看了那台坏了的空调一眼,把门合上。
她早早地出门了,今天没有早课。
太阳是淡漠的,没有温度的光照落在安弗肩膀上,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路上人不多,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区,确保自己时刻处于行走的状态,偶有几辆汽车从她耳畔驶过,扬起的尘土扑在她脸上。她路过一条不宽的河,只瞥了一眼,没做过多停留。她逼迫自己不要想。兜兜转转,她最后还是回到了学校。
学校的聒噪忽然变得可以忍受了,那一整天,安弗不再尝试屏蔽它,任由其他人发出的吵闹和推搡挤进她的耳朵里,只可惜上课的时间转瞬即逝。天空很快就又沉了下来。
她没看露斯利亚今天的课表和安排,往公寓的方向走。
灰黑色的门虚掩着,没关。安弗在门口站了一会,声控灯渐渐灭了,安弗留给自己的选项只有一个,她控制自己设想出几个不同的情况,艰难地寻找着措辞。推开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露斯利亚不在。安弗面无表情地打开灯,放下包,走向那间很小的阳台,她打开洗衣机,准备把脏衣篮往里倒,篮子是空的。她这才抬起头,发现枕套已经被晾好了。她推开她的房门,东西摆放的位置都没变,但灰尘消失了,虽然还有几处边角没擦干净的纰漏。
她坐在椅子上,开始等露斯利亚回来。
钥匙碰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安弗眨了眨眼,在脑海里疯狂搜索着她之前想好的措辞。她完全忘了个一干二净。还来不及让她抬起头,那扇门就被推开了。
她的室友拎着两袋快餐出现了,不到一秒,露斯利亚很快地垂下眼睛,看着地面换鞋。她走过来,安弗没问她为什么没关好门,看着她把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买的是牛肉面。”
露斯利亚替安弗揭开盖子,把没放辣椒和香菜的那一碗推给她。
“楼下那家?”
“嗯。”
安弗确实还没吃饭,她盯着露斯利亚的脸,没有接过筷子。这次,露斯利亚没有回避她的视线,深蓝色的眼珠也沉默地看着她。凝视,安静地交汇,过了很久,安弗才接过筷子,说:
“先吃饭吧。”
她掰开筷子,挑起几根面,平静地继续说:“把那间房的床拆了吧,碍位置。”
-全文完-